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六 大雨|

绢走了。

仲夏走到她宿舍院子门口,还没看到里面空落落的景象时,心里就有了一种失落。因为菲力也走了。原来他过来这边,菲力老远就会听到他的脚步,溜出门来迎接他。

他会蹲下身来,从塑料袋里掏出午饭时攒的骨头和肉丁,摊在手掌上喂它,任由他用粉红色的舌头舔舐。它舌尖的侧锋薄而柔韧,一路碾过他的手掌,带给他微微的酥痒感。绢刚刚洗完头,碎花连衣裙的肩头滴滴答答全是潮斑。她一边倚着门用毛巾擦头发,一边训斥菲力:“嫌死了。刚刚没吃么?几块五花肉都下了你的肚了。”又埋怨仲夏:“都是你把它惯得,这么胖,路都懒得走了,成天蹲在廊檐底下睡觉。吃了睡,睡了吃,更胖了。”说完起身朝内室走,裙摆**漾在美人蕉翠绿的阴翳里。

绢是什么样的女子呢。是那种嗔怪或发表怨艾都显得慵懒使不上劲的女子。仲夏和她认识得越久,越觉得她是个妖。妖在他这里的定义要比仙或者神美好得多了。她不是《聊斋》里的花妖狐妖,应该是风妖或者水妖,水妖的原形也不是哗啦啦流淌的水,是草尖上的一滴露水,三更时分摇摇欲坠,转瞬即灭的。或是烟妖,黄昏或者拂晓,对岸水湄的菖蒲丛里升起来的游丝一样细的青烟,也是断断续续的,反过头来再拿女人的脖颈比喻,就是那白而瘦的脖颈,轻轻一搂,她就要咽了气了。

仲夏曾经把自己对于她的理解告诉过绢,用那种破碎的无组织的语言。

绢在夜心的庭院里摇着纨扇,又软软地嗔怪起来:“去你的,又不是林黛玉。”西瓜正浸在井水里,再过半个小时就可以提上来用铜调羹挖着吃。仲夏喜欢吃沙瓤,但是为了迁就绢,从来都要请瓜农开个三角孔尝一口,是板瓤才敢买。绢说:“沙瓤扑哧扑哧的,一点嚼劲都没有。”她说这话时又显得笃定,不大像常时。

绢还有更笃定的时候,自然是在课堂上。

学校雇用的花农手里执着水管,水雾喷洒在熹微的晨光里,亮闪闪像太阳雨。透过这薄绡一样的帷幕,仲夏看见她站在讲台上,粉笔圈出一串一串华丽的英文字母。孩子们在下面抄写。他像是能听到笔尖在纸页上春雨入泥般窸窸窣窣的声响。

绢开始发问了,点了个孩子站起来。青春期的小男生,个子已经要蹿得有她那么高。答不上,低着头,红着脸。绢拍了拍讲台,看口型应该是:“这个我讲多少遍了,怎么还是记不住?”

可是这一切都过去了。像是这一场雨一下,太阳出来了,雨的尸体都留不下来。它们回到了天上,成了积云,虽然可以瞭望,终究是天与地的分隔。

仲夏之所以一并怀念菲力,怀念一只狗,是因为菲力在初相识的他们俩之间充当着良媒之用。像是两朵玫瑰,一朵向阳,一朵向阴,看不见彼此,唯有三月的蜜蜂用针一样纤细的口器提取和传递着情意,交授着私心。

绢抱着菲力站在门口,逆光的身影是淡淡的水蓝色,雨水淋湿了她的裙脚。

“能给狗剪毛吗?”

桑枝和仲夏都愣了一下。阿夏妈也从内室走了出来,推下老花镜看了看门口高高瘦瘦的女孩子。

“没剪过,不过可以试试。”仲夏说。

“不要用店里的剪子和梳子。”阿夏妈补充道。

她把蓝印花布包着的小楠木盒子一打开,齐刷刷的一套工具,压根不用他们为此担心。仲夏问:“这是什么狗啊?”

“杂交的京巴。”

“多大啦?”

