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 多云|

柳叶的旅馆在周日的这天一般都是她远房表妹春水在打理。她本人不在家。前一天的晚上,她会早早地烧好开水送到各间客房去,让春水在楼下的柜台里守着。

隔天早上,早起的老人,比如磨剪子的邬老爹会看见她提着一个蓝花布包的行李往南边的码头去。“急匆匆地,我喊她,她装作没听见。一定是装的。我喊得多大声。”

桑枝在择菜,闻言抬起头来问:“去码头?那是到香寅还是南塘?”

“谁晓得。”

柳叶平日里甚少与周围邻居往来,对此,阿夏妈的抱怨也颇多。“我跟她说,让夜里回来的房客手脚轻些。左说没有用,右说没有用,还是咚咚咚地上楼吵死人。我心脏本来就不好,叫那些人弄醒,到了后半夜就再也睡不着,捱到天亮。”

仲夏说:“她一个女人,开个小旅馆也不容易,能包容就包容些。”

一个开旅馆的独身女人——大家的好奇心就在这里。

阿夏妈想了想,说:“不该在你们孩子面前说这些话的。其实她做姑娘的时候名声就不好听。”镇上略微有些年纪的人对于柳叶的往事还是清楚的,那些事一度沸沸扬扬,是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那时候仲夏还小,模模糊糊听见晚饭桌上的父母谈过几句。

柳叶到现在靠四十的人了,都还没有成家。用晏伯母的话说就是——谁敢要她?那时候闹成那样!

从柳叶现在的样貌不难推断出她年轻时的容颜,一定是极美的。镇上的女人常常说她托生在柳家算是赚着了。柳叶眉,杨柳腰,还有一把柳丝一样茂盛柔软的头发。

柳叶十九岁的那年老柳开始安排她相亲。柳叶也不是不同意,只是觉得太早。那年她刚刚从卫校毕业,进了卫生防疫站上班。柳叶生得美,照外人的推断,情窦该开得早。可事实相反,那时的她对此几乎一窍不通。

老柳手里的钱不多,柳叶的弟弟柳杨正在外面当兵,过个几年退伍回来就要用钱。柳叶早点嫁出去,一来了了他的夙愿,二来家里腾出地方给柳杨带媳妇,三来柳叶要嫁得好,在这一点上还能出些力。

第三点自然是没有摆在脸上的,毕竟是父女。

柳叶母亲庄玉婶子心疼姑娘,劝她男人少在姑娘身上想财路,且还想多留柳叶两年。老柳以为是柳叶让她母亲说情,在桌上说女大不中留,庄玉婶子还略与他拌了几句。柳叶不想他们老夫妻伤和气,也就答应了。反正迟早是要出门的。

头一家是托柳叶四叔介绍的,胡家的男孩子,虎头虎脑的,正准备子承父业接手他父亲的石灰厂。庄玉婶子在外间和胡家妈妈说话,小胡和柳叶在书房里看影集。先是胡家妈妈让他们年轻人自己说话,小胡就和柳叶说了几句,实在想不起什么说的了,便把手边的影集拿出来给她看。打开没几页,掀起硫酸纸,有一张小胡三岁的时候身子精光捧着大水蜜桃的照片,他立刻伸手来捂,柳叶一阵笑。

后来,柳叶和小胡相处了一段时间。晚上小胡来家门口喊她去镜湖边散步,她也去。庄玉婶子问都和他聊些什么,她说没什么。谈了要有一个月,胡家妈妈上他们家来,想通过庄玉婶子问柳叶的意思,到底行还是不行。柳叶这才回了话,说把小胡当弟弟看,说他憨。胡家妈妈听了极生气,有整整一个星期在路上见了庄玉婶子都不说话。

邻居之间传了些话给庄玉婶子听:“她说,你没有和我儿子谈的心,做什么千依百顺的,他喊你去吃饭去玩,你都承应。直接说谈不拢不就行了。”

庄玉婶子听了,也觉得他们这边理亏,回家一边做着针黹一边和柳叶说话:“现在人家都把枪口指向你,说你贪小便宜,用他的钱,却不和他谈。”

柳叶听了,放下淘米篮子,穿过天井默默地走过来:“我用他什么钱了?”

“不是说一定是钱,那人的精力比钱值钱。”庄玉婶子知道自己的话刺耳,转个弯说。

柳叶揪住不放:“他跟我在一起从来没说过什么私房话,我只当大家是普通朋友。他又憨,我不敢当头一棒,主动说我不和你谈。他如果主动提起来的话,我肯定要说的。一个月来,总共吃过三顿饭,有一顿是我硬要给的钱。他另外送给我一条手链,我说不要,他丢下就跑了。前几天说不谈了,我要拿出来还给他。他说不好,像过家家。这不都是他的主意啊。”

庄玉婶子不说话了。老柳下了工回来,说:“你把你四叔都搞得难堪。他就在老胡的厂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像什么?”

