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九 小雨|
桑枝开始和印小林相处了,此前一直闷闷地不与家里说话。
店里没人的时候,仲夏母子闲坐着说话,阿夏妈流露出了一点对桑枝的可怜:“她也是命不好,托生在郁凤琴家里。”
仲夏不作声,该劝的他老早就劝过了:“送佛送到西嘞,你跟姨娘到底姊妹一场。”
好在这一点上夸赞阿夏妈贤德的人多,她心里也安慰。“晏伯母前两天打牌时说我的,说凤珠啊,真的是你的,换作第二、三个人,哪个能做到这个份上。她就说桑枝不懂事,既是客,又是晚辈,万事该敬在前头。这样低头不作声地不理人,叫做上人的难堪,太不应该了。”
阿夏妈想了想又说:“不过凭良心说,她也确实是个省心的细伢子就是咯。除了这个找对象结婚的事,没叫我烦过太大的神。只有些葫芦锯嘴,不大爱说话罢了。”
桑枝和印小林谈,仲夏瞧出来她是为了应付他母亲。印小林开摩托车来载她,她也不搭理他,慢悠悠地冲开水。仲夏说:“你去吧,丢在这块我来冲。”她还是不讲话,冲好了,拖鞋也不换就瓮声瓮气地向小林说:“走吧!”
仲夏递了把梳子给她:“梳梳刘海,饼起来了。”
她正要接过手,又缩回去,说:“又不是去选美!”说罢,坐上摩托车扬长而去。
这会又出去了。
天色微明,丝线一样的细雨洒在石板路上,邻墙的花枝在微风里摇曳着,寂寂地。阿夏妈剥着毛豆又来烦他的事:“绢已经半个月没来玩了。我掐着指头算的,正好半个月。她要是不想再和你好,大家把话说开了。这样拖泥带水的叫个什么话?”
仲夏亦不作声,在这种事上,他一向很少和他母亲交流。既是不想叫她操这么多心,也是两辈人观念各异谈不拢的缘故。
正想着如何解释,只听见巷子里吵打起来。阿夏妈按兵不动地听了一会,说:“是白鹭回来了,两口子闹离婚。”
白鹭是端午后一日回来的,显然就不是回来过节的了。
仲夏去张了一眼,回来说:“打起来了。”
阿夏妈说:“两口子不在一起就是不行,会生出多少事来。”阿夏妈劝过田飞的父母,叫他们别扣着儿子,该和媳妇一道出去。田飞妈含着泪说:“不行,拢共这一个儿子,他要是外去了,不靠着家,我就是死了他也不晓得。”
“田飞活像他们老两口,无能,偏还又犟。白鹭心气多高,又见了世面,难免的。”阿夏妈说。
争吵声小了,只还遥遥地听到啭啭在哭。仲夏说:“他们还年轻,要是过不下去离了也就算了,就是细伢子太可怜了。”
“小啭啭是真可怜。”过年的时候白鹭和田飞两口子就有了离婚的打算了。田飞妈向阿夏妈说:“我跟媳妇说,他再不好,你朝孩子望一望。啭啭也劝她——你干吗要和我爸爸离婚?我爸爸不是还可以啊。孩子讲话嫩汪汪的,听得人心碎。”
后来,对于离婚这件事,田飞妈知道白鹭铁了心势在必行了,于是白鹭年后刚走,她就开始散播舆论,说白鹭外面有人了。
至于白鹭,外面确实倒也有了一个人。她晚上来发廊剪头的时候并没否认这个传闻。
“越短越好,没时间打理它。”白鹭捋了捋发丝说。
仲夏拿了一个影集给她看,其中有种女子的发型,接近男人的平头,只前面略长出一点。白鹭说就它了。
白鹭这些年来一点都没变样,还和六年前嫁过来时差不多。白皙丰腴,双目炯炯。
白鹭说:“有变化才好呢。老太婆就晓得我在外面有多苦,就不跟我穷吵蛮干了。”
在仲夏的记忆中,白鹭和田飞的生活在一开始还是很幸福安逸的。田飞在邮政所上班,白鹭在广播站,都是公家单位。仲夏常见他们吃完了晚饭出来散步,在镜湖边坐着。白鹭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时低下头掸腿上的蚊子,有时也给田飞掸。
白鹭老家在卢城乡下,她和田飞上大专的时候是同学,是自己认得的,论起来感情应该比旁人介绍来得靠谱,可后来这却成了田飞妈常挂嘴边的把柄:“早跟他说过,给他介绍个家里的,知根知底,好得多呢。外面的,晓得心有多野,就肯踏踏实实跟你一辈子了?”
