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 端午 晴|

白素贞的胭脂已经用过了,正在画眉。

仲夏曾经请教过她的原名,但是白素贞抚着新月一般的鬓角,说:“我演《白蛇传》演得太久了,人人都叫我白素贞,我也记不得我原来叫什么了。”

端午这一天,白螺是过得滴水不漏的。麦没收的人家忙着收麦,秧没栽的人家忙着栽秧,麦也收了,秧也栽了,就要忙着过节。烧白芷,挂艾草,割箬叶,包粽子,系五彩丝线,饮雄黄烈酒。别处或许还有赛龙舟的,把船划到开阔的水面上百舸争流,只是白螺人好静,男子又多在外打工忙碌,家中只剩老幼和女流,所以便以看戏代替了。

白螺人不是戏迷,更不是票友,听戏图一个热闹,但凡是戏,无论是文戏里的才子佳人还是武戏里的齐天大圣都听得进去。

仲夏发廊前面是镜湖,镜湖之上是祖辈们留下的戏台子。戏班子们为了就近,也为着仲夏这里有一面敞亮的大镜子好梳妆,每年端午都会租他一天店面做后台之用。

龙套们下午五点就吃了饭上了妆到戏台边上候着了。一来,那里风大凉快,不大淌汗,妆花不了。二来,白素贞化妆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见不得脚跟前来来往往都是人。

她也已经吃了饭,还另吃了两枚鸡蛋,喝了半盅酒水。她说鸡蛋是存着底气恢复元气用的,《盗草》和《水斗》两折里都是刀马旦的功夫,连打带唱,很不容易。喝酒是用来添媚态的:“说到底不还是情戏么?那她就既不是妖也不是仙,只是个女人,要有个女人的样子,女人的媚态。”

白素贞站了起来,摸了摸水鬓,又摸了摸满头的珠翠,后退了几步,对着镜子前前后后地照了几圈。第一场是《游湖》,她里面是雪白的水衣,外面是月季粉的对襟女花褶子,上面布满了缠绕的花枝。

她缓缓兜了兜水袖,低头看了看,颦眉问仲夏:“阿夏,家里有熨斗么?”

桑枝一向很崇拜白素贞,连连应道:“有,有,在里面,我去给你拿。”

白素贞一个云手把水袖担在沙发上,她的手已经擦了粉,就请桑枝弹了些水在上面,熨了起来,像是在写一幅书法。扮演小青的人在隔壁和别人说了会话,来叫她:“姐姐,走吧,前头准备妥当了。”

她也不抬头,慢条斯理地说:“衣裳不熨平,怎么有脸开场唱戏?”斜阳日影把她的睫毛镀成了金色。

没有人知道白素贞叫什么,没有人知道她的年龄,没有人知道她家在何方是否婚配。她确确实实就像戏里的蛇仙一样是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精灵。每次来镇上唱戏,仲夏就要听她母亲训诫:“这个女人身上有妖气,阿夏,你离她远点。”

可是仲夏和桑枝欢喜她,她的每一场戏他们都会去看。

白素贞走后,他们也端着板凳出门了。阿夏妈嘴里说讨厌她,可是那戏台子上的锣鼓点一响,家家争看,万人空巷的时候,她也还是忍不住揣了一把番瓜子在口袋里,嗑着嗑着就走到了人群里。

镜湖边上乌压压的都是人,有像仲夏他们一样自备板凳的,有站着的,也有席地而坐的,还有的孩子打高肩骑在父母的头上。太阳完完全全落山了,白螺入了夜,台上的灯火都亮了起来,倒映在水里连本带利就更亮。大幕徐徐拉开,后景布上是西湖断桥三月芳菲天里的桃红柳绿。燕子垒着香巢,碧水托着三潭。

白素贞姐妹上场了,未开口就是满堂彩。

白素贞刚才的那半盏酒发挥了功效,因为她双颊的红晕那么滋润,不是胭脂能替代得了的。在这媚态中,她轻移步,走向前,缓缓唱道:“苏堤上杨柳丝把船儿轻挽,颤风中桃李花似怯春寒。”

小青打着尖字,念白问:“姐姐,既叫断桥,为何桥又未断?”