柳叶当时没有和她父亲翻嘴动舌的,次日五更起了个大早,拿出一些私房钱和那条手链,用信封包好了扔到胡家的院子里。东西轻,掉下去在地面上刮擦了一下没什么动静,柳叶怕他们听不见,又扔进一块石头,走了。

只有年轻不经事的少年人才能做得出来的事。

后来在厂里,老胡和柳叶四叔说:“你们家人做事都神不知鬼不觉的。”

柳叶四叔不懂,把话重给老柳听,老柳也不懂,柳叶倒是听见了,放宽了心。她可不管好看不好看,只要互不亏欠就行。

过了四五个月,小胡结婚了,是河婴城里的一个女孩子,家里开洗染店的。娘家的嫁妆装了整整一卡车,轰隆隆走泡桐树大街上过,花车又是好几辆,绑着五彩绸,呼呼啦啦在风里飞。很多人去看,庄玉婶子也去了,回来说给柳叶爷俩听。

老柳低头吃饭,说:“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庄玉婶子说:“我的意思是胡家太招摇了。”

柳叶说:“他们招摇是他们的。”

庄玉婶子瞥了她一眼,心里还是不大舒服,毕竟胡家还是不错的人家,怕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好在第二年入夏,柳叶在香寅的姨娘给她物色了一个人选,是塘安的人家,家里是卖重型机械的,姨娘眨眨眼睛撇撇嘴说:“我们厂里一个职工的小舅子在信用社里上班,你晓得他银行存款有多少么?真是富得流油哦。”老柳本来在内间看电视的,渐渐地也出来了,先是站在门里喝茶,后来到底端了凳子坐出来了。

庄玉婶子问:“男孩子本人干什么的?”

“和柳杨一样,在外头当兵,现在转业回塘安了。你愁什么,还能没事情做,他老子肯定要花钱跟他找个好工作。”

老柳坑头抬眼和庄玉婶子目光对接了一下又闪开。

姨娘说:“还看什么看?要谈赶紧的。就人家这家的条件,男孩子长得又俊俏,说媒的早踏破了门槛。就现在,我要是领了柳叶去,也不一定能排上号呢。”

柳叶当时在上班,庄玉婶子到她房里拿了一张柳叶的照片交给她姨娘。老柳拦下来了,说:“她不上相,真人比照片好看。”

“只有这么着。不在一个地,总不能叫人家翻山涉水来看吧?老妹的方法还是对的,终归还是要有眼缘,看上了也就好办了。”姨娘说着拿上照片出了门。

老柳老两口在屋子里转了两圈,都有点不是滋味,感觉自己站在下风口里,很不得劲。

三天之后姨娘来了,一进门就喜鹊登枝似的:“人家把柳叶夸死了。”这天柳叶正好调休在家,场景就很像是放榜中状元似的。庄玉婶子看她莫名其妙,这才解释了一番。柳叶却恼了,丢下饭碗回房里去了。

姨娘惊诧了:“你们都还没跟她说?”

庄玉婶子说:“怎么跟她说。你这是捎好消息来了,要是坏消息呢?她脸往哪儿搁?”

姨娘说:“还是怪你们,应该知会她一声。不过这下子不是好消息么?不是该高兴么,怎么还生气?”

老柳笑着说:“不管她。那头还说什么了?”

姨娘也是做的二手媒,她和男孩子家里的一位舅妈认识,托她去说的。这下舅妈回了话来,说预备下周末过来瞧一瞧。

庄玉婶子慌了:“到我们家来?破屋烂窑的,叫人家哪块站得住脚?”姨娘又好气又好笑:“谁来看你这房子了。”说罢,朝柳叶房门努努嘴。柳叶也在房里听着他们的动静呢,霍地一掀房门:“谁给他们看!”姨娘笑了:“我也没说人家要看你啊!”

柳叶涨红了脸。姨娘半哄半劝地把她拉过来:“你妈妈老子这么筹谋,还不是为了你嫁得好?你到人家去过少奶奶的日子,他们又不见得就能上门讨到你的一口热汤喝,福是你自己享的。人个是大户人家,人个男孩子也在外头见了不少世面,你不要畏畏缩缩的,叫人家笑,要大方些个。”