可田飞执意要跟她谈,他们老两口也没有办法,田飞父亲出面给儿媳妇安排了工作,就此定当下来。很快结了婚,田飞妈又撺掇着他们早早地要了孩子,以为就此万无一失。
啭啭的名字来得很有说法。据说是到河婴城里请先生看的一个名字。先生听了他们小夫妻的名字,一个叫田飞,一个叫白鹭,倒没急着看五行命相,说女儿大名不如就单用一个“鹂”字,小名就叫啭啭。因诗句里说——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田飞夫妇都受过教育,本来也厌恶迷信,想自己取,要不是田飞妈鼓动,他们不会走这一遭。
那时听见先生起了这样的名字,也觉得赏心悦目。
“啭啭跟他爸爸好,就让她跟着他好了。”白鹭闭上眼睛等待着仲夏的剪刀,脸面冷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好像很干脆。
这一日的小雨下得这样久。桑枝和仲夏都有这种感觉。桑枝洗毕了碗,到前面来找干毛巾擦手。白鹭说:“不是提前入梅了吧?”
“不是吧,说后天就晴天了。”桑枝说。
白鹭问桑枝:“说你和印小林谈了?”
桑枝看了仲夏一眼。
“不是你哥。我听隔壁说的。”白鹭解释道。
“哪里就算谈了。”桑枝懒懒的,喉咙里浮着气泡一样。
“可要想清楚了。不要像我一样,朝下一跳,万劫不复。”结婚在白鹭眼里俨然等同火坑。当然,从来只有从火坑里爬出来的人才会这么形容。没结婚的人看那结婚的人,总以为是无限的好。
桑枝笑了笑,到院子里去刷鞋子。她有一双心爱的白球鞋,印雪青色小朵荠菜花纹样的,前两日和印小林出去弄脏了,心疼得要死,印小林都挨了她一顿数落。后来印道仁在家听见了,路过发廊时和阿夏妈半遮半掩地聊了几句,意思是桑枝太不给印小林脸面了,为了一双鞋子把他说成那样。阿夏妈便又说了桑枝一顿:“对象还比不上一双鞋子?”桑枝低头做事不说话。仲夏听见了来打圆场:“下次我去苏城再给你买一双。”
“我不要。”她进了里屋。
白鹭闭着眼睛听着桑枝刷鞋帮子的声音——刷子在帆布上来回摩挲,渐渐地,皂粉磨出些泡沫来,在刷毛间盈溢着,也是可以听出来的。这很像桑枝这个人。闺阁里的姑娘,心事无言,只由着它发酵。即便发了霉,也只是自己的,不与外人道。
白鹭对仲夏说:“不如叫桑枝跟我到顾城去吧,我们还缺个记账的人。”
仲夏把她的头发剪得薄薄的,说:“怕是不愿意的。袁三姐去年说要带她去管仓库,她也不愿意。”
“我们的活儿轻松多了,就是写写算算。其实在顾城也能找着人,但是毕竟是钱,找个老家熟人心里踏实点。”
白鹭和几个朋友在顾城做**用品批发生意。她家是卢城的,但她母亲原籍峤州,是以纺织业闻名遐迩的地方。她母亲请她舅舅牵线搭头,在顾城把生意做了起来。
为此,田飞妈也有一肚子的不快活:“他们谈的时候,那头就不中意田飞,万事都不与我们一条心。本来亲家也是合得来就勤跑跑,合不来就少来往的事,可是我再三和他们说了,白鹭要出去,田飞是不会一道去的,他们还是给她铺路。给我难堪事小,棒打鸳鸯事大。真要分了,田飞靠三十的男人不算老,还能找着人。他家的姑娘靠三十,又是二婚,难过的日子在后头呢。”
提起要出去闯**的初衷,白鹭是嫌家里太安逸了。
“时间过得太慢的话,人会恍恍惚惚的。”她说有时候会连今夕何夕都想不起来,看到报纸才晓得,哦,今天是星期四,今天几号。
白螺镇上的日子一向如此——仲夏这样向她解释。