一转西皮垛板,白素贞唱:“虽然是叫断桥桥何曾断,桥亭上过游人两两三三。对这等好湖山我愁眉尽展,也不枉下峨眉走这一番。”

小青念:“姐姐,你看,那旁有一少年男子往咱们这儿走来,好俊秀的人品呐。”

白素贞问:“在哪里?”

她想,在哪里啊,在哪里?她的眼睛在观众群里扫过,无奈他们隔得太远,被氤氲的灯火和水汽阻挡着,她看不清他们,他们像是魑魅魍魉一般的影像幢幢地飘**在远处开阔空旷的大地上。

小青见她失了神,在耳畔轻声提醒她:“嗨!朝哪看呢?”自然不是戏里的词。

许仙撑着伞,顶着一头春雨,皂靴罗衣地上来了,只可惜,这不是她的许仙。

她的许仙活在前尘记忆中,是三生石上前一世的花谢花开。她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在人群中看着她一颦一笑、一招一式风致嫣然,或者是在遥远的阁楼上,听她一唱一念一腔一诉声声入耳。总之他一定记得她,她确定他一定记得她。

她跟仲夏说:“五年吧。整整五年时间。”

她这样一个风华绝代的女人,最好的时光竟是虚度的。

她慢慢地卸下头饰。桑枝的笤帚擦过地砖的声音停住了。这是夜里十一点,阿夏妈已经催了两次让他们洗澡睡觉。

许仙第一次看她演出是在五年前,一个潮湿的夏雨之夜,在县文化馆的礼堂。“唱的也是《白蛇传》。天热,台上又是灯光照着,里头的衣裳都湿了,妆也要花了。”唱完了,她到后台卸了妆,换了衣裳,就预备走,被他在文化馆边上的一个花园里叫住。百十来步的花园,葡萄藤在长长的乳色连廊上方联结成一个绿色的穹顶。雨水在枝叶的缝隙间渗落下来,砸在她黑色的伞面上。她能感觉到雨珠在伞面上滑落的线条。

他说:“唱得真好。”

她习惯性地用手指勾了一下耳边的头发,其实并没有发丝垂落在鬓边。这个姿势是无用的,因为无用,所以是美的。雨水中的灯光总是有着非常大的灯晕,朦朦胧胧地贴在人脸上。万事万物都像是在滤色镜里。

“他很年轻,一半是娃娃脸的缘故,一半是确实年轻,比我小三岁。”她回忆他时,脸上有一种父母思念儿女的神色,不是忧愁,是一种清扬的快慰。她的妆卸得不彻底。眼睛周围还浮着一层暗暗的黑影,像是宣纸上蒙着一点薄薄的墨。嘴唇也残留着红,是暮色中雨水打过的玫瑰。

散场之后,大家都陆陆续续地从礼堂里出来了,也有人选择从花园这边走。小青远远地看到了她:“姐,你不是走了么?”又看到她身后的他,顿悟似的点点头走开了。误会有时候就是这么华丽,让人觉得美好,留恋这种错误带来的梦幻感。像肥皂搓在手里,在细腻的皮肤上盈出泡沫。

他和她一边走一边谈戏,走着走着,他说天已晚,问用不用送她回家。她未置可否,那便等于同意,他也就算是得到了跟随的资格。到了楼道口,她叫他回去。他也觉得好像还不能一蹴而就地上楼,便把伞交到她手里,准备道别。

“我都到家了。你拿回去用吧,我家里还有伞。”

“等天好,我再给你送来。”

她也未置可否,就上了楼去。也没有客套地说一句“不用了”。

或者是知道这话没用。

鞋跟叩着地面,像是打击乐器。

隔天晚上,她用钥匙投开门,见他在教她儿子写作业。换拖鞋时,她见伞放在了门后面,像是他很顺手的位置。水迹湿湿答答的。

“文家人看见你了?”她问。文家就是房东,一墙之隔。

“我说是你弟弟。”

“还不如说是朋友。”说是亲属总有种此地无银的感觉。

她让儿子到卧室去写,准备做饭给他们吃。

“你不要忙了。不然我们出去吃?”