柳叶知道事成定局,也只有顺坡下马,坐下来听她姨娘说。

“你们到那一天摆一桌饭就行了。不过人家也不会稀罕你的一顿饭,肯定你吃不着亏。”意思是事情成与不成,都会有见面礼的。庄玉婶子见她说得露骨,赶紧吱吱呀呀打了岔。

接下来的几日,庄玉婶子里里外外地忙了起来。先是着人把外墙粉了一遍,内墙的雨渍倒也算了,外墙上多是办证的人盖的黑戳,实在是难看。院里陈年八代的老家伙——旧椅子、旧鸟笼、废瓶子、缺角的花盆……能卖的都卖了,不能卖的也只好扔掉。老柳面上斥责她行为贱,“又不是皇帝南巡,别一副哈巴狗相”,实际上心里也在打鼓。姨娘托那头的舅妈把他们的电话给了男方的父母,当天晚上就来了个电话。老柳举着话筒,满脸堆笑,好像人家能看见他的笑容似的:“嗯嗯……哎呀您费心了……是的是的是的,是年轻人的事,我们干着急唉……有机会一定去……”庄玉婶子嫌他白螺方言说得难听,一个劲地用胳膊肘捅他,让他说普通话。老柳憋了两句四不像,脸憋得通红。挂了电话,长长地喘了口气,说:“下回你来接。你妈妈的。半条命都没得了。”

柳叶倒是一点也不着急,按时按点上下班,还是平常的脸色。庄玉婶子说:“你去做条裙子啊。”

“伏大姐店里的活儿多呢,做也赶不上穿。”

“就是赶不上穿,以后你和他相处不要穿么?”老柳说。

“他就看上我了?他看上我,我还不一定看上他呢。”柳叶推车出门上班去了。

男方的人来了。

只来了父母和说媒的舅妈。后来简昊父亲解释说:“他奶奶,还有他姑姑他们都要来,我说头一回,还是不要乌乌泱泱一帮子朝人家家里跑的好。”老柳搭错了筋,连连点头:“是是是。”庄玉婶子见他昏了头,使了个眼色给他。老柳这才改口:“哪里的,还是应该来玩玩,人多热闹嘛。”

简昊父亲拎着烟和酒,他母亲拿的是塘安特产的野鸭和蜂蜜。简昊和他舅妈跟在后头。柳叶看了他一眼,简昊也在看她。他也长得好,只是柳叶始终觉得他的笑有点猥亵,于是吃饭的时候沿着圆桌面,选择了一个和他成三点六点直角的位置,这样,既和他隔得远,也不会看到他。

柳叶跟着她母亲进厨房端菜的时候,庄玉婶子笑嘻嘻地说:“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我看他妈妈一直朝你看呢,脸上笑眯眯的。”

柳叶不作声。

饭后,简昊舅妈说:“要不你们出去玩,我们说的话你们也不爱听。”简昊站起身,冲她向门外一扬下巴,也是猥亵的姿势。柳叶说:“外头太阳太毒了。碗也还没收呢。”

事后,柳叶的这句话老柳和柳叶姨娘各执一词。老柳说她不给面子,当着上人回绝。“谁不想找个听话的媳妇?”姨娘说,“我倒觉得这话说得无伤大雅,而且女孩子和人家头回见面总要矜持一点。”

于是两人只在席上坐着。

简昊父亲问:“这么会,在防疫站上班?”

柳叶点头。

“伟民的叔叔不是开了个私人门诊吗?”简昊父亲问简昊母亲,“说起来工资恐怕还要高一些。”

简昊母亲笑着点点头。

老柳听出了话音,是想叫柳叶到他们那边去,说:“她这个班哪里上得爽快。调了一拨老人到县里医院去,又有几个年轻的做事不利索被劝退了,站里拢共就几个人,一周只歇一天,还总是三班倒,睡不了安稳觉。最要命的是再苦再累工资也赶不上人家有编的。”

柳叶方才驳了简昊,现在即使听出了苗头也不敢再说话,只能任由他们去。

外面起了风,刮得葡萄藤一阵一阵地响。简昊问:“葡萄能吃了么?”庄玉婶子赶紧起身:“还没熟透,要不去摘几个你们尝尝。”姨娘说:“柳叶去。”说着朝庄玉婶子看了一眼。

“小昊去帮忙。”他舅妈也催他起身。

柳叶搬了一张凳子在藤架下,地面不平,简昊说:“我帮你稳住。”两只手臂仿佛就要贴到她的小腿上了。柳叶后悔,不该穿裙子,该穿条长裤的。

简昊问:“这葡萄什么时候种的?”她想他一定是低着头的,因为那声音听来就是朝下的。她放了些心。

“不知道,我小时候就有了。”

“这么多,吃得掉吗?”

“吃得掉就自己吃,吃不掉就送给亲戚邻居一点。”

“可以酿葡萄酒吗?”

