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二 晴|

喜鹊明显变得沉静了。

桑枝还记得她姐姐燕子结婚的时候,喜鹊穿着一身红色的伴娘装站在饭店门口接引四方宾朋,伶牙俐齿,八面来风。叫人会误以为她才是新娘。

现在终于轮到她出嫁了,提前来仲夏这里烫头发。因她母亲总结出了经验,说提前烫的话,过个十天半个月再看显得自然。

喜鹊坐在烘罩下面,嘴动人不动:“在纸袋子里,你拿出来看看。”

她说的是她当初的伴娘装。桑枝拿出来一抖落,还是明艳的大红。

“请伏大姐改过了,你回头试试。”喜鹊说。

仲夏帮她上完了药水又忙着给别人剪头,从镜子里扫过来一眼:“你呢,也还穿你姐姐的那条裙子?”

那一年,喜鹊是在燕子结婚当天的早上赶回来的。“前一天下午刚刚考完全部的科目,晚上赶到火车站,八个小时到家,一个小时梳洗,然后就又连着耍了一天,一分钟没合眼。”说起这个,她兴奋起来,又成了当初叱咤的少女,眉眼里吹着轻快的风。

她父亲在翻橱子,似乎是找一条陈年的领带。声音被柜门挡住了,呜呜的:“红色斜纹的那一条。你放哪儿了?”

“阁楼里呢。没工夫给你找。”她母亲的声音也听不清,因为刺啦一个荷包蛋下锅了。“随便啦。谁看你,又不是你结婚。”

“哦。”她父亲捡了个暗蓝色的。

喜鹊在给她姐姐补妆。燕子下嘴唇的口红不小心溢出来了,得卸了唇周的粉,重新描画。喜鹊胆大,心却细。

“什么时候能拿到婚纱照啊?”

“谁晓得。艳丹姐最近忙。看照片干吗,马上都能看到人了。”燕子保持着口型,声音也是含混的。整整一个早上,喜鹊听什么都听不清。她怕是自己头搁车窗上颠簸睡了一夜,把耳朵抖坏了。

“他爸妈到现在连面都没露一下。”

这句喜鹊听得清楚,像是迎面一个大耳光,速度极快,振聋发聩。

喜鹊没见过关山,但自然知道他是上门女婿。她父亲母亲做出这个决定的当晚,燕子就给她打了电话。

“513施晓喜电话,513施晓喜电话。”

拖鞋底一路抽过楼梯熟练地冲下来。

“他爸妈也同意啊……话是这么个话……我不别扭,你用不着管我,我以后反正嫁出去又不在家……”

值班室的阿姨一直在剪指甲,喜鹊一挂电话她就接过来话茬:“你姐姐招女婿了?”

喜鹊点点头。

“男孩子做什么的?”

“厂里上班。”

“他家里还有兄弟吧。”

“有两个。”

“其实都怪你。你投错了胎。要是托生成个小子,你妈妈老子哪里还要烦这些神。”阿姨也是南方来的,说话的声口活像喜鹊母亲。

喜鹊慢慢上楼去了。阿姨遥遥地喊:“叫你老子给你买个大哥大,省得接个电话上来下去的,又不是没钱。”

“212傅爱云电话,212傅爱云电话。”

夜间的月亮太明亮,升到天心,穿过阳台照到床铺上,喜鹊觉得自己像是躺在一口水晶棺材里。她拿枕巾把眼睛蒙起来,还是睡不着。邻床的姑娘伸过手来挠挠她的头顶,说:“是你太笨了。我要是你,打小就能料到他们今天的想法。不过你就算幸运了,没叫你招。”

“想不通为什么。”

“为什么?为了肥水不流外人田。谁叫你家有钱。人说安贫乐道的呢,穷点的人家操的心少,但凡是有点钱的总要想方设法地守财。”

“这话不对。他怎么不安贫乐道?”她还没见过姐夫,就下了这样的论断。

“你就知道他一定是看上了你们家的钱么?”

“不然呢?”

“你姐姐不也很漂亮?”

“漂亮的女孩子多了,找个家境相仿的就是咯。干吗受这种委屈?”