她坚持要在家做,他就到楼下买了点卤菜。买回来,他从吊柜里拿出一只碗来,把卤菜盛进去,再慢慢地把塑料袋抽出来,也是很顺手的样子,仿佛日日夜夜与她过惯了这种生活。她在一边看着,忽然说:“我收养的一个孩子。从鹿城带回来的。”

“哦。”他抬头应了一声,似乎并不感兴趣,或者确实就不关心这个问题。

饭桌上,孩子掉了一粒米,又很艰难地用筷子把它夹起来吃掉了。

吃完饭,他要帮忙洗碗,她没让。她洗完了,送他下楼,一送就送了很远。她一边走一边讲话,也没觉得远。

她对这个孩子视如己出。“所以外人都认为他就是我的小孩。有时候还会说是……嗯。”其实也就是“私生子”三个字。以前同别人倒苦水又不是没说过,但是一时好像还真没有勇气在他面前说出来。

他点点头,笑得也漫不经心,像是能理解所有突兀的事情和它们曲折的经过。

她隐约怀疑他没什么兴趣了。可她自问并不像是一个生活紊乱情史复杂的女人。她演过很多戏,她的人生有一半是在戏里过的,所以她自己的那一部分其实很简单。其实即使没有那些活色生香的戏和那些缭乱的传奇作为对比,她的生活也是很简单的。

他相信。但她总认为他不信。

这条向晚的路上有烟尘,因为夏天昼长夜短,入了夜总还是有点黯淡的天光,像是个窥秘的人不愿走,停留在此倾听他们寥而有味的情话。花影树影在烟尘中静默着,像是古词里的那条寻常巷陌,走在里面有种日夜相靠的肌肤之亲。这烟尘就在她裙下走,脏了也是一种日子的痕迹。他们像是认识了很久,是重逢的故人。

告别前,他说要回镇上去了。过些时候可能还要上来。措辞很严谨——过些时候、可能。各种不完全的因素,没有任何明确的指示。没有堵死,也没有开辟。或者也是一种开辟,只是单向的,仅仅对他一个人算作是开辟,没有让她看到宽阔的路径。

她还是隐约有些担心他介意孩子的事,将心比心她能体谅这种介意。她又问不出口。

回家路上遇上文家的女人,很惊讶的样子——只可能是因为有个“弟弟”接连两日来探访她这件事。她心里略有些忐忑。想着文家女人和他碰面时是个什么场景。自然也是惊讶。可细想这惊讶却是好的。如果不惊讶,那她不是老油条了么?经常有男人上门来探访咯?

她开始相信他对她仍怀有最初的一种期待。她自己也陷入期待,期待他的到来。

桑枝先上了楼去睡了。

仲夏后来问她为什么,她说知道了最后的结局,再来听这些经过,太残忍了。像是孩子明明知道自己没有被提名却还要参加学校的表彰大会。这种痛苦是加倍的。

但眼前的这个花旦说起这些往事来还是很有兴致的。

“他很快又回来了。那是很让人不愉快的一次。”

她在楼道里碰见文家女人。“你弟弟又来啦?”

知道他不请自来,到家门口时她就没急着开门,在外面听他们说了一会话。

他问:“她带你回来的时候你多大?”

“什么?”

“她带你回来的时候你多大?就是你几岁的时候她带你回来的?”

“我爸快死的那年。忘了。”

“你妈妈呢?”

“她就是我妈啊。”

“你自己的妈妈。”

“我之前一直和我爸爸住。她就是我妈。后来她把我接来了。”相当模棱两可的说法。孝顺和阴谋混合在一起。

她开门进去。儿子很主动地把作业卷成一堆到卧室里去写了。她逼着自己正视他,盯着他看。这反而有点奇怪。比低下头不说话还奇怪。他到厨房来帮她打下手。她问:“你想问什么?不如问我吧。”

他答非所问:“这细伢子蛮好玩的。”

饭桌上她问他这次在城里待多久,他说明天就走,只来开一个会。

仲夏好奇,问是不是某某某。因为频繁到县里去开会的估计大小是个干部,又在文化宣传的口子,年纪大小也知道,八九不离十了。

她却摇摇头。到这个份上还维护他。

晚上,她循着上次的流程,吃完了饭要送他走,他说不用了,领导待会有车会开到前面的路口,意思是他们走在一起不大方便。她理解,也就没有坚持,叫孩子跟他说再见。他笑了笑下楼去了。一会文家女人回来了,说:“你弟弟走啦?”

“你看到他啦?”

“嗯啊,看他打车走了。”

“哦,是吗……”

那晚她第一次动手打孩子,耳光噼里啪啦一阵扇,文家女人在外面死命敲门:“有什么话好好说噻。怎么听不到细伢子哭啊?你不要那么大手劲啊,打两下算了!”