“没人会。”

“我妈会。”

“她手真巧。”

庄玉婶子捡了几个紫的洗净了端给简家的人。大家吃了,又说了一会话,简昊父亲起身要走,临行前柳叶听他向她父亲说:“那个,回头你再跟她商量。”柳叶知道是去塘安的事,人一走她就说:“我不想去。”

“还由得了你了?”老柳被简昊父亲洗了脑,看都没看她一眼就上了楼。

柳叶最后悔的就是去塘安。她觉得灾难都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从父亲母亲把大包小包塞到简昊父亲车子的后备厢里开始。她后来同误解她的人说:“我就是这种性格,挣扎也挣扎过,只是总不像人家那么忤逆,总想着自己多忍一点,让他们做上人的心里好受。”

可就是因为这种半推半就,她才一步步地,每况愈下。最后阴天拖粮草,越拖越重,小挣扎变成了大爆发。

私人门诊的日子很悠闲。只有郭大夫和另外一个护士小王。郭大夫的侄子是简昊父母的干儿子,熟人熟事,想必也交代过。内间的病人刚刚换了一瓶新水,他们三人在外间闲谈。

“老简两口子就是这个特性,热心。”郭大夫说。

“热心也要看什么人啊。我三舅要买一台机子,他一分钱也没让。”小王低着头剪指甲,像是和郭大夫唱双簧。

柳叶低着头,看见角落里一盆不知名的绿草,蓊郁,仿佛一把能掐出很多汁水淋淋的故事来。房间里静静的,日光落在门口,外面是街市上忽密忽疏的人影。

郭大夫见她不说话,更进了一步:“他们到现在还没给简昊找差事呢,倒先紧着你。”

柳叶听着不顺耳,说:“是他自己好逸恶劳不想上班。”

“你不劝他?”

“哪儿轮得到我来劝了。”

午间郭大夫回家吃,她和小王在对面餐馆买了点菜带回来吃。原来是简昊给她送饭的,送了一周不送了,想是他母亲怕这样会纵惯得她拿大。可是简昊中午一般还是会来一趟的,不然他们远路迢迢地把她弄到塘安上班就失去了意义——不就是为了方便他们相处么。

小王见简昊来了,把柳叶往隔壁的药库里推:“我来洗碗。”

一次两次三次,柳叶不好意思了。简昊却只是笑,一句客气话也不说。小王当着柳叶的面不说什么,心里还是不高兴的——他家只是有钱,又不是有权,总搞得人家是趋炎附势地巴结他们一样。

药库里暗暗的,垂着帘幔,因多数药品有避光的忌讳。柳叶给简昊倒了杯水,问他上午做什么了。简昊说去了朋友那里。柳叶问是不是要开汽配店的那个朋友,简昊点点头。柳叶说:“他跟你借钱你答应了?”

“太熟了。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手倒是快得很,你妈妈老子一年到头赚点个钱多不容易。你没上班,全当是发山水淌来的钱。”

柳叶本是好心地劝他上班,感受赚钱的辛苦,能体谅他们做父母的难处。可是这话飘到简昊母亲的耳朵里却变了味,想着还没过门就有横夺财政大权的意思了。

简昊说:“你简直和我妈一样。”

柳叶不说话了,也知道他们的程度她还够不上说那么许多的话,于是低下头核对进库的药单子。简昊夺过来,说:“郭大夫找着你这样的可算是捞着了。从头到尾一天干下来一分钟也不歇。”

柳叶窥见对面药橱的玻璃挡板上自己幽幽的影子,心里忽然奇异地胶着起来。不知道怎么会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个地方,和眼前的这个男人不够格、男孩又算不上的人有了某种隐秘牵连的关系。简昊显然也看到了,循着她的眼神看他们的射影,看着看着就来吻她。她不懂,也没有抗拒,她真的不是爱他。只是没有懂得情爱,以为那情爱就是在这个议程下面一点点的地方等候着她,再进一进就能够到了,周而复始却终是海底捞月。

懂得,是在认识裴文璟之后。

他们初识那一天的中午,她在简家吃的午饭,简昊母亲提出来让她到他们家来住—此前她一直和小王住在郭大夫提供的宿舍里。

这是关系更进一步的标志。柳叶左思右想,一直没吱声,简昊母亲却当是默认,下午就叫简昊带人去帮她收拾东西。小王自然是很高兴的,不仅为着自己宽敞了,更重要的是她丈夫来宿舍看她,要方便了许多。

简昊的电话打到门诊来的时候,文璟正逆着光朝里走来,脸色不大好,眼睛里却因病有一种苍白的温柔。

“十字起?”柳叶回过头来问小王,“简昊问有没有十字起,他帮我卸相框呢。”

小王摇摇头。

“你跟邻居借一个。”她匆匆挂了电话,怕误了来者的病。

“到后面去,里面有床位。”郭大夫对他说,又嘱咐柳叶,“大小各一瓶,再拿两盒罗红霉素给他。”