“田飞口口声声说妈妈老子在家里,出去了没人照应。那我呢?我不也是姊妹一个人?我爸爸妈妈他们在家也没说要人服侍啊。还没到七老八十呢。”白鹭想了想说,“他就是贪图安逸,他是从小到大过惯了这种安稳日子。”
白鹭为此和田飞争执之后回过一次娘家,大约有十天半个月的工夫。阿夏妈问:“怎么不见白鹭?”其实是明知故问,艳丹的妹妹也在广播站上班,说气得回娘家去了。
田飞妈还强撑:“她娘家有事,回去帮着料理。”
后来白鹭不顾阻挠执意北上,田飞妈才悲戚戚地说:“外人眼里弄得好像我们对不起她一样,你叫她说句良心话,月子里我让她做过一件事么?中午炖猪蹄,晚上烧长鱼,哪一样不是伺候得好好的。他们是读书人,手是拿笔杆子的,做不得粗活,问她啭啭的尿布她洗没洗过一张?人家家里,媳妇生了丫头婆婆把眼色看,我哪敢啊,赔笑脸还来不及。”
可不管怎样,田飞妈当时并没有料到日后这样的局面,凡事还往好处想,想着分居两地未尝不会小别胜新婚。
起初也确实是这样。
白鹭说她当时在顾城的郊区租了一个地下室,不到七平方米。房子里日轴夜都靠开灯,靠着屋顶有个长条形的窗户,也不敢开下来换气,因为直对着马路,一开全是灰。公用的卫生间就在门外,那么大味道,自然也不敢开门。捂在房子里,时间长了,脸色都不对了。她有的时候想想,那段日子真是难熬,也骂过自己,有福不享偏往浑水里蹚。过年的时候回家里来,搂着田飞和啭啭爷俩抱头痛哭。田飞当着孩子的面不发作,只安慰她。夜里临睡,叽叽咕咕地训她。
“他这个人,从来不会心疼人。”白鹭说。
“这是你现在说的气话。他不心疼人,你为什么开始跟他好?”仲夏说。
白鹭想了想。她这性子在万事上都是一样的。家里百般的好,日子是神仙日子,她偏偏要出去闯,吃一肚子的闷苦。当初在学校里,比田飞好的有好几个,那个姓陈的男孩子,每天买了夜宵站在她宿舍楼底下等着,她看也不看,田飞动辄就笑她胖,说她是杨贵妃,他们一旦赌气吵架都是她先低头,她偏偏愿意跟他好。她说给同寝室的姊妹听,关系寻常的说她有个性,要好的只说她犯贱。
但她丝毫不怀疑的是,她当初对田飞是动了真情的。就到今天,到了她已经完完全全不再爱他的地步,到了看到他就作呕的程度,她还是承认当初对他的爱的,并且能够回忆起来那种感觉。相形之下,今天的痛苦也就翻倍了。
“算了,直接用推子推吧,这样剪要剪到什么时候?”
“推的会见头皮,而且以后长出来的头发硬,不软和。”
“推吧。”
电推子收割机一样地刮过发茬,嗡嗡直响。
在顾城,那种在地下室泡方便面就老咸菜的日子持续了数月,生意终于有了眉目。在针织家纺的市场租到了一个角落里的门面,虽然偏僻,但是好在后面有两间空房,合伙的姊妹四个正好两两一间。挤是挤,比以前的日子却要好得多了。
因为是专门的家纺市场,竞争激烈,生意萧条,库存积了一大堆。姊妹里有人提议买车,订货量大的客户,他们送货上门。白鹭说不妥,因为有一批即将进库的货只交了百分之十的订金,仓促买车很容易周转不过来。权衡利弊之后决定跟物流公司合作,经营了个把月终见成效,又不甘心钱让他们分去,便还是要买车,又各自回家筹钱。
白鹭先是打电话给她母亲,她母亲说:“你先跟田飞要,他要不给我再拿给你。”
白鹭说不愿意向他伸手,且家里的钱都是老太婆管,田飞不做主。她这么说,倒被她母亲说了一顿:“同床共枕的两口子,有什么话不能说的?钱是验心的东西,百试百灵。”
白鹭知道和田飞说没用,晚上在院子里吃饭时当着田飞妈的面略提了两句:“田刚的车换了?”田刚是田飞的堂哥,贩鱼的。
“嗯。”
“要不少钱吧?”