孩子倒真是一直忍着没哭,嘴里咬着铁一样。

她打不动了,累了,坐在窗边喘气,想到气头上,又走他屁股上扇起一下。她确定他是故意的,故意在他跟前说那些话。她养了他这么多年,脾性再清楚不过了。

晚上,月亮照进屋来,凉光让闷热的房间有了一点清静,呼吸好像略微可以延展。她听到孩子在小**转过身来,喃喃低语了一句什么。

“什么?”

又不说话了。

不过是怕她跟他走了之后,会不要他。不过就是这个,还能有什么?

“阿夏啊,我那个时候心里头一团乱麻。”她不知道自己选择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混沌人生,好像一点规划都没有,有路就上路,无路就找路,低着头走,也看不清走的是条什么路。她是个孤独的旅人,也只有这样。

“细伢子故意让他误会你?”

“别小看细伢子。大人的伎俩才是伎俩,细伢子的伎俩是一种直觉。”

“后来呢,误会怎么说清楚的?”

她低下头盯着脚面上的一只蚂蚁看了一会,悠悠地说:“世界上哪里有能说清楚的误会。”在她的眼里,误会的产生就是永恒的,那种所谓的“说清”只是误会以另一番不大起眼的形式继续潜伏着,等待着一个从量变到质变的机会。

他再一次来找她是一月之后了,水滨的荷花开了第二茬,露珠在茸茸的荷叶面上滚动。他遇见了小青,小青说:“瞎说八道呢。你们也听风就是雨的!人家说坏女人里头十个有九个是被说坏了的,就怪你们这种人呢。她比我大一岁,我们姊妹十岁不到就出来唱了。哪个不是姑娘?”

他就又来找她。

“他信了?”仲夏问。因为小青的话不算什么有力的证词。

“所以他像许仙啊,耳根子软,没主见,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她笑了,这缺点也让她觉得很可爱似的。

她当然还是过着寻常的日子,再寻常不过,可看上去总像是在守候着他。纹丝不动地,保留现场地,维持着他去月此时离开前的样子。

他自然觉得熟稔,想这是不是她苦心经营的结果,只为让他宾至如归。

她问:“你喝白开水还是茶叶?”

他说随便,问她孩子有没有放假。她说去同学家玩了。

他起身朝内室走,她并不知道这是一种暗示,仍坐在原地不动。他问:“夜里睡觉,这窗户朝着大路不会吵吗?”应该是原来孩子跟他说的,她总是失眠。

“夜里车子少。敏感的时候吵,真的困了,再吵也会睡着的。”

他杯子里的茶叶在慢慢下坠,在有阻力的水中像降落的雪花一样非常缓慢地往下沉。茶水碧绿的,透过玻璃的材质,很有叫人喝的欲望。他走过来,端起,喝了一小口。

“我姐姐上来买房子。我陪她看看。”他说。

“是要结婚?”

“嗯,她成了家,下面就要轮到我了。”听不出是期待还是失落,是种无悲无喜的感觉。可再平淡也依然是种暗示,她也听出来了,没多问,把电视开开来看。他觉得热,去把吊扇的风速扭大了两档,叶子呼呼转起来,可也不见凉快,只是把热风原地来回扇罢了。

“你要不要跟我去白螺玩?我们去钓鱼?”

“我明天有场子。”

“我等你唱完。”

她心里有一种强烈的欣慰感。可她知道这又是那么的微小,微小到她都不好意思和别人说——这么一个小小的“等”字都让她快乐。

仲夏问她是不是没有过情感的经历。她说是。好像男人都对她这种美丽的独身女人有种畏惧,尤其还带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尤其还是个唱戏的女人,台上一会一变脸,从《春闺梦》唱到《凤还巢》,各是各的样。

他们爱慕她,不敢接近她,于是觉得不能追求她至得到她,那么只有诋毁她,让她不能为其他人所得,只有孤留原地,供他们恶性循环地褒贬赏弃。

她苦笑着说:“可我真正是再普通不过了。”对生活,对爱情的心愿,都再普通不过。

她随他来了白螺。孩子请文家夫妇代为照料。以前她出去演出,这也是常有的事。

他给她找了一个僻静的住处,离镇上大街很远,看样子他和房主不熟。熟,也就不会带她过来。他叫她早点休息,明早带她去钓鱼,吃湖鲜。他出了门又回来,捧着她的侧脸吻了很长时间。