柳叶领着他往后面走。

“简昊那边要是让你去,你就先回去吧。”郭大夫说。

“没事的。”这一声说得极响,遥遥地**漾在过道里。

文璟的手伸了出来,脉络明显,柳叶轻轻把针头推了进去,把流量调节到最慢。她想:他要是问起来就说第一瓶不能太猛。文璟没问,闭上了眼睛。她趁着他休憩悄悄地看了他两眼,又很快走出去,怕被他发现。后来过五分钟她就进去看一回,生怕药水提前结束。

“干吗呢你?”小王问。

“幻听了,总好像有人叫。”

另两个病人挂完了当天的剂量,走了。只剩下文璟。暮光把空****的房间渲染成一种寂静的赭色。柳叶去最后一趟时,水已经要见底,她就留在那没走。

“你在哪上班?”柳叶问他。

“绿桥饭店。”

“做什么的?”

“厨师。”

“没看出来。”柳叶笑着说。伙夫在她心目中是有固定形象的,没他这么斯文。

文璟也笑了。双眼皮叠成细细的一条,像是飞鸟羽翼的流线。文璟走之前,柳叶嘱咐他明天最好早晨或者晚上来。“那时候凉快点,人也少。”

晚上到家时,简昊母亲正在客厅里看电视,茶几上有一碗洗净的樱桃。她招呼柳叶来吃。柳叶便吃了几个。简昊母亲问她上班累不累,郭大夫人怎么样,病人有没有胡搅蛮缠的。柳叶就一一作答。简昊母亲瞧出她没有说话的兴致,就直奔主题,问她简昊如何。柳叶的舌头把嘴里的那枚樱桃核拨来拨去,点点头。

“这是什么意思?是说他好,还是不好?”

想了半天,仍旧是模棱两可的“还好”。

简昊回来了。

大概是去和朋友吃麻辣龙虾了,两瓣嘴唇肿成了待开的花苞。而且喝了酒,身上有酒气。她母亲拾起一颗樱桃朝他脑门心一砸。杀鸡给猴看,但柳叶没有慌张。简昊的眼睛却瞪了起来,要发火似的,慢慢地,火又偃息了,说:“我不跟你们玩,我洗澡去了。”

简昊母亲也回房间休息了,关门前对柳叶说:“这也能算‘还好’?”

柳叶临睡前听到了简昊在隔壁的鼾声。持续而绵长,像是会伴随她整整一生。她的身子猛地往下一沉。她催着自己睡,却越睡越睡不着,最后实在是累了,才慢慢地失去了意识。混沌之中,她觉得自己好像还是在诊所里,是哪一个午后,伏在案上,百叶窗的细纹打在脸上,带着日影的轻重。她是在值班吧。郭大夫和小王去了哪里不得而知。诊所里静悄悄的,远远地响着药剂在输液管里流淌的声音。

她听见有人喊她。似乎是说水要完了,听不大清楚。她想去看的,可是脚也抬不起来。太困了,再多睡一会,就一小会。

突然她睁开眼,文璟就站在她面前。

“你怎么不叫我?”她问他。

“没敢打搅你休息,我就自己拔了,可是好像有点回血。”他伸出手腕,血顺着低垂的手指一滴一滴地落在白瓷砖上,像是一簇樱桃。

柳叶在恐惧和恶心之中惊醒,月亮堂皇地挂在头顶。她很少相信解梦和命理,却隐隐觉得这梦是一种凶兆。

文璟是在隔天晚上过来的。柳叶等了他一天。

“本来傍晚就能来的。晚上突然添了两桌人,走不开。”文璟伸出手臂。柳叶鬼使神差地拂了拂昨天的针眼,不像是出血的伤口。

“感觉好点没?”

“好多了。要不然你代问问郭大夫,今天挂完了能不能停了。”实际上,是他不想再请假看老板眼色。

“不行。”意识到这果断的口气略显唐突,柳叶就又耐心地解释给他听,“一瓶探,二瓶治,三瓶固。”

郭大夫先回家了,不一会小王也接到她男人的电话,说是有事要先走。柳叶说没事,到十点她会关门。柳叶把外走廊和外间的灯都关了,说:“这不是公家医院,水啊电啊都要老板自己掏钱的,我们能帮他省一点是一点。”

文璟笑了,说:“你做人家的媳妇肯定会过日子。”

柳叶像是被嗡嗡乱撞的蜜蜂蜇了一下。

文璟说起了饭店的事,说他师傅前两天做了入行以来的第一回错事。“别的菜就算了,是糖醋排骨,放成了盐不是要命吗。”话音还未落,柳叶就笑了。“客人又啰唆,非要下来找他。”理论了一圈之后老板给他免了那道菜的钱,记在文璟师傅的头上。他师傅心里不痛快,一直想着这件事,后来又把一道菜记错了。又是一顿骂。