“人各有志吧。好在你以后就是嫡嫡亲的小姨子了,四下无人的时候可以问一声啊。”

关山的车队到楼下了。载新郎新娘的那一辆就是施家的私家车,另外几辆是喜鹊父亲托朋友开来的。喜鹊一掀窗帘,俯瞰幢幢的人影。大多认识——父亲厂里的司机,会开车的大毛二毛兄弟,文化局叔叔的驾驶员……剩下来的不是他也是他了。

她母亲的声音响起来了:“辛苦了,进来喝茶。”

燕子提着裙裾下楼了,喜鹊跟在她后面,又想用她的头挡着一点自己的脸,又嫌她的头碍事,总是把头歪出来一点。照面时,关山冲喜鹊点了个头,喜鹊也笑了一下。笑得心慌,不知该是怎么个笑法,或者当她考虑到“怎么笑”这个问题时就显得不大对了。

大家喝桂圆红枣茶,说说笑笑的。关山显然和他们不大熟,一直寡言少语。喜鹊斜觑他,虽在同一水平面,可仍有一种先前在二楼的“俯”的感觉——上眼皮一提,眼睛仁儿朝下。

上喜车时,喜鹊父亲坐了后面的一辆。燕子、关山、喜鹊和她母亲坐前一辆。关山要请他岳母坐副驾驶,喜鹊母亲淡淡地说:“今天你不坐那不好看,坐吧。”语气还算随和,但喜鹊听着刺耳。看得出关山也稍愣了一下,站在烈日底下,鬓角滑下来一滴汗。燕子催促:“别耽误时间啊,走吧。”关山上了车。喜鹊时不时地在后视镜里瞧他。

喜宴吃到一半,关山的父母弟兄才初露庐山真面目,说是车子晚点。喜鹊母亲在家叽叽咕咕的,这会自然顾着大面,请他们上座。只是并不是之前预留的位置——燕子的舅舅一家要赴另一桌宴会提前走了。这是空出来的。先前的杯盘碗碟里堆着骨头和鱼刺,还没有清理。

关山的家人吃毕了饭就走了。他母亲带了一副金镯子给燕子,没有当着施家夫妻的面。燕子说不好,推来推去很久,喜鹊看他母亲脸上挂不住了,就替燕子收下了。他母亲走后,燕子说:“你要戴你戴。他们回头问起来你别赖到我头上就行。”

果然施家夫妇听见了很生气。喜鹊母亲倒还好,只是嘀咕了两句,又说:“也让他们尽尽心吧,不拿白不拿。就是人家嫁姑娘也是要陪嫁的。”

喜鹊父亲沉默了半晌,说:“那你娶了人家儿子给彩礼了?”

她母亲不作声了。

她父亲又发了话:“喜鹊你回头还给你姐夫吧。叫他谢谢那头亲家。”

“我不好意思哦。要还叫姐还。”喜鹊抱着双臂倚着门。

她母亲皱着脑门眨了眨眼,意思是她姐姐他们在隔壁的洞房里,听见了不好。

她父亲说:“拿你倒好意思拿的啊。”

他们家住得偏,不远处是荷塘,喜鹊洗了澡睡下时听到了明亮的青蛙叫。像是一条声地在帮着她父母责怪她多事。她又听到了隔壁洞房里的动静,似乎是在争执。过了一会有人开门出去,再过一会有笃笃上楼的声音,最后她隔着被风吹皱的蚊帐看到了站在楼顶露台上的关山。她把镯子揣在睡衣口袋里,也上去了。

关山说:“我不要。谁给你的,你给谁去。”

喜鹊说:“你做个好事吧。不然他们要说死我了。”

关山想了想说:“她不要,那就送给你吧。”

喜鹊说:“那叫什么事。”说着朝他怀里一塞,转身准备下楼。

“这年头,真是人人都有钱。金子都送不出去。”

喜鹊站住了脚,又不由自主地,像是个上了发条的芭蕾小人八音盒慢慢地回过身来。“那你先收着吧,等我什么时候结婚了再送给我。”

关山笑了。那一刻,喜鹊感到了一丝真实。

午后。大家都在房里休息,关山在书房里头做叶脉书签。叶子他前几日都已经煮沸刷洗过,晾在玻璃上隔了这几天已经干了。他这会在用红蓝两种墨水染色,染成了忧郁的雪青色。

喜鹊摇着一柄檀香扇走进来,走在帘帷投射下来的阴翳里。“姐姐睡啦。”