他的舌头盗墓一样地在她的口腔里疯狂地开掘,她感到自己深埋了多年的宝藏一下子就被他掏空了。

她睡在窗下,漫天都是星辰,亮得像是眨一眼就要坠到怀里。夜里有长长的风,丝带一样从帐帷里隐形地穿过。她觉得离他很近,觉得他也一定在窗边遥望着夜空。共此夜,真的是件美得说不出的事。

他倒没有如她意料地在一边看星星,一边等着入睡。他在他母亲的房里说话。

“说婉玉在家哭得要死,不要说老崔,就是我听了也心疼。你还替我想过没有,像你这样,我以后不敢出门的,崔家人一棍子就能把你妈妈打死,就是可怜我一条老命不把我打死,我拿什么脸去跟崔家老两口见面去。白螺一条街都要把我说死了。”

“我也没打她,我也没骂她。她哭什么。”他对着大衣镜抹平自己的头发,亮堂堂的。

“你还说,你还说!”他母亲用力地拍着席子。

他父亲之前一直在看电视,发话了:“那你有没有胆子到婉玉跟前去说,说我不跟你好了,我们从此结束,你有这个胆子么?你要有这个胆子,我和你妈什么也都不说了。”

他缓慢地从鼻腔里输出一口气,像是武打戏里的大侠用内功逼出一枚嵌入身体的铁钉。

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婉玉父亲安排的。他问过他姐姐,他是不是享福享得太早了。他姐姐那时在清洗一条珍珠项链,说:“福什么时候都可以享,关键是要甘苦与共。但你只尝得了甜头,吃不了苦头,所以下面路不好走啊。”

次日他带她去一个水湾钓鱼,几乎是一里一荷塘,通天的香气。

走到一面宽阔的湖,周围都是树,他让她在湖边小憩,他去林子里挖蚯蚓。她放眼望去,看到前面的一条小河上有条折断的独木桥,他回来时,她指给他看。他说他也不知道,这儿他很少来。又想了想说:“这桥大概很多年了吧,不过没什么,前面靠近路的地方马上要修新桥了。”

那天他们钓到了四条草鱼和一条小青鲲。晚上带到水湾边上的一个小馆子里做了一条吃了。馆子里没有人,临水的小房子寂寂的。蝉把林子都叫空了。他说:“明天下午我送你上去吧。”她立即答好,生怕略迟疑显得不矜贵。其实已经很不矜贵了,这样跟着他奔过来。

她原先计划着大概要有三五日的,所以特意腾出了时间,和文家夫妇也是这么说的。现在这样,显得非常虎头蛇尾。

“家里面有点事。”

“哦哦。”急着打断,不需要他讲下文,表示没有探测他隐私的习惯。

外面的月亮好得很,在水天之间。云丝在月下游走,遥遥的,是屹立了千年广寒宫殿。他说:“哼两句戏来听听吧。”

她既不喜欢他的这个动作——下巴颏朝上笃笃地抬了两下,像是调戏;也不喜欢他的这个声口——把她当作卖唱的一般。可她还是唱了。一种毫无前提的顺从。唱的是《霸王别姬》里一段著名的南梆子——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

她唱得极轻极细腻,并不似台上十面埋伏垓下黄沙演绎得那么凄厉悲凉。跌宕的感觉在她的喉咙里被弱化成非常温润的小弯小绕。台上的是霜,是寒霜,她现在的是露,是白露。他用皮鞋尖轻轻地点着木地板为她伴奏。地板下面就是活水,这击打也就带着水音的清澈。恰窗外是明月,情景人和在一起尤其美妙,如同梦境。

“要是能一直听你唱下去就好了。”他忽然说。

“哪一天演这出的话,喊你来看。”她这么淡淡一说,像是没有听清他话里的余音。两个人就成了做戏。

她走后,他和家里大吵了一架,在楼上砸东西。正好他姐姐回门在家,便上来劝,又问他在外面是不是有了相好。他这才休了手。他母亲见状,趁势问他:“叫什么?哪里的?多大了?做什么的?”