文璟说:“后来回家,睡觉之前他突然跟我说他没得几天活头了。我以为他是担心丢饭碗,就安慰他,说不至于,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他说他得了癌。”

柳叶的笑容收了。房间静得像是在深山老林里。

文璟说他很自责,一点苗头也没瞧出来。或者是师傅乐天,总是笑嘻嘻的叫人瞧不出。“反正我当时一颗心猛地朝肚子里陷。”他这病就是一下子为师傅急出来的。

文璟是个孤儿,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到十五岁,碰上了师傅才熬出了头,有了姓,有了一口饭吃。“除了他我没有别的亲人了。他也一样,打了一辈子光棍,我就是他的儿子。”文璟的眼睛倒不闪泪光,是大哀。

“那他现在人呢?”柳叶问。

“在家。不肯上医院。饭店另找了个老师傅顶他的班。”

柳叶不想戳人痛处,就不再问了。文璟却说:“其实想想,他没有什么负担。”他说师傅没有老婆孩子,没人为他发愁。没有上人,所以也没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后顾之忧,可以放心地走。“他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要交代的,说走就可以走。”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补充了一句,“我跟他其实是一样的。”

“别瞎说了。”

文璟的水吊完了,向她打了招呼,要走。柳叶瞥了一眼挂钟,是九点五十。她看他踏入茫茫的夜色,心里不安,就提前关门与他一道走。

梧桐树窠里的路灯黄而耀眼,老街开裂的路面上布满斑驳的树影,一层浓的叠一层淡的,浓淡深浅得像是套印不均的年画。有自行车咣里咣啷地从他们身边骑过去,如白蛾嗡嗡地飞过光区,飞入黑暗。百货公司关门了,菱格状的镂空门成了它的守夜人,卫护得它固若金汤。远处有个小摊在冒着热气,好像是涮麻辣烫的。文璟问她要不要吃,她说不卫生。文璟没再说话。柳叶心里后悔,应该陪他去吃一点的。因为他刚刚把两瓶冰冷的药水用体温和血液消耗掉了,心是冷的。热的食物从食道滑过,人会觉得暖和。

“这辈子大概都没有人会像你这样陪我走这么长一截路了。”文璟并不看她。他们面前是汹涌的夜色。“别瞎说了。”这话像是她认识他之后新添的口头禅。“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一语双关的一句话。

多年之后,柳叶回头看,总觉得是命运在这里埋了个伏笔。草蛇灰线,终究会串成长长的一条。

柳叶先到的家。文璟住在城北,那里的房租便宜。在简家花园后边的小巷子里,柳叶停下脚步。其实她还想再送他,确保他安全到家,可是总觉得再往前走会很明显。她作为女人,已经快要越界。文璟说:“明天见。”

“明天见。”她从没和人在这样的夜晚以相送的形式道别,忽觉心如鹿撞。疾步穿过花园走上楼,走到自己的房间里撩起帘子看他在夜色中慢慢地走着。一个人的夜行无论怎样看都是落寞的,像是一桩惆怅的旧事。何况他本身就是悲哀的。

“回来了啊。”简昊母亲敲了敲她的房门。是嫌她回来也没到她房间打个招呼。

“唉。”

简昊母亲在等着她问简昊怎么没回来,她却没有开口。“简昊和朋友去乡下玩了。”她只好主动说。

“哦。”

“中午走的。”

“是吗。”

“那你洗洗准备睡吧。”门又带上了。

简昊从乡下回来的那天晚上,文璟来门诊开止痛药。柳叶一度以为他在那三天挂水的疗程之后会从自己的视野里消失。他说他师傅疼得受不了。柳叶说:“赶紧送医院啊。”文璟说他顽固得很,怎么也劝不动。郭大夫不在,柳叶让小王照看着门诊,她和文璟走一趟去瞧瞧实情。刚出门拐弯就碰见了简昊。

怕简昊杯弓蛇影,没等他开口问,柳叶就说是去看病人。

“什么时候你们也出诊了?”路灯底下,他酒后的一双眼睛看起来雾蒙蒙的。

柳叶不想耽误工夫,拉上文璟就走。简昊也没拦,只在后面喊:“回家要怎么说你可得想好了啊。”

文璟再度踩上了自行车,柳叶轻轻跃上去。文璟看出了些什么的,柳叶也知道他看出来了,等着他发问或者说点什么,他却一直沉默着。在通往城北清旷黯淡的路上,柳叶嗽了几声,文璟都还是沉默。或者确实很难讲——刚才那样电光火石的,像被捉住一样的遭遇。