“他有余钱啊,能换得起就换咯。他媳妇又能忙,两口子抱成团地苦钱。你大妈就算把她夸死了!说是多少世修来这么一个好媳妇。”
白鹭知道下面的话讲不了了。
晚上进了房间,澡还没有洗,身上湿湿答答的,田飞就要和她腻歪。她没心情,田飞又撩了她两下,她就搡了他一把。田飞有点生气,搭上条毛巾去洗澡。洗完回来,她就张口了:“跟你妈要钱。”
“要什么钱?”
“店里要买车子送货。”
“要多少?”
“你先跟她要,她还不一定给呢。”
“你知道她不给还叫我去要?”田飞躺了下来。
白鹭又把他拉起来:“去啊。”
“我怎么说啊?而且家里没闲钱,啭啭入秋要上小学,不要用钱么?”
“你舅舅家起房子借的钱还回来没有?”
“没呢。”
“我告诉你——他就是不想还了。你让她去要!还有你姨娘上一阵子借的钱,说是到秋还的,现在就说急用,让她去要。”
“你发什么疯啊,我不去。”
白鹭知道跟他说没用,站起来就往老两口房里去。咚咚咚敲了门。
“啊?”
“我。”
“来了。”
…… ……
接着田飞就遥遥听见吵起来了。
“又不是富得流油,钱没有地方放,哪家看见过这么无底洞一样朝外面借的?”
“他困难,你又不是不晓得。”
“那倒是让他先还个万把万的啊!还啊!不是说田飞表姐姐在邱城傍上大款了?这几个钱对他算个什么啊?”
“你家一家子才傍大款呢。”
…… ……
白鹭当晚就走了。
“我从没说过我是什么好人,但是有些事,凡是一方有担待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他就是接下来再找人,要是还对人家那样,迟早也是散的多。”白鹭如是说。
娘家给了钱,姊妹几个凑一凑买了一挂车。生意渐渐地开始上了路子。
白鹭不常给家里打电话,多是田飞打过来,全是以啭啭的名义:“啭啭要跟你说话。”可是啭啭顶多说个两分钟,剩下的都是他在说——自己注意安全,买点好的吃一吃……诸如此类的话。说到最后一般会问:“什么时候回来?”
她不耐烦:“有时间再说吧。”挂了电话回味时却还是开心的。忙到心田干涸,他一注细流淌过来,很是养心。
但是在有些事上,远水救不了近火。那年夏天认识伟伦,显然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姊妹里头会说话的不多,就白鹭嘴皮子还算利索,所以生意多是她去谈。伟伦也是在谈生意时认识的。那是在沈先生的饭局上。沈先生说:“白鹭你要放心,凭我跟你舅舅的交情,你就是我的亲外甥女。一年多的不说,就是上次的那种四件套我给你包销三千件。”
沈太太听他喝了点酒就夸海口,赶紧打拦头绊:“你现在能把‘三千’两个字写出来就不错了。”大家听了都笑。
沈先生的作风白鹭清楚的,万事只有说的本事,说完也就算了。认得他的好处,至多只是打通人脉,多认识些朋友。至于做实事,白鹭也从没指望过他。
中途伟伦进来了。很贴身的白衬衣,绷得紧紧的,隐约能瞧见肌肉轮廓,手持一杯酒,走近时没闻见酒气,却有香水的气味,也并不女气。“老沈!呐,嫂子也在的哦,我什么都不说。就这个杯子,你先喝下去三杯再跟我说话。”
沈先生只把头埋下去笑,沈太太也在笑,却不大朝伟伦看。
后来解释,昨天伟伦说请他们吃饭的,沈先生谎称在外地,现在竟在一个饭店,可算是捉了现行。
沈太太介绍,说伟伦虽年轻,但是和沈先生是忘年交,相交十年了。伟伦年少有为,酒店已经开到韩国去了。白鹭听着那口气,像是做媒,只淡淡应着。后来她把这个场景和感受又重述给伟伦听,伟伦说:“女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听别人的话像做媒吧。”
那一晚,伟伦来串场敬酒之后就在他们桌坐了下来,那边的酒席由他的副总打理,只最后散席去打了招呼。
大家在酒店门口道别,沈先生问白鹭是如何来的,白鹭说是打车过来的。伟伦问住哪里,听说在家纺市场,只说顺路,便载她同返。沈先生上来掐他一把:“你十天不玩这招心里就作痒啊你!”