他这才发现他对她一无所知,断断续续地答:“白素贞,不知从哪来,不知多大,唱戏的。”全家无不目瞪口呆。他听见他姐夫在他姐姐耳边低语了一句:“舅子魔怔了吧。”

戏里可不就是这样吗:书呆子许仙和白家的娘子见第二面的时候就同这个身世杳然的女人结了婚,接着有了下面一连串的故事。

他拎着两瓶酒和一条烟到婉玉家赔礼的时候,她正在塘安乡间的草台上演《白蛇传》,正唱到《断桥》一折——法海贼无故起风波。官人不该辜负我,害得素贞受折磨。

这一折虽是文戏,可也很有些招式做派,换了小额子、面牌、甩发,着白素褶子和白素裙子,配着腰包,一身披披挂挂,像是白蝶。招展之间,她忽然想起在水湾垂钓时看到的那个折断的木桥,颓唐地两卧在几近干涸的河道上。她忽然重重地往下一沉,像是自己正小心翼翼地走在其上,忽然独木桥在脚下断裂。小青猛地扶了她一把,又抢唱了一段词,才走上正轨,回到戏中。

下了台问:“怎么了?”

“头晕。”

“身子不好啊?明天到香寅镇换《红娘》吧?”那是小青扛旗的荀戏。

“别麻烦了,不然又要带夜和师傅们排。”

以为是她恋台,就不再提了。

她一个人对着妆镜孤坐了好久。眼泪怔怔地掉下来,好像是痴妄现了形。她这样的女人,形与心不相称。外面繁花似锦,有时甚至像是佻风流,心里却一抔雪一样的纯净不经事。又是万事不敢解释,怕叫人更加误会,冠以“伪装纯良”的罪名。

她终究自省自知的,太清楚美带给自己的负累,太清楚自己的质地。

两日后回河婴,他来了电话,问她好不好。她说一切都好,问他如何。他沉默了半晌,说他把他们两人的情况和家里说了,他母亲在家寻死,现在病了,歪在**。其实都是没有的事,他编撰着,像是信手拈来,也知道她的特性——不会追着问,也就不怕谎圆不起来。

她却未如他所料,一反常态地问:“是说我哪里不好?”

“啊。大约是有个孩子吧。”

“哦。大约是的。”

“他们给我说了一个女孩子。”生怕和她断了之后闪电结婚会显得假,不如提前知会。

“哦。”

又说了点别的。挂了。

她慢慢地坐下来,手指触到玻璃台板,猛地戳心地凉。

“阿夏,在感情上我就是个初级水平。”她仅仅有过这么一次可笑的经历,又很少与人讨论,纵向横向上都没个比较,所以也不知道感情本身是不是就这么荒诞,是普世的荒诞,还是她独家的荒诞。这荒诞拿唱戏作比,是不是就像刚开腔就刺花儿破了音,仓促得和雨落下来一样。

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车子就等在镜湖边上,戏班子就要回去了。

“阿夏,再见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那之后的五年里,她来过白螺无数次,先是主动请缨,到渐渐地成为一种习惯。

他和婉玉在他们分别的那年初秋就结婚的消息她也是很快就知道的。她好奇,打听过婉玉长什么样,人家说:“比你矮,也要略胖些。”听得出话音底下有点安慰的语气。只是她不在意,答说:“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姐,走了。”夜深人静,小青不敢遥喊,一溜小跑过来喊她上车。

“走了啊,阿夏。”白素贞在灯影中轻轻回过身来道别。

“唉。”

仲夏往前送了送,送到了镜湖畔,目送她上了车。车子开在夜间清旷的路上,声音渐远了。他回头时又看了看镜湖边上的戏台。舞低杨柳,歌尽桃花,舞殿歌台,偃旗息鼓,只有一团逐渐凉淡的戏气还浮萦在它周围,超度着千年岁月里流传的传奇。

夜风在头顶浩**飞去,他分明看见将阑的折子戏又重新开场。

水光潋滟,山色空蒙,花旦青衣各自咿呀开唱。唱《游湖借伞》《仙山盗草》《水漫金山》一出接着一出,像是故事里的美人真的落到了凡间。她们在断桥上看啊,望啊,找啊,寻啊,那前世的情郎到底在哪里啊。最后穿绿衣服的那一个素手柔荑轻轻一指——在那里。白衣的那一个便定睛一看——哦,原来真的在那里。

他置身在看戏的观众人潮中,不喝彩,也不鼓掌,只是静默地,滞滞地立着。

她想: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原来,从古至今,人妖殊途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