昏黄的夜路像是电影胶片,他们在上面滑行,距离短的话就是一帧画面,距离长了就是一个故事。柳叶这样想,觉得美好,忘了行程的目的。

文璟的师傅死于半月之后。到场的有饭店的老板娘和几个端盘子的服务员。只有一个叫四美在淌眼泪。

后来另几个先走了,柳叶去送她们,听见老板娘极不屑地说:“她跟他睡过的。”

四美问文璟:“六七做啊?还是做一下吧。好看一点。”

文璟说:“做的。”

四美拢了拢头发,说:“唉,唉。我们不能惜乎这个钱。”

文璟点点头。

四美走了,脚步迟迟地在过道里蹭,柳叶不时通过门口朝外张她一眼,生怕她一个踉跄会猛栽一个跟头。

文璟捧着师傅的遗像找地方放。柳叶说:“就搁在客厅吧。”

“客厅朝南。他怕热,还是放在北边吧。”

空气浑浊黏湿的午后,柳叶想起那一晚来看文璟师傅的场景,想起他说的话。师傅跟文璟说:“我想吃个糖水鸡蛋。”柳叶说:“我去做。”师傅坚持叫文璟去。

文璟去了,师傅说他孤孤单单活了这么久,也活够了,所以走就走吧。他没受过多大的罪,也就谈不上想享多大的福,唯一少的就是儿女缘。好在有个文璟。也就是他叫他心里记挂。师傅顿了顿,说:“你要是觉得他还可以,就跟他过吧。我就安稳了。”

柳叶茫然地望着那两只眼睛。那眼睛像是一口枯井,等待着她春雨的讯息,如果能有甘霖降落,井里就会生出一根碧绿的藤蔓似的。

混乱的思绪里,她听到了文璟用勺子和碗盛糖水鸡蛋的声音。她轻轻地点了个头。

她接下来要问很多人的意见。问文璟,问简昊,问父母。她最不愿问的是文璟,因为被动。其实之于其他人她都是被动,可是在文璟面前的被动总是要显得“被动”得多。

柳叶还是先问的文璟。这个步骤在后来被她自己推敲过。她一度怀疑自己是个有城府的女人。因为若文璟并没有这个意向,她却先跟简昊摊牌,也许就什么都没有了。或者她不急于向简昊摊牌是因为自己对他并不是一丝感觉都没有。这一次的“先”和“后”是她一直没有过去的坎,之后的几十年都压在她心上。

文璟听了没觉得惊讶,像是之前的沉默中已与她彼此间达成了共识。他说:“我什么都不如他。”

“如不如不是你说了算的。”柳叶拿出了一点裁判的架势。

在文璟踌躇的过程中,她和简昊母亲也交代了。简昊母亲问:“他怎么了?”

柳叶摇摇头。

“那是你怎么了?”

柳叶倚着门框不说话。简昊母亲径直走到简昊房里,咚地带上门。他们母子大约合计了一会,柳叶听到简昊在里面喊:“你让她走好了。那个人我都看见了。”

柳叶在当天搬离简家。

那晚简昊在门诊附近撞见她和文璟,回来并没有问什么,只是总像要随时质问。这比问出口更让人悬心。柳叶不想受这个罪,每天早起晚归,特意避开和他碰面。

一天晚上她洗了澡准备睡觉,简昊门也没敲就进来了。

柳叶坐起来:“我就知道在你们这住不安生,我马上还是搬回宿舍去住。”

简昊捋了捋头发:“到底是谁不安生。我没想过你会是这种人。”

柳叶生受了一记耳光一样,仰起脸在越窗而来的月光中和他对峙,但又觉得无言以对。他像是也没说错什么。

柳叶辞去了诊所的工作。大约是搬出简家之后,简昊父亲给了郭大夫信,郭大夫做了她很久的思想工作。“年轻人,工作感情是两码事。再说了,对象处不成,朋友总能做吧?简昊还是不错的。”柳叶听不进去,执意辞了,去文璟做事的饭店端盘子。日日夜夜,和文璟形影不离。

“我现在无处可去。你再不留我,我只有像你小时候一样到处流浪了。”

柳叶没和家里人说。老柳知道这么些变故已经快要到文璟师傅的三七了。

他的电话是打到了诊所,郭大夫接的。老柳问柳叶在不在,已经多时没和家里联系。郭大夫说:“吃人饭不做人事的人我留着干吗?”老柳当时就撂下电话奔塘安来了。他一辈子没有大出息,但也没有什么人跟他说过重话。

老柳找到文璟在城北的住处时,柳叶正在叠元宝,他一个嘴巴子就扇了上去:“稍微要点个脸,你也不会做这种事。”柳叶不想惊动街坊,无奈老柳一直在叫嚷,邻居们闻风而动,都来敲门,老柳见状索性作践到底,开了门,扯着嗓子喊:“柳家不是没有家教的,传出去人家也不会说我。”

正说着文璟回来了,挤开围观的人群要朝里走。柳叶朝他使眼色被老柳看见了,老柳立即冲进厨房拿了菜刀出来。邻居拦着,文璟隔着多少人的胳膊向他解释了几句,众人劝他走,不要和急了的人理论,文璟就只好拉上柳叶一起走。老柳挣开人群撵在后面喊:“说死了不过坐牢枪毙,也不让你个狗日的得逞。我个姑娘养了这么多年,你是拿出了一个钱一个钞?叫你这么受用啊?”

