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的时代背景特别重要。它不是一个臆想式的白日梦,而是一个源自现实痛楚的理想追求。也就是说,桃花源这个理想是浸透了现实的苦难而凝练成的。这不是虚无缥缈的想象,而是在洞察了残酷现实之后的安静归宿。

《桃花源记》里有一个词非常关键:“避秦”(自云先世避秦时乱)。这个“秦”,一般认为是秦政权,就是我们大家所熟悉的秦始皇的秦,这个政权建立了一套关于“统一中国”的话语,以及专制的权力结构,一直延续到清代。

《桃花源诗》的第一句是“嬴氏乱天纪”,“嬴”是秦始皇的姓,秦始皇名叫嬴政。从这一句看,陶渊明写的桃花源里人,应该不是躲避苻坚的后秦,而是躲避嬴政的秦帝国。

为什么要“避秦”呢?因为姓嬴的家伙搅乱了上天的法度,那些贤良的人只好远远地离开他的统治范围,躲到时代之外(嬴氏乱天纪,贤者避其世)。这个“世”有“时代”的意思。秦始皇确实开创了一个时代,一个延续了近两千年的时代,关键词只有一个:皇帝。英国人麦嘉湖在1909年写的《中国人的生活方式》里说:“皇帝有一个称号‘圣上’,这意味着,他置身于一切批评之外,他是中国唯一一个无须对任何人解释其行为的人。”围绕皇帝这个词,又有一个延伸出来的关键词:大一统(专制)。在大一统的专制体制里,中国人重视道德、家庭、秩序等等,形成了一套作为一个臣民的生活方式。

所以,所谓避秦,大意就是避开皇帝的权力范围。《桃花源记》不过用了一个很美的故事,表达的是古谚的意思:“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我每天太阳出来就去做点活儿,太阳下山了就回家休息。没有水喝就挖井,没有饭吃就耕田。我就这样自食其力,活得自然,皇帝管得了我吗?)中国又有一句古语:天高皇帝远。不被皇帝管治的生活是美好的。

皇帝带来的,是无休无止的争斗,就如孙中山所说:“汉唐以来,没有一朝不是争皇帝的。中国历史,常是一治一乱,当乱的时候,总是争皇帝。外国尝有因宗教而战、自由而战的,但中国几千年以来,所战的都是皇帝一个问题。”

秦始皇在位的时候,有一次外出巡游,一个普通的小百姓刘邦见到他,暗暗地在心里嘀咕:“男子汉大丈夫应当如此啊。”另一个贵族的后裔项羽则说了一声:“我一定会取代他。”秦始皇还在位的时候,就有人在盯着他的皇位了。

秦始皇一死,首先是他的两个儿子争夺皇位。然后是冒出了两个农民陈胜、吴广,高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就煽动了一帮穷苦人揭竿而起造秦朝的反。金庸《鹿鼎记》里韦小宝用了这一招教苏菲亚如何煽动下层士兵叛乱:

苏菲亚站在阶石上,大声说道:“火枪手们,你们都是罗刹国的勇士,为国家立过很大功劳。可是你们的饷银太少了,你们没有美丽的女人,没有钱花,酒也喝不够,住的屋子太小、太不舒服。莫斯科城里有很多有钱人,他们有好大的屋子,有很多仆人,有很多美丽的女人,你们没有。这公平不公平啊?”

众火枪手一听,齐声叫道:“不公平!不公平!”

苏菲亚道:“那些有钱人又肥又蠢,吃得好像一头头肥猪,如果跟你们比武,打得过你们么?这些富翁的枪法难道胜过了你们?他们的刀法难道胜过了你们?他们为国家、为沙皇立过功劳么?”她问一句,众火枪手就大声回答:“年特!”

……

苏菲亚又道:“你们都应当做将军,做富翁!你们个个应当升官发财。”

这段话是陈胜吴广“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演绎。谁也不是天生就可以当王侯将相,只要夺取了权力,不管是流氓还是无赖,都可以成为上天指定的“皇帝”。在中国古代的社会结构里,密密麻麻遍布着这种皇帝式的权力结构。当这个“皇帝”坐稳位置的时候,其他人就是奴才。但奴才到一定时候,一定会谋取“皇帝”的位置。就这样周而复始。

陈胜建立了张楚政权,自称“陈王”,但不到六个月就灭亡了。项羽和刘邦厮杀了好几年,最后,刘邦当上了皇帝,开始了中国历史上最长久的一个统一王朝:汉朝,长达四百多年。一方面是不断的下层民众的造反,一方面是皇帝子孙、大臣之间为了争夺皇位的相互残杀(每个朝代都上演兄弟残杀和父子残杀的悲剧)。

到了东汉末年,天下大乱,曹操、刘备、孙权三个人争当皇帝,最后形成了三国割据的局面。但辅佐魏文帝的司马懿自己也有当皇帝的心,到他孙子司马炎,终于夺得皇帝位子,西晋取代了魏,并且相继灭掉了蜀国、吴国,统一了中国。

但司马炎去世后,为争皇位,酿成了惨烈的八王之乱,持续到怀帝即位。但是,内乱引起外患,北方的匈奴等少数民族杀到洛阳,俘虏并杀死了晋怀帝。西晋灭亡,中国又陷于南北分裂。从此开始,少数民族的首领也起了陈胜、吴广的念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汉人可以当皇帝,为什么我们匈奴人、鲜卑人等等就不可以呢?

从此,逐鹿中原。不仅仅王室内部人员争夺皇位,不仅仅汉族的底层“豪杰”揭竿而起造反抢皇位,又增加了各族“英雄”在中国大地上抢着做皇帝。西晋之后,北方是混乱的五胡十六国,南方则进入东晋。公元317年,司马睿接受西晋将领的推戴,在建业(南京)即位,成为东晋元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