“一岁半。”

桑枝插嘴问:“好像没见过你。”

绢显然还没有适应这个小镇的狭窄,不能理解桑枝的话——镇上的人多是互相认识的,外来者非常醒目。绢漫不经心地解释,说她是中心中学刚来的老师。

“教什么的?”菲力趴在绢的腿上,乖得都快睡着了。仲夏倒也放宽了心,一边剪一边聊起来。

“你看呢?像教什么的?”

“这能看出来?”

“当然啦。教语文的多半要戴眼镜,教数学的大部分是男老师,教音乐的走路喜欢颠着走,教政治的十个有九个是谢顶了。”

阿夏妈一直在边上听着择菜,听到这里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仲夏也笑了:“真是大实话。爱芬父亲就是教政治的,面相倒是不显老,只是头发少。到邱城出差,在百货公司楼下碰到一伙人,卖一种叫生发膏的东西,禁不住劝买了。回来之后按照说明书,一日早、中、晚各洗一次,结果原先的一些头发都洗掉了,索性剪了个光头。”

大家笑成了一团。

菲力的一只爪子突然弹了一下,仲夏慌忙丢开剪子。绢摸了摸它的毛,说:“你弄疼他的后腿了。那有点伤。”仲夏点点头,再次上剪刀时,菲力却有点坐不住了,于是后面靠尾巴的部分只草草修了一下。绢抚慰了一番,要带它回家,临走前又问仲夏:“你是理发师,应该懂这方面的,我爸爸头发白得越来越厉害了,有什么办法保养吗?”

仲夏想了想,说:“多吃芝麻吧。用芝麻做馅,给他包汤圆吃。”

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了谢,撑着雨伞抱上菲力走了。

就是这样的初见。一个爱父亲,也爱宠物的女孩子,突如其来,却也自然而然。

露台风凉,那天晚上,阿夏妈和桑枝搬了凳子到露台上绕毛线,仲夏在店里打扫卫生准备关门。杂色的狗毛在头发堆里异常显眼。仲夏扫着扫着停下了手,聚精会神地看着它们。那是浮在黑色海洋上的土黄色木舟。

桑枝也遥遥地看着仲夏,手腕上绷着一框毛线,机械地放着。阿夏妈轻轻地踢了踢她的凳脚:“你哥有心事。我看你也……”

“我没有。”桑枝回过了神,抢在阿夏妈话音收哨之前就给予否定。

“但你哥真的有。他是我养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什么心事?”桑枝其实猜到了一星半点,只是未知准不准,让阿夏妈来一锤定音。

“男孩子有了这个心事,比女孩子更明显。像是老虎要钻蛤蜊壳子,藏也藏不住的。”阿夏妈不点破,桑枝也不好再问,怕问得明显,也成了老虎。

夜间,桑枝听到仲夏在房里踱步,草编的拖鞋底打磨着剥漆的地板,像是一只指甲略长的爪子轻飘飘地挠着心房。她和仲夏不约而同地走出门来,月光洒满外走廊,栏杆一根一根细细地立着,如同试图关住春色的桎梏。

“睡不着啊?要不出去走走?”桑枝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有了这个提议。

在夜色徐风里起着微澜的镜湖像是绸缎,那微澜便是用来为绸缎滚边的针脚,在缝纫机上笃笃地行驶着。仲夏说:“你来的头一晚,我在这吹笛子,还记得吧?”

“吹的是《苔上溪》。你后来没怎么再吹了。”

仲夏腼腆地笑了笑,解释说是指法生疏。

每一户都在酣眠,没有一扇窗户透出光亮。只有路灯在为白螺守夜。它用橘色的光呵护着白螺,呵护着在白螺的一砖一瓦间游**的心事。它绝对沉默,绝对守得住机密。

仲夏问桑枝这么晚不睡在想什么,桑枝说在想她母亲。“真不晓得她在外面过得怎样。”

这点心绪也是不约而同的。仲夏说:“我也在想啊。他说不定已经不在了,客死异乡。”他一直以为父亲这个槛早就过了,实际上永远也过不了。

他不知道这种日子还能过多长时间,他还能心无旁骛地剪头发多少年,迟早有一天他要离开这,到外面去走走。“但是他一天不回来,我一天就不能走。”