“嗯。晚上九点睡到早上七点,中午又睡上两个多小时。不知道她怎么这么缺觉。”

“你管她去呢。她睡成了一只猪那是她的事。”喜鹊一笑。

关山闻言倒警觉地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喜鹊细细回味自己刚才的话,似乎确有不妥,像是连睡觉这件小事他也没有插嘴的权利似的。但她确保自己没这么想,只是想逗笑而已,反弄巧成拙了。

她父亲把书房设在阴面,因为安静。这件房子本来是储藏室,书橱也是储藏柜改造的,辟出来给他们小夫妻俩用。好在关山的东西不多,橱子上寥寥无几的东西并不显得拥挤。

喜鹊把玩他的酒精灯和一些瓶瓶罐罐,问:“这都是哪里淘换来的?”

“学校实验室淘汰的。”

喜鹊又问他制作叶脉书签是跟谁学的。他说是跟他父亲。

他说父亲是中学化学老师。他后来学化学专业也完全是受他的影响。“总是把科技救国之类的话挂在嘴上。”小时候也许还会认为家长志存高远,长大成人才晓得,没有谁有那么大的情怀,只不过是想儿女有个好出路。

“可是我学得不精,还是没学出来。”关山的一排睫毛把心事挡得严严实实的。

喜鹊不明白他所说的这个“没学出来”是指什么,是说今时今日寄人篱下所以显得学未致用?想至此处,喜鹊略觉得关山有些女气,自怨自艾似的,就说笑着回自己房里去了。

晚饭桌上多是喜鹊娘仨和关山。喜鹊父亲整日地应酬,常常要到夜心里才能回来。饭前女人们在厨房做饭,关山原来提过要帮忙的,燕子说:“这么会烧饭,这么勤力,不如介绍你去做保姆咯。”关山就不插手了。

燕子说话很轻,也没有明显的讽意,再平常不过的语调而已,可听起来怎么都显得轻蔑。喜鹊看不惯——你的男人,连你自己都不卫护他,那还能指望谁卫护他。

燕子也看出喜鹊的情绪,私下里说:“他把自己当男人待,我才能把他当男人待。”

喜鹊母亲吃了几块菜,说起了后天的计划:“后天你爸爸上苏城去,我要去银行结账,南边四姨家儿子带媳妇来,你们去出个礼。”是吩咐燕子和关山。

“我不去。”燕子一边喝汤,一边轻声说。

“你哪儿都不想去。蛇鳖洞里过日子!”喜鹊母亲不高兴了。

喜鹊说:“那我去吧。”

“你去有什么用?”她母亲白了她一眼。燕子结婚,他们并没有请南边四姨,现在她倒好意思请他们。喜鹊母亲叫燕子小两口一阵去是亮给他们看一下,打他们一个嘴巴。

到那一天却是喜鹊同关山去的。燕子歪在沙发里看书,她母亲说:“死蛇烂鳝的样子!”又看看整装待发的两个人,说:“也行。”喜鹊母亲的意思是——喜鹊去了也是个警示,看喜鹊结婚的时候他们还敢不来。

路上,关山问喜鹊:“她还蛮在意这个的哦?”

喜鹊笑了笑说:“倒不是在乎那一点礼金,是不能吃亏的性格。”

喜鹊在国外的一个姨娘回来了,问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不通知她回国。喜鹊母亲笑着说:“见不得你受那倒时差的罪。”说说笑笑进了内间,姨娘摘了眼镜和遮阳帽,看着墙上挂着的婚纱照,夸是郎才女貌,又给钱他们小两口。关山本就不喜承应生人,见了面道了好也就出去了,余下她们两代姊妹在里面说话。

姨娘听见门外脚步远了,这才变了脸,一口未改的乡音:“你也是过回头了,怎么想得起来的,难看死了。哥哥也说难看,喜酒吃到半路就坐不住要走了。”

她母亲先是一怔,又说:“又不是从我这块的头。而且我也不当家,施建国要招,我能怎么办?”