在车上,伟伦的话匣大开,问她哪里人,今年多大,和沈先生什么关系……口气清醒得很。白鹭说:“你没醉哦。”她坐在后厢,不想和他并排坐,却盯着后视镜里的他出神。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老沈喜欢装醉,那就陪他咯。”这样跟她说,像是认定了她不会说给沈先生听,认定了当下这一刻,他和她比沈先生和她更要好似的。
白鹭笑了。
伟伦问她生意如何,她只说勉强度日。伟伦说:“你直接从厂里拿货?”
“嗯。”
“那能定制咯?”
“能。”
“那你遇上我就算对咯。”伟伦在卢城新开的酒店要定床品了,“一共八百个房间,分上中下三等,尺寸还有床旗颜色之类的细节等我明天派人到门市和你谈。”
伟伦说得极轻巧,白鹭嗓子眼被心堵住了,说不出话。
“啊?行么?”
“老板你给财发,哪还有行不行的。”白鹭摁着心说。
“一声谢都没有?”
半晌她说:“谢谢你。”说得倒很真。
次日他差人来谈,又过了一日她去他公司看装潢图好搭配花色,晚上伟伦留她一道吃晚饭,白鹭见他脸上有愁色,问了才知他母亲病重,刚刚送到卢城三院,白鹭劝他立即赶回去。伟伦知道她老家也是卢城,问要不要一起回去看一看:“人渐老,总是见一面少一面的。”
她想了想,点点头。话虽是这个理,也感人,可到最后,白鹭扪心自问,却还是为了陪他多一点。
机票订得迟了,只有夜里的航班,乘客多昏昏欲睡,伟伦也在打盹。白鹭只坐过一趟飞机,还是白天,心里忐忑,睡不着,临窗,又想向下看,又不敢。偶然间瞄一眼,能看到一点熹微的光,不知是凡间的灯火还是天上的星辰。心里正松弛一些的时候,伟伦突然来捉她的手,显然是在梦里,又吓得不轻。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时正歪在他的肩上,听见他说:“要到了。”
对于田飞妈在外面散播的流言白鹭一概没有解释。她以前是最听不得流言的一个人,更加不会参与其中以讹传讹。流言多是说秘事,之于女人又多是说情事。白鹭看样子是个不羁的人,实际上对女人的操守看得很重。多数情况下,在这一点上,女人的作风和内心都是相反的。那些讲话蚊子哼,见了男人都会红脸的,上了床之后是什么样子,她们自己心里清楚。
白鹭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一点上有什么差池,所以与伟伦的最开始,她总是皱成一团。可伟伦是滚开的一壶水,她这皱成一团的干花茶入了这开水,二度盛开就指日可待了。
看过了伟伦母亲,他开车载她回乡下老家探亲,后来回城时他们绕路从弘湲江畔走,白鹭知道他要散心。车子在暮色中行过一片百废待兴的土路,一时间烟尘流沙在大风里卷成了甬道,白鹭忽然想到一句叫作“黄尘千年不消散”的诗句,至于有没有这首诗她也不知道,或许有,也或许是她自己即兴编撰的。迷蒙之中,她和伟伦均有一种怅然,听得弘湲江上涛声如逝,还有轮船的笛鸣。伟伦突然停了车,俯下身子来吻她。
她事后想,自己似乎一点拒绝的表示都没有,并且带着一种柔和的迎合。
她就说嘛,不能坐在副驾驶上的。
回顾城之后,伟伦常常公开带她出入门厅,她不愿意,伟伦就生气,像个孩子。很快沈先生就知道了,继而她舅舅就知道了,她母亲便也知道了,电话里问是不是载她返家的那个先生,她不作声。母亲很奇怪地笑了两下,笑得不是时候,且不知是不是真笑。可是能看出来母亲喜欢伟伦比喜欢田飞多一些。那天在她家,伟伦说:“不要忙了,搞点家常的菜吃一吃。”母亲偏偏又整出了一桌子菜。她一向是富贵眼。父亲不在家,在家更要起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嘛。
伟伦不相信这一点,他认为自己很多地方比钱有魅力。白鹭说没看出来。伟伦说:“是你没发现。或者发现了也不承认。”发现了也不承认——女人爱男人时才会这样。
她在商场里撞见沈太太带着女儿买衣服,见了她,把女儿支开了。白鹭知道她有话要说。她说:“白鹭,不值得。”
“什么不值得?”
