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渊明一生,当然没有逾越臣民的身份。他既不想沉沦于社会腐败的系统里,但也不想奋起反抗。他选择了一条非常个人化的路,就是主动把自己放逐在时代潮流之外,坚持自己的生活方式,创造了自己的桃花源。
在一个残酷的杀戮时代,在一个个人的权利和安全几乎没有什么确定性的时代,陶渊明既不沉沦其间、同流合污、苟且偷生,也不寄希望于神灵保佑,或用虚幻的诗与远方来缓解现实的痛苦。在他那个时代,在各种好像无法突破的束缚里,陶渊明用了一生的力气,过自己想要过的生活。他想要的生活,浓缩在“桃花源”这个意象里了。
桃花源是一个理想。这个地方可以自己向世界敞开,又可以自己关闭,不再向世界敞开。不论时代的洪流多么汹涌,都不能干扰这个世界。诗里提到没有年历,只凭四季变化感受时间。又提到“秋熟靡王税”,意思是庄稼有了收成不用向官府交税。税赋是最典型的公共权力介入个人日常生活的标志。凡是有政府,就一定要交税。皇帝的权力到达哪里,哪里的民众就要交税。交税,意味着个人向权力的臣服。
总之,不受时间的打扰,不受这个世界的打扰。一个自足的世界,一个不需要打卡上班的世界,一个没有官员的世界,一个没有市场竞争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只是日出日落,人们只是就地取材,解决温饱,不再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在山水间自然而然地活着、老去。
桃花源又是一个现实。桃花源里的人不是神仙,而是普普通通的人。这些普普通通的人所处的地方也不是仙界,而是地球上到处都有的山水之间。他们也不像很多隐士,逃避了社会之后,过的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生活,他们仍然在人间,老人、孩子、家庭、劳动、吃饭、睡觉……他们仍然生活在生活之中。
陶渊明用桃花源,显示了一条逃跑的路线。陶渊明透过桃花源这样一个故事,向每一个普通人透露了一个伟大的信息:个人要想获得自由,首先要逃跑,从各种社会罗网里逃跑出来;逃跑之后,不是隐遁,不是远离社会,而是在社会里过一种自然的生活,一种置身于大自然的人与人之间和谐相处的生活。
陶渊明要逃避的,是政治,是权斗,是无休止的争斗,还有无所不在的罗网,就像他在《感士不遇赋》里说的:捕鱼之网密织而鱼恐惧,捕鸟之罗大张而鸟心惊。陶渊明要逃避的,是那一张张困囚自己的罗网,就像勒·克莱齐奥所言:“我逃跑是为了找回世界。”
怎么逃跑?怎么在这个社会里过一种自然的生活?陶渊明一直在用自己的行动不断回答这两个问题。也就是说,桃花源不是陶渊明的自我心灵按摩的梦呓,也不是他作为文学家杜撰的乌托邦,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生活理想。陶渊明一生的活法,证明了这是任何一个普通人,任何一个重视个人自由和尊严的普通人,即使在皇权时代,也可以达成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