燕子佯装没听见,盯着电视看。

姨娘说:“原来跟妈妈打牌的那个姓华的女人,她家姑娘不是也这样么。找的那个男孩子看样子也本分。没到两年的工夫就当家了,现在离掉了,他们一分钱也没落着。”

喜鹊母亲说:“好久没见他们了。”

“在邱城,我也是听人说的。可怜老头子东跑西跑求爹爹告奶奶的,有什么用,那个男孩子早盘算好了的,事情做得天衣无缝。”

喜鹊母亲耳根软,露出讶异害怕的神色。倒是喜鹊沉默了半晌来了一句:“姨娘这话不对。女的嫁男的就没有坏心了?古时候还有武则天夺权呢,后世又有哪个女人像她。总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的人。”姨娘晓得她会说,古灵精怪,不和她辩。她母亲却暗暗看了她两眼。

黄昏时分,喜鹊在院子里浇花。向阴的玉簪花挺括地开着,花瓣真像玉琢的一样。暮色在院落里逡巡。喜鹊听到关山的自行车链条声,没等他到门口就开了门。关山的脸色不大好,像是中了暑气。喜鹊说:“堂屋里有凉下来的一壶绿茶。”话音刚落就听见楼梯上嗒嗒一阵声响,喜鹊看了一眼,是燕子下来把茶端上楼了。

关山脸色更难看了。

喜鹊勉强笑了笑:“你还没习惯?反正我从小跟她一块长大,早就习惯了。”

新闻联播过去了,喜鹊听到她母亲唤她。父亲也在床边正襟危坐的。喜鹊知道有一场会要开,便也一言不发地,默默地低着头玩弄手腕上的一根红绳,等着他们训话。半晌也无人吱声,喜鹊一抬头,见她母亲拿胳膊肘抵了她父亲一下,又朝她抬了抬下巴,他这才说了。

“关山说你棋艺不错?”

“下着玩的。”

“他下的是象棋啊,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在学校跟同学学的。”

“哦,过两天邱城的货调走了,厂里没什么事了,我跟你下两盘。”

喜鹊早已听不下去,如坐针毡,想不通父女两个讲话为什么要绕这么大的弯子。是因为她长大了,还是他老了?

“我很尊重他的。就是单纯下下棋而已。你们要是看不惯,我以后不下了。要是她看不惯,你让她自己用点心。没看见过哪家的新人小两口像他们这样的,也没看见过套缰拉车还嫌马骚的!”说完不等允许就走出了屋子。又因末了的一句说得大声,隔壁也传来很响的一声,是木盒子之类的东西被狠狠地掼在地上。

喜鹊还是自觉的。每天晚起半小时,早饭等他们吃过一轮再下楼,中午晚上多又提前吃,或出去找朋友。这样,她母亲又有了话说:“你这做得太明显了。”

喜鹊冷哼了一声:“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玩呢!”

她母亲说:“嫡亲姊妹为了一个外人伤和气,你自己想值不值得。”

外人。喜鹊觉得后脊梁骨像被一只冰凉的手摸了一把。

喜鹊不纠结,因月底就要开学。她也不打算等到月底,想过了二十号就走,可以依仗后面火车票难买的借口。她母亲听了一愣:“这么早?中秋回来啊?”

“再说吧。”喜鹊急匆匆地用汤拌了半碗饭上楼了。在楼道里迎面碰上关山。他在明,她在暗,相对无话。喜鹊听到她母亲的足音朝着楼道来了,才向他开口:“今天没上班啊?”

“嗯,你下午上哪儿玩了?”

“随便出去走走。”

“哦。”

上下交错着行开了。喜鹊觉得手里的饭碗沉沉的。她知道她心里还是有点俯视他的,只是她不像他们这样外露。或许这种内隐更加值得她自己鄙薄。真的是鄙薄——被一群自己不在意不喜欢的人烦得团团转。

临行前一晚,她母亲准备了一顿饭,一家人一个不少地坐了下来。夕阳西沉,明月东升,天地被一种红与白交融过的淡淡的粉色笼罩着。门槛,椅子,玻璃,餐具,花卉,在这光线里都像是披了一层纱。绰约的东西总是带着一种惆怅,却并不是为着明日的别离。她母亲开始和她父亲说话,一搭一茬地,听得出没有什么话说,只是不想看到这种寂静的场景。他们又顺带着撩拨他们。最后燕子主动开口了,有了一点做姐姐的大度样子:“去年冬天的棉袄没带回来吧。”

“没,都在学校。”喜鹊喜食素,鱼汤里的青菜都被她挑拣了去。

“到那把它拿出来晒晒。北边没有黄梅天,但是衣裳捂的时间长了也不好。”