“你装糊涂。”
白鹭笑了笑。做拉链生意的闵经理说过的,沈太太和伟伦好过,沈先生知道当作不知道,因为女儿大了,要顾全大局,况且和伟伦又是多年的交情,又有业务往来,不好发作。白鹭起初不信,这下信了。至于沈太太是真心劝诫她还是吃回头醋,她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但她那个时候对伟伦以及自己和伟伦的关系有了一个清楚的认识。
田飞来了。
白鹭忙着下货,没搭理他,他也上来帮忙,一边做事一边说话。白鹭心里算着账,他的话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最后他问起前段时间她回娘家的事,她才回过神来:“嗯?一个朋友有事,陪他一起去的,顺便回去看看。”听起来不像谎话,也确实不是谎话。好在这一个“他”在口头上听不出性别,便可以一带而过了。她想她母亲应该是没有这个闲情逸致和田飞具体说当时的情景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做事的几个姊妹,都埋着头,也不像是要嚼舌根的样子。
晚上他们到小饭馆吃饭,田飞硬要点一瓶酒,绿玻璃扁瓶的二锅头,白鹭便道:“你点了你喝,我不喝。”田飞就真的一个人独饮了一瓶,像是有一种愁结要借酒来浇灭。田飞并不是个伟岸的男人,但是他的愁却是一种男子式的愁,雷打不动的,只留存在自己心里,不与外人说。可酒是一个引子,是鱼饵,三两杯下了肚,很快就要把那些话钓出来了,它鲤鱼跃龙门,就要到嗓子眼了,窗外来了一阵风把他吹醒了,便又咽下去。他想说他夜半醒来的感受,伸个懒腰摸不到床的边沿,那种浩渺宽阔的空**之感。或者下班回家,经过申家门口那段不好骑的石子路,就下来推,站在滚烫的斜阳影里,心跟影子一样拉得长长的,再多拉长一寸就要断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一味地在问她,在打听她的生活。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饱食一顿回去慢慢消化,想她的时候心里能有个材料。
白鹭懒懒地承应他,口气里带着一些倨傲。她不想如此,可自然而然偏又如此。
热脸贴冷屁股——她上学时对他做的事。现在掉了个个,算是打了平手。这转眼就过去的十年光景,像是冥冥之中凭空画了个圈。
那一晚在旅馆,白鹭本来没有一点兴致,但是却很配合田飞,像是仅能给他的一点补偿。
田飞走后,她有两三日没见到伟伦,这正合心意。可是这空白持续到一周之后,她急了,犹豫着要不要给伟伦打电话的时候,沈太太在一次酒席上告诉她,伟伦新近在卢城认识了一个女孩子,正打算到不丹结婚。她说:“是吗?他也没通知我们喝喜酒啊。”
沈太太看着她,笑了笑。
又隔了三四天,伟伦打电话给她,约她出来吃饭,她想了想还是去了。
白鹭问他去了哪,他说回卢城看他母亲了。她冷笑一声。伟伦放下茶杯,做出一个安静的等待她发问的表情。
“老沈老婆说你要结婚了?”
“跟谁?”他反问她,用脚尖轻轻踢她的脚尖。
她重重地踢还给他:“少来!”
晚上就在他酒店,他们固定的房间,她用力地咬他肩膀。伟伦不像以前经得起玩笑,生气了一样:“属狗的啊!”
