子云性嗜酒,家贫无由得。
时赖好事人,载醪祛所惑。
觞来为之尽,是谘无不塞。
有时不肯言,岂不在伐国?
仁者用其心,何尝失显默?
——陶渊明《饮酒》(其十八)
扬雄天**喝酒,
只是穷得经常喝不起。
还好有一些爱思考的人,
拿着酒去他那里请教、解惑。
有酒送来扬雄就尽情喝,
问什么扬雄都尽力答。
有时候不肯说什么,
是因为别人问了讨伐别国的事。
仁者不会因为他的处境变了就变了,
不论显默都不会失去他的仁心。
子云就是汉朝王莽时候的扬雄,扬雄和陶渊明的联系点,只有一件事,就是爱喝酒。没有钱买酒,却有人敬仰他的学问,提着酒壶去听他为自己解惑。“有时不肯言,岂不在伐国?”说的是柳下惠的事情。柳下惠的事,一般人知道的,是坐怀不乱。说是下雨天避雨,一个女子因为淋了雨,很冷,便坐在柳下惠的怀里,柳下惠没有任何反应。后来人们称赞这类对于美色不起反应的男子为正人君子。
史书上记载,柳下惠是春秋时候鲁国的一个掌管司法的小官,但因为为人正直,总是被黜免。那个年代,知识分子如果在鲁国施展不了才华,很容易就去别的国家。但柳下惠不愿意离开鲁国,他的理由是:自己在鲁国之所以屡被黜免,是因为坚持了做人的原则。如果一直坚持下去,到了哪里也难免遭遇被黜免的结果;如果放弃做人的原则,在鲁国也可以得到高官厚禄。那又何必离开生他养他的故乡呢?
陶渊明这句诗出自《汉书》里的《董仲舒传》,说是鲁国国君有一次问柳下惠:“我想讨伐齐国,你觉得怎么样?”柳下惠回答:“不可。”回到家里,他显得有点忧虑,家人问他出了什么事,他说:“我听说讨伐别国的事,不会问仁人,为什么今天国君居然问我这个事?”
陶渊明把柳下惠的事,也安在了扬雄头上。当然,这个意思和扬雄本身的思想,并没有什么出入。扬雄在《解嘲》里说:“是故知玄知默,守道之极;爰清爰静,游神之廷;惟寂惟寞,守德之宅。”大意是,清静无为是最高的守道,淡泊无为就能神游物外,甘于寂寞的人才能保持高尚的道德。
这首诗的本意,是陶渊明用了扬雄和柳下惠的事,来勉励自己在寂寞中的坚持。人的一生,很容易被外在的东西带走。陶渊明一生,都在贫困中学习着如何坚守自己,如何让自己不被外界带走,而是让世界跟着自己走。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们大部分人,都在成长的过程里,以适应社会为借口,渐渐地失去了自己,只成为一个社会性的标签。
有一个故事,也许不是很贴切,是一种自然现象,却对于我们如何处理自己和现实的关系,如何处理适应性问题,有一定的启发。有一粒沙子落到了蚌的体内,蚌很不舒服,但用尽力气仍无法把沙子吐出。它唯一的解决办法,是同化这粒沙子,让它成为自己的一部分。当我们面对无法改变的因素,我们只能自己去改变它们,而不是让自己去迁就它们。引申开来,我们只有成为自己想成为的那个人,才能形成一个自己理想的现实。这是一个非常奇妙的平衡,不是语言可以表达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