“唉。”

吃了一会,关山说吃好了,让大家慢慢吃。喜鹊母亲说:“再喝点汤吧。今天才买的新鲜草鱼。”

燕子说:“他要赶着出图呢。”

“哦。”她母亲的声音很通情达理似的,像是这个没什么水准的理由倒再充分不过了。

关山上楼去了。喜鹊没抬头,大家好像也没朝他看。就像他一直以来给人的感觉,是一种游离的状态,没有人约束,随你来去自如。

燕子因为与她和好而愉快起来,尘封多时的话匣大开。喜鹊却没听进去几句。有一种晓得了结局就对一场电影的经过没什么兴趣的感觉。

喜鹊看了看手表,问:“阿夏,还要烘到什么时候啊?”

桑枝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说:“还有五分钟,快了。”

仲夏把剪头发的客人送出了门,说:“烫头发跟烧菜一样,讲究火候的。”喜鹊想:火候是什么呢?就是至彼时水到渠成吧。

“五一三施晓喜有人找,五一三施晓喜有人找。”

喜鹊以为是小伍,她跟他说过几次他俩不合适,他还是不听,极贪玩的一个人还常常尾随她到自习室看书。喜鹊不想下楼的,邻床说:“去吧,把话说清楚就好了。”

下了楼,竟是关山站在阑珊的灯火里。关山问:“睡啦?”

“没,洗头的。”

“喜鹊,这是?”阿姨假装扫地走过来插嘴问。

“我姐夫。”喜鹊刚说出口就后悔了。阿姨笑了笑走回值班室。

关山是出差路过,顺道来看她。他们并肩在田径场上走着,喜鹊闻到了他身上的一点酒气。再仔细看看他的脸,倒不红,很冷静的样子。喝酒的风格原来也是和人一样的。

“你姐姐有了,你知道吧。”

“她给我打电话了。说反应还蛮大的嘛。”

“原来刷牙的时候会作恶心,姨娘从国外给她寄了无氟牙膏,好点了。”

“谁服侍她呢?”

“厂里的事妈妈丢给会计了,家里又雇了个人。”

“是该早点雇人,摸熟了她的脾性,月子也好伺候。”喜鹊想说——其实应该让你母亲过来。想了想,到底没法说。

关山并不笨,说:“我大弟弟马上要结婚了,家里也忙,不然就叫我妈过来了。”

跑道以外的土地上长着茂盛的酢浆草,萤火点点,飞舞其间,像是天上月光碎了,不规则地穿插在各处角落里。

“你姐姐说你谈了?”

“啊?”

“男朋友啊。”

“不作数的。他太闹腾,他家又远,妈妈不会同意的。”

“你哪里用得着考虑这些。”潜台词呼之欲出,又有些自嗟一般,喜鹊不大爱听。

“你们是大几的时候谈的来着?”喜鹊问他。

“大三吧。在学校报社里做事的时候认识的。我写稿子,她排版式。”关山举头分辨了一下头顶的月亮,看是不是还是那些年的月亮,又说,“原来老以为学校里谈的最单纯,显然也不是的。”这就是醉话了。他终究是醉了。

他们走到了单杠边上,先后跳上去坐着。河岸的柳风裹挟着湿润温柔的水汽遥遥吹送而来。关山说:“我们那时候到底太小,考虑的东西太少,以为喜欢就行,就什么都不是问题了。很傻的。”

燕子初次跟他说家里的打算时,关山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不是说她在和我开玩笑我觉得不可能,是我要表明自己的立场。”

“后来呢?”喜鹊这话唐突,好像直愣愣地问他为什么打自己一个嘴巴子。

关山不作声了。是无须赘述的意思,因这事不会有什么额外的理由。说明自己对燕子用情之深?讲他是如何和家里闹翻的?他说不出口,也不喜煽情。况且,还有很要命的一点——他爱的是她,但说与不说外人只会认为他爱的是钱。