“何止是狗,兔子急了还咬人呢。”白鹭淡定地背对着他,反手扣胸罩。
临睡前她把沈太太的话原原本本地重复给他听,问他是不是这么回事。伟伦没否认,但说只是认的一个妹妹,小女孩话还说不周全。白鹭听他说“小女孩”三个字,心上好像被锤子砸了一遭。因为她仔细想了想,她居然已经是要三十的人了。再想想,这逝去的三五年光景,她到底用来做了什么?好像什么都没,指间沙一样,今漏一粒,明漏一粒,通通流走了。
她生出些自怨自艾的懊恼。
伟伦扭熄了灯,她看见门边的蚊香头一闪一闪地,里头大约有一味艾草,香气之后留下一点清苦的余味,像是笑中有泪的意思。
伟伦年底的时候到底结婚了,至于新娘子是不是沈太太说的那一个,白鹭并不清楚。他一向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搞不清楚这交椅到底有多少候选人坐过了。但她是从没坐过的,因为清楚各自的路途,也知道萍水相逢不能做妄想。但终究有些伤心。像是古人说的——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了。就是为这一套既定的流程感慨。绮筵一场,劳燕分飞。
白鹭也去赴宴了,不去不好看。
伟伦看见她,热情地搂住她,指了指西面的一桌:“白鹭,他们在那儿呢。”要是没记错,该是他头一回喊她的名字。她连连点头。也向新娘子点点头,一脸的笑。
沈太太倒没来,托说身子不舒服。她见沈先生当着这么多知情者的面独身前来,沈先生见她来,两下里都是吃惊的。上了桌不停地互敬,好像看谁可以坚持到最后,谁先把谁撂倒。最后还是白鹭道行不够先败下阵来——九两白的下了肚,面如血色,溃不成军。
伟伦在走道里看见她进了洗手间,一句招呼也没有。
伟伦自然没再打电话给她,可是田飞的电话竟也少了很多。她不虚荣,但也承受不住这种突然之间的冷落。好像突然之间通货紧缩。一道创业的姊妹也不敢劝,话说不到点子上倒容易招她生气。而且前段时间为了分成的事闹得不愉快,这时候说什么话都像虚情。
好在没过多久到了岁末年初。火车到苏城站,再要转大巴回河婴,最后搭城乡专线回白螺。田飞知道她行李多,特意赶到苏城去接。在苏城汽车站等车时,白鹭看到角落里一个卖金鱼的摊子,走过去挑了两只,一红一黑。红色的是狮子头,黑色的是蝶尾。
田飞说:“车上挤来挤去,人都要挤扁了,还买什么鱼?”
白鹭不搭他,上了车什么都丢给田飞,自己捧着一塑料袋的水,时不时地举起来,透过太阳看里面两只小家伙的动静。
在家留了五日白鹭就预备回去,田飞妈吃饭时突然冒出一句:“就算是旅馆也要房钱的啊。”意思是她在外面挣了这么久的钱,一分没有贴补家里。白鹭本来有给的打算的,听了这话反而改变主张,她母亲在电话里劝:“该敬奉的还是要敬奉,以后的路还不知怎样,你做得完善,就不至于落人口舌。”白鹭便丢了一些钱给她婆婆,只当换个清静。
临走前一晚收拾行李,想带几本书在路上消遣,到书柜里翻找,竟然翻出了田飞搂着一个女人的合影,右下角打着的日期就是上个月。白鹭把它夹回书里,还放回原位。
“阿夏,你没结过婚,有些事你再通情达理也是不明白的。像我们这样的两口子,除了离还能怎么样呢?”她打比喻,说瘤没长大,拿刀子一剜,还能痊愈。等到碍事了再来碰,疼得就要下不去手了。仲夏剪完了,拿一条干净的毛巾给她掸,她说:“不用,回去洗澡。”
仲夏问她住在哪里。因白日里见她和田飞妈厮打,已开始把自己的东西往外搬。
“我就在隔壁柳叶家的旅馆住一晚,明天就走了。”白鹭突然有点恋恋不舍似的,“明天回顾城去,大概就不回来了。阿夏啊,恐怕这就是最后一次请你给我剪头了。”
仲夏被这种无形的感伤传染了,嗓音也变得柔和:“不会的,啭啭还在这里等着你。”
白鹭低下头去。因为头发短,头顶看起来像个男人。她站了一会,慢慢走出门去。
这一夜,雨水过后竟然出了月亮。月亮照着水洼,就处处有月。桑枝的鞋子刷好了,摆在走廊下,包着卫生纸,月亮映衬着,所以白得发着微光。
在这微光世界里,一只迷途的白鹭飞来又飞走。
除了那两条金鱼和隔夜的香灰,她好像什么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