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 夏至 大雨转小雨|
娘舅,仲夏只有一个,在阿夏妈姊妹里排行老大。
所以,这一个被称为“娘舅”的人在夏至这一日出现时,仲夏和桑枝都觉得奇怪。
娘舅留着平头,蓄着浓密的胡子,穿一件烟灰色的布衬衫,后背沁出些汗迹,像是黄梅天里地砖返潮。阿夏妈介绍说是远房的娘舅,做买卖路过的。娘舅应和着点点头。
仲夏不信,和桑枝相望了一眼。
娘舅的嗓子很粗糙,像是得过咽炎之类的病。略大声就如北风吹黄沙一样。他低低地问阿夏妈:“摩托车停在门口会不会碍事?”预备逗留很久一般。
阿夏妈对桑枝说:“壶里有凉茶么?兑点开水给娘舅。”
娘舅喝凉水不服。阿夏妈与他多年不来往也依旧记得。
雨水把院落里的石头打磨得极其温润,上面皮肤一样覆着的一层青苔也是细腻的,像个温柔的罩子,罩着心事。
雨水落在鱼缸里,溅起一闪而过的涟漪,鱼在涟漪下面潜沉着。
上午未知有来客,阿夏妈炒了三鲜饭,打算和仲夏兄妹俩就着一点虾子酱吃。这会说:“我去买点卤菜,马上就回来。”说着开始解围裙。
娘舅硬是把她拦下了:“忙什么!你要是去的话我就走了。以后也不好意思来了。”
阿夏妈无法,把家里余下的一点子青菜和百叶炒了炒。
饭桌上,人比往日多,话倒比往日少了。只有阿夏妈认得他,也就只有她先开腔。“小忠这么到哪里去了?”小忠是娘舅的儿子。
“跟着他几个朋友出去做瓦匠了。”听语气,娘舅好像对这事不大放心。
“结婚啦?”
“媳妇坐月子呢。”
“呐,你这个人吧,也不喊我吃喜酒!那年我在城里碰见小忠的时候我就嘱咐他了,带媳妇一定要记得喊我。你们太没意思了!”阿夏妈很不高兴。
娘舅尴尬地笑了笑,说:“说起来活丑呢。”娘舅朝仲夏和桑枝看了看。
阿夏妈说:“没事唉。”
娘舅还是抹不开面子,等仲夏他们吃好了离桌后才说:“小忠这个狗东西,弄得人家怀住了才告诉我们。我说送医院,月香和女家的人都不准。只有结婚。我跟小忠说——你苦到什么钱了,急着要个女人。他气起来了,才出去找事做的。”
“年轻人嘛,不着急,都是慢慢来的。”阿夏妈劝道。
娘舅的脸上浮起一点淡淡的追忆的表情,说:“也不能慢慢来。年轻的好时候就那么短短的几年工夫,很多事情划过去了就是划过去了。”
阿夏妈的筷头在碗里蜻蜓点水地抖了一下。
下午,在牌友们来之前,阿夏妈把娘舅送走了。而娘舅走之前,阿夏妈又让仲夏帮他把胡子刮一刮。“胡子不知道多显老呢!不该留。”
阿夏妈自己和桑枝两个人坐在边上拣米。米是泡桐树大街上邹家粮油店里买的,约莫是陈米,吃着又硬,沙石子又多。桑枝本来要去退的,仲夏可怜他们孤寡老两口卖点东西不容易,也就算了。
阿夏妈问:“你们乡里的田还承包给人种没?”
娘舅脸上盖着热毛巾,声音更加呜呜的:“没。本来也没有几亩,都匀给庄台上的人了。”
阿夏妈说:“是这个话呢。富的帮穷的,穷的帮实在是穷的。我老是跟仲夏桑枝说,我们上上下下虽然没有几样家私,但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还算过得去了。你现在好歹生意做得好,多做善事是给小忠给子孙积福呢。”
娘舅是二十七岁之后发的家,在河婴城里做陶瓷洁具生意。这也是他同意小忠去做瓦工的一个重要原因——可以帮店里带一些生意。
可二十七岁之后的事,阿夏妈知道得也不多,都是道听途说——他在城里开店啦,小忠阑尾炎在县人医做了手术啦,他和月香两口子闹离婚啦,发大水他联合了几个商家捐出了一大笔钱啦……啰啰唣唣的事都是道听途说,可也是不间断的道听途说,保持着一个连续的新闻状态。这种连续是故意还是无意,阿夏妈不愿去想。
而二十七岁之前的事,阿夏妈多数在场。
“月香这么做什么?”阿夏妈问。
“店里忙她就去管管,不忙她就在家哄孙子。”
二十七岁之前,月香和阿夏妈几乎就是仇人。月香同娘舅说:“你们男人就是这个德性,送上门的不要,非拣那个够不着的做白日梦。结婚就是结婚,又不是策反,苦口婆心不见得能有用。”她评价起阿夏妈来也是毫不留情的,“我要是男人,这种女人给我我也不要。你要么就跟我好,要么就死得远远的。动不动就过来撩你一把——我全是为了你好。”最后这一个“好”字拖得迂回悠长的,像是要原模原样地复述出话音里潜伏的阴谋,末了又恶狠狠地补充:“放你妈妈一肚子屁!”