行人们都停下来看。一条大路只供他们一家人奔走。

老柳跑着跑着被石头绊倒,一扬手把菜刀撇了出去,砍在了文璟脚踝上。

柳叶就是自那时起知道了什么叫满城风雨。她身上几乎囊括了所有的罪名。对老柳,她是不孝。对简昊,她是背弃。对简家父母,她是吃里扒外。对文璟,她是红颜祸水。

街巷里说,老柳收了简家十万块钱的彩礼,姑娘都跑了,也不来退钱,过了这么久才来唱双簧做戏给别人看。这话是真是假柳叶也不知道。老柳那一跤摔出了脑溢血,当时就不行了,她也没处可问。

护士们窃窃私语,要真是十万块钱买一条命那可亏大了。护士们有一个似乎和她是卫校的校友,脸熟,却一直只是拿眼冷观着,不上来和她说话。

老柳被送进了太平间,文璟刚刚从手术室出来,死的死,伤的伤,柳叶这夹在当中的人虽是完好无损,却也是体无完肤。

黄昏时,窗外是火烧云一朵压着一朵的晚天,像是煮沸的一锅血。文璟睡醒了,要水喝。柳叶坐得久了,身子都麻了,几乎是挪着步子给他倒了杯水,眼泪汪汪的。文璟伸手来拂她的眼泪,说:“还是我太穷了,没本事光明正大地跟你谈,能用一条腿换,就已经很值了。”

柳叶不管不顾,终于号啕大哭起来。

庄玉婶子情绪稳定一点的时候跟柳叶说:“你要是想你老子死不瞑目,你就和他过去吧。我不拦你。”

柳叶怔怔地说:“死人要难为活人,活人也要难为活人。”

院子里的葡萄熟透了,没人摘,落在地上,烂了,糖水糊了一地,蚂蚁们闻风而动,乌压压爬来一大片。柳叶想了想说:“我先给他换个清静的地方。塘安是没办法再待下去了。”她带着文璟搬到了南塘。收拾停当的那天晚上,暴雨一直在下,闪电一道接着一道。文璟说:“你放心回去吧。我一个厨子,还怕饿死?”

柳叶问:“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文璟不说话,轻轻地翻了个身朝里。柳叶从后面拥住他。他们只是不准她嫁给他,没说不准再见他。这个漏洞她还有钻的办法。

柳叶就终身未嫁,每个周日都会到码头乘船去南塘,帮文璟洗洗衣服,收拾家务,寒来暑往就是十年。第十年庄玉婶子去了鹿城,因为柳杨在那里成了家,庄玉婶子要去哄孙子,临走前说再也不会回来,柳叶要是愿意,再去和那个男人过日子她也不会过问。

母女之间隔了十年的一句顺水人情,柳叶听了,只一笑置之。

这十年里,他们每周见上一面,她给他洗澡,剪趾甲,揉颈椎,做人妻应该做的事,已经成了惯性,就像结过婚一样,所以也无须再走那个多余的流程。反而,如果两个人在通往中年道路上突然结合,外界未必不会非议,沉淀了十年的往事又要翻起沫渣。于他于她都不是好事。

柳叶始终觉得自己仍还是活过一遍的。文璟不论是她的福祉还是灾难,这种生活不论是幸运或者不幸都是她亲手拣选。她无怨无悔。

有时,风过内室,文璟在席上沉睡,屋里阒静如湖,她也会暗想,如果那时按着父母亲的计划,跟了小胡或者简昊,日子会是怎样呢?真的就幸福了?

坎坷也好,坦途也好,何时是能预见的。

柳叶的旅馆周日的这天一般都是她远房表妹春水在打理。她本人不在家。前一天的晚上,她会早早地烧好开水送到各间客房去,让春水在楼下的柜台里守着。

有时收拾好了,她会走到隔壁发廊来借用仲夏的电吹风。

她刚刚洗了头,湿答答的头发濡湿了丝质的衣领。看见仲夏在镜中看她,就浅笑着自言自语:“出门不能邋里邋遢的。”

她出门去哪里,去见谁,仲夏无意打听。

他只是很钦佩她——为了值得的人,倾尽了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