喜鹊扯了扯衣服,关山说:“夜里凉了,你早点回去吧。”关山送她回寝室,半路硬揣了点零用钱给她。到了宿舍门口,关山问她中秋节回不回去。她点点头,说要回去看姐姐。

喜鹊那时怎么也想不到,这一趟中秋团圆竟然成了她和燕子的永别。那年的寒假她去国外姨娘那里过了个洋年。等到了夏天,燕子分娩完毕之后,就撒手而去。

喜鹊盯着小外甥看。

他不怯生,也直勾勾地回视着她。她母亲走过来,揉了揉桃子般的一双红眼,说:“现在看来,牛奶比母乳养人,这个东西生下来才五斤二两,现在你再看看,胖得吓死人。”

“大名叫什么啊。”

“施念慈。”

是姓施。这些是确实的,提前也都是打过招呼的。之前没有异议,现在更不会有。喜鹊看到门边关山的身影一闪又缩了回头。大概是听到了她们在说这个。

楼下很喧闹,院子里坐着乌压压的一帮子人。喜鹊不懂,人都走了为什么不能用个安静一点的方式缅怀一下,何况燕子生前也好静。

底下上来了一个大嫂子,粗着嗓子问:“下面问是不是开始登账了?”

喜鹊母亲换了件衣裳出去张罗了。

喜鹊想:一年的工夫,燕子结婚,燕子去世,燕子的孩子满月,外头的人会嘀咕吧,陆陆续续地要用钱。

吃毕了晚饭,众人散去,余下几房近亲在一楼内间说话。灵前要由后人烧纸,念慈太小,只好由喜鹊和关山轮流代劳。念慈跟喜鹊亲,一到他外婆手里就哭,只好也把摇篮挪到一楼来。喜鹊给他摇着扇,哼着歌,慢慢地才睡了。

透过一线门缝,喜鹊瞧见堂屋里蓝莹莹的,蓝色中间有一团红黄的火光,关山的脸被辉映得棱是棱角是角。她又低下头看看月光里的念慈。说实话,刚生下来的孩子都丑丑的,一个样,瞧不出什么相像。

她母亲在后面一间招呼几位姑奶奶和婶娘。其中一个隐约是说:“接下来怎么办?”

她母亲说:“我们不做主,听他自己安排。”

另一个插嘴:“他年轻,火旺,房里没人不行的。”

下面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小了很多,大概是有人朝门外使过眼色了。喜鹊听不清了,也不想听。可她又被洗脑了似的,顺着老人们的话头往下想,关山怎么办呢?到底是去是留呢?去的话,以个什么名分;留的话,又以个什么名分呢。

“六七”过后的一个下午,关山在房里整理燕子的遗物。喜鹊给他找来纸箱,让他收纳起来存到阁楼里去。关山说:“就放在这吧。我自己没什么东西的,要搬的话整间房子都要搬上去了。”

翻出来一只粉红色人造革的包,看起来很土气,喜鹊说:“这是什么时候的了?”

“上学的时候我给她买的。我没给她买过几次东西。”很可惜的口气。

喜鹊帮忙窝了几团报纸塞进包里垫衬着,又用**鞋油涂了涂快要龟裂的皮革。

关山说:“施晓燕一向不乱花钱。换别的女孩,是这个家境,肯定一年到头不脱地要买这样买那样。她从来不。我们去逛夜市,走累了,要吃夜宵,她就吃馄饨。我就问她,这么省干什么?她说等到哪一天能自己挣钱了再大手大脚地花,现在用的是家里的钱,不是应得的,用得多了自己站不住脚。”

所谓的“站不住脚”就是说不上话,样样要听从这钱的来处。

“她那么早就料到了?”喜鹊惊讶地问。

关山说她敏感啊,什么话都不说,一个人放在心里回味盘算。别人的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动作,甚至是笑声。

念慈突然哭起来。

喜鹊去蹚了蹚他的尿布,并没有湿,想是热了,抱起来哄了哄。

可是最后还是站不住脚,因为是爸妈,违逆不了。关山问她,说你是不是早就盘算好了的——他各方面的条件都符合这个人选的基本要求,看起来太巧,极像是预谋。

“她说什么?”

