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此,我想到了梭罗。人们经常把梭罗和陶渊明相比较。这两个人相异的地方很多。梭罗从不喝酒,终身未娶。陶渊明喝了一辈子的酒,去世前还感叹此生酒没喝够;结了两次婚,有几个孩子。最主要的,是这两个人生活在完全不同的社会里,某种意义上具有不可比性。
但是,有一点他们完全相通,他们都把个人自由看成是人生最重要的东西,一生都在追求怎么样过一种不被打扰的生活。
陶渊明确立了一个臣民如何追求个人自由的典范。
梭罗确立了一个公民如何追求个人自由的典范。
在我看来,人们赋予这两个人的田园啊、自然啊、隐居啊等标签,都是很表面的,这两个人真正的魅力,在于他们用自己一生的生活实践了个人自由的可能性。
梭罗借了一把斧头,一个人到瓦尔登湖,想要尝试“只面对生活的基本事实”。他想逃离世事,但世事还是要追着他。比如,要交税。税务官一直追着他,要求他交税。梭罗一生里最有影响的一件事是住在瓦尔登湖,但最有意义的一件事,却是“拒绝交税”。
梭罗拒绝交税背后的问题是他不认同大多数人的意见。他对于联邦政府的“联邦共识”不赞同。那个年代,美国立国之初,是否废除黑奴制,各个州有自决权。这就是联邦共识。但梭罗是一个彻底的废奴主义者。也就是说,他对于这个国家政权不认同,怎么办呢?逆来顺受,还是揭竿而起?梭罗采用的是非常个人的方法:不交税。
不交税根据法律要坐牢。梭罗并不反抗坐牢。他接受了坐牢的裁判,去了监狱。因为有人帮他交税,坐了一夜就出来了。
梭罗把自己对政府的抵抗原则,写成了一篇文章《论公民的不服从》。作为一个公民,如何抵抗多数?如何抵抗政府?梭罗有两个基本原则十分清晰:第一是非暴力;第二是不结社,用现在中国人的话,就是不搞团团伙伙,完全透过个人的行为来表达自己的意见。
其他的主张,我们不妨细细读一下《论公民的不服从》。这是一篇被忽略了的重要文章。并不存在一个世外的宁静世界,宁静的生活,来自不断地为自己争取正当的权利。这是梭罗文章的真正意义。
对于陶渊明来说,理想的社会也是不用交税,但他绝对不会像梭罗那样,用抗争的手段。当然,在陶渊明的时代,如果像梭罗那样抗税,结果就不是进监狱,而是被杀头。陶渊明一生,以逃避维护了自己的尊严和自由,但是,他一生都没有逾越一个臣民的界限,一生都没有学会如何以正当的手段为自己争取权益。这是他留给后人的一个至今仍然有意义的话题。
陶渊明的意义,在于在一个严酷的皇权社会里,他以个人之力完全摆脱了对于社会权力系统的依赖,依靠自食其力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生命的光辉,就一点一点闪耀,一点一点照亮了人类永不停止追求自由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