月香在城里的针织品市场卖袜子,有一回看见了阿夏妈,上去就搡了她一把:“郁凤珠,你以后少给我人不人鬼不鬼的。”登时就乌泱泱围上一帮子人来看热闹。
阿夏妈沉默着挤开人群走了,也没去他那里打招呼。怕月香误会上添误会,以为是她去找他告状。她晓得,她要真是去找他,他饶不了月香的。
没过一个月她就和仲长生结了婚。他和月香也在次年领了证,但也只是领了证,没有摆酒宴请。这也是月香每每和他吵架都要拿出来的话柄:“我顾月香对不起哪个了?结婚时不要谈新房子了,你他妈的一片瓦都没的,一桌饭都没有摆。你去问问哪个女人能做到我这个份上。”
那时候娘舅家确实困难。他家祖上就穷,人口又多,几亩薄田养不活一大家子,他有两个姊妹甚至被过继给了别家,还有一个小妹妹被卖到北方去。
就因为这一点,仲夏的外婆不大同意他们的事,阿夏妈知道不能拖沓,越拖越糟,才又和仲长生相处。娘舅知道了,当晚就进了河婴城,再没回来。
“小忠的媳妇是哪里人?”
“远呢,澌山那边的。”
“哦,那是远呢。”
“他自己在外头玩的时候认得的。”
“孩子可以么?”
“就是话多一点,别的都还好。”
阿夏妈笑了。他爱清静的一个人碰上个话痨怕是不大好受。不过月香就是话痨,他也习惯了吧。有天晚上她从河婴回镇上,他送她到车站。在候车室里,她问他:“月香还好吧?”
“对我是好,就是话多。”
她想,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怎么可能呢。男女之间,就是因为嘘寒问暖的话多,才显得好啊。
他又问:“你上来,长生问么?”
“他每天忙着店里的事,哪块会来问这些。而且我又不是来玩的,供销社拆迁,东西上哪儿买?还不是要到上面来买。”
仲夏开始上剃须膏了。厚坨坨的一层铺在下颔,像是积雪遮盖着崎岖的山路。
阿夏妈才要说话,仲夏打断了她:“我要用刀了,妈别引舅舅说话。”阿夏妈低下头去。仲夏觉得自己说了这句话之后略有些舒心。一口气出了似的。娘舅来的时候他想起了父亲仲长生。他想:这时候的父亲会在哪里呢?是漂泊还是安居?是否也会在这样的落雨天想起他们母子?他到底有没有归期呢?如果有,他们就等;如果没有,他们也好断了念想,不至于如此悬心。作为男人,他能第一时间从娘舅眼中读出他与母亲之间一种无言的往日情意。他了解母亲的为人,绝不会妄自揣测。但总觉有一种伤感,好像她和父亲一样,都在离他而去。
剃须刀沾上泡沫在脸上刮行的声音有些像火柴划在皮盒上,久久不着火,有点黯然。
阿夏妈想起了什么,丢下手里的活计往厨房去了,不一会回来时手上拿着一包用塑料袋扎好的菱角:“邻居给的,今年第一番菱角,特别嫩。”
娘舅说:“不用唉。”
阿夏妈说:“我老是想起那个时候,跟你还有川莹他们一起到湖里去摸鱼挖菱角。你欢喜吃菱角,拿鱼跟我换,回去被你妈妈骂得要死!”
娘舅顺着阿夏妈的思绪浅笑了一下,似乎也是少时情景历历在目的样子。
娘舅问:“川莹还跟你联系没?我都多少年没见过她了。”
“她男人不在了,她到邱城去了,靠着她兄弟,姊妹之间有个照应。”
“呀,男人怎么的?”
“说是肺癌吧,才四十三岁,真是损德。”
“不得了。”
这么多年里,有些人走了,有些人死了,有些人漫无目的地活着。光阴就是这样过去的。
“以前玩的几个里,只有你,日子越过越好,享福!”阿夏妈说。
娘舅苦笑,似乎话里有话:“我的苦是吃在前面的。而且有些事没上心想,算不得是好日子。”
仲夏兑了一盆温水给娘舅清洗。擦拭干净后,娘舅望了望窗外的天,说:“雨小了点了,我要走了,店里还有事。”
阿夏妈说:“我送送你。”顺手就拿起了门边的一把大黑伞。
娘舅先前把军绿的雨披担在了摩托车上,这会又穿上身,跟仲夏桑枝打了招呼,走了。
夏季雨水中的白螺镇让人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雾,一切都是绰约如在云间的。桑枝搬了小板凳坐在门前看雨,看对街人家搁在门口多时被雨水泡腐的雕花板。
她依稀还能看见街与天交界处,阿夏妈和娘舅的背影,像是在交谈。阿夏妈的黑伞成了浮在水上的一个墨点。
印小林这几天一直在县城公安局里进修。她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她想自己是不是真喜欢上他了。她侧过脸去瞥了一眼仲夏,他在看电视,里头正在转播一场比赛。
不一会来了客人,仲夏忙起来了。
阿夏妈不多时也回来了,眼角竟挂着泪痕。仲夏和桑枝见了都不敢言语。她从不是好淌眼泪的人。
过了很久,阿夏妈才告诉仲夏:“他哪是路过!特意来给我送钱的。”
阿夏妈送他走的时候,娘舅一路都在说——不是接济,是我们的情分。
阿夏妈一时又感极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