关山像是没听到她的发问,坐在原地低着头叠衣服。过了好半天才幽幽地说:“直到那天晚上医生说她不行了,我冲进去,她叫旁人都走开,才跟我说,她从来没那么想过。”

燕子的话成了抽丝一般的气声,说这是老天安排得巧,就该有你这么个人,我又欢喜你,你又适宜做他们的女婿,我是一点歪心都没有的啊。

关山整理出了一条白色的裙子,所有的边边角角都缀着花边,是当初他们结婚时燕子的嫁衣。“捂得发黄了,明天该拿出去洗洗。”他自言自语地说。夕阳树影落在墙上。

时间到了。桑枝帮忙撤掉喜鹊头顶的烘罩。

“我觉得快要被煮熟了。”

“煮熟的喜鹊正好可以吃。”仲夏笑着让桑枝帮她洗头。

“瞎说,喜鹊到七夕要给牛郎织女搭桥呢,是神鸟,吃不得。”桑枝说。

喜鹊大概是在回忆些什么,一直不作声,任由桑枝牵着走到水池边坐下来。桑枝兑好了温水,细袅袅一根线似的地淋下去:“温度正好?”

“嗯。”

泡沫在发丝间推摩,像是时光的声音。

燕子走那年的春节,施家夫妇建议关山回老家过年:“她不在了,也没个人陪你,还是家去吧,有妈妈老子还有弟兄在跟前,心里好过点。”

关山的脸一下子红了。喜鹊吃了筷菜,不大不小地咳嗽了一声。

她母亲说:“我就是这么一说,随你,你自己看吧。”

那一晚关山到喜鹊房里来道别,说明早就走。喜鹊问为什么这么匆忙,还有近十天才过年。关山说:“留个缓冲的过程吧,不然到了年里再回去,大家都其乐融融的,我横插进去不好。”

这三年的春节,关山都是这么过的。喜鹊母亲一语成谶,他真的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外人。喜鹊自己也掩不住他年后回来时带给她的某种感觉——咦?怎么还有这么个人存在。

这一年,燕子的三周年祭过了,念慈四岁进了幼儿园,喜鹊也终究和小伍走到一起。第一次带他回家见父母时,施家父母都很高兴,关山也说好。背地里给了他们俩一封厚厚的红包做见面礼。后来喜鹊无意间对她母亲说了这事,她才跳了起来:“谁让你拿的啊?”

喜鹊慌张,又不知道做错了什么。

“他月底就走了。”

“去哪?”

“不晓得。去还给他。”像是多年前的情节翻出来要再演一遍。

喜鹊冲到关山的房里,他正在给念慈削铅笔,削得短而尖,套上自制的纸笔帽一根一根地排好放在铁皮文具盒里。“怎么啦?”

喜鹊说不出话来,嘴唇颤颤地,满眼的泪,转头一声不吭地走了,是气他居然不告诉她。

晚上,小伍猛不丁地问她:“你是不是喜欢你姐夫啊?你要喜欢他你跟他过呗,他就能留在你们家咯。”喜鹊丢下手里的活计怒视着他,可劲没有全部使在眼睛上,留了一点余力在心里,想——这一点自己真的没有想过?没有?到底有没有?

婚礼的菜式和酒水定下来的那一天,关山走了。临行前把喜鹊喊到房里,交了几件东西给她。一样是他自制的叶脉书签,是说人跟它一样,活到最后都没有血肉了,只剩下躯壳。一样是当初喜鹊替燕子收下了又还给他的金镯子,雕琢着牡丹和凤凰,是吉祥堂皇的图案,用来给新娘压阵最好不过。“你当时说的啊,等到你结婚了再给你。”一样是念慈的笔盒,念慈正在邻居家和别的孩子玩玻璃球。“帮他削削铅笔,削短点,他手劲不小,写字画画用力,太长了容易断了。”

最后一样是当年婚礼上燕子的白裙子。他洗过,晒过,用熨斗烫过,现在叠成了一块玉板似的交到她手上。

他说高兴的时间太短暂,稍纵即逝的。“你们身量差不多,你要是不忌讳,以后经常把它拿出来穿穿。那她就还能再和你们在一起高兴高兴。”

关山提着箱子出去了。

喜鹊没有送他,在楼上俯瞰着他,像是他们初见时那样。她听到他和厨房里做饭的母亲打招呼。她母亲说:“路上小心啊。”就像是她每次去上学前她所叮嘱的那样,就像是他还会回来一样。她又听到念慈在邻家院落里明亮的欢声,大约是赢了同伴一局,再也想不到,他的父亲就此撤出了他的人生。她听到了火车飞快奔驰的声音,仿佛谁在春梦一场里打马而过,了无痕迹。

此时的暮色在一家一户的饭香里包围了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