原来他真的有心事,并且他在为他的这个心事筹谋,想得很深入。桑枝确定。

仲夏再一次见到绢竟然是在相亲的饭桌上。

媒人是泡桐树大街上的裁缝伏大姐。伏大姐进门前还笑嘻嘻地和阿夏妈打招呼,说:“阿夏妈,你托我的事有着落了。”那时候,仲夏还没瞧出一点排练的痕迹。

伏大姐的嘴唇厚,掀动之间似乎很费力。“是教书的老师,大城市的姑娘。不过这个丫头性子异怪,说就愿意在我们这犄角旮旯里待着。她老子给她在省里的什么机关里安排事情做,她都不乐意,也是奇了。”

伏大姐斜睨了仲夏一眼:“阿夏,怎么个意思呢?”

“我还没想好。”半晌,仲夏说。

“等你想好了,天下的好姑娘都叫人挑走了。”阿夏妈没好气地说。

于是当晚就在伏大姐家里吃了晚饭。

仲夏先到的,喝了半盅茶,又和阿夏妈伏大姐对坐着嗑了一会瓜子,猛一听门外响起菲力的叫声。

仲夏太熟悉这声音,他弄疼它伤口的时候,它就是这样苦涩又带点怒气地叫了一声。

绢进来了,立在灯下。波浪形的白色灯罩里有一只蛾子在笃笃地撞着。伏大姐冲她招招手,说:“来来,过来坐。”像是怕蛾翅上的鳞粉飘落下来,落在她刚刚洗过的散发着兰花香气的头发上。

绢坐了下来,撇过脸去笑。仲夏想笑,但又没笑出来,悄悄看了他母亲一眼。阿夏妈自顾自喝茶,剥花生吃。

伏大姐没瞧见他们母子的暗波,仍旧做戏:“怎么,你们认识?”

“谈不上认识。”绢说。

仲夏看了看她,点点头表示赞同。

“但是也确实认识。”绢补充说。

仲夏忍不住,到底笑了。

伏大姐和阿夏妈不知是何时撤离的。显然他们聊得入神,没有在意。话音同时停止才发现内室静静的,只有先前的那只蛾子还在矢志不渝地扑火。茶凉了,仲夏伸手要续,绢拦住了:“晚上喝太多茶会睡不着觉。”

仲夏心想,就是不喝茶,这也是一个不眠之夜。

绢突然说他们这像是《水浒传》里的情节,王婆把潘金莲诓来,说是裁衣裳喝茶吃酒,其实是成人之美。仲夏啼笑皆非,绢倒不以为意,又说:“伏大姐的筷子玉一样,我不敢打了折了的,要是木筷子我也丢到地上去。”仲夏听这话过了,再看她的眉眼,已有醺意,显然是酒多了。

停杯投箸,他们听到院落里夏虫唧唧,仲夏领着绢往月白色的中庭走。

“是什么?蟋蟀?”绢问。

“是啊,苏城晚上没这么热闹吧。”

绢说也热闹,不过不是虫子叫,是夜市的声音,是车子和人发出来的声音。

“哦,那虫子叫可赶不上那样的声响。”

绢闻言轻轻地翻了他一眼,眼白上笼罩了一层酒后的淡淡玫瑰色,月光里看来很妖冶。

绢说,为了下到基层来工作,她和她父亲几乎要闹到断绝父女关系的地步。说到这里,她的神智略微醒过来一些,像是一把欲要蔫谢的雏菊被人洒了一些露水。

“他享了一辈子机关的福,当然想我能按部就班地走他的老路,旱涝保收,柴米不愁。”

“后来呢,怎么妥协的?”

“你好像对我怎么跟他争执较量的部分不感兴趣?”

“不是啊,那个听起来太痛苦了。”

“最后放手的是他,但是最痛苦的不是他,是我。他一撒手放行就超脱了,不用再管了,但是我不行。我总觉得欠了他,就像欠别人一个人情。但这又不是人情,人情可以还,这个在我们父女之间是还不了的。我很难给他一个保证,说我以后可以拿什么去报答他。或者什么都报答不了吧。他已经失望了,没法弥补。”

他抄近路送绢回宿舍。

碎石子在脚下嚓嚓作响。长巷里的风像是裹挟着一些岁时,柔韧地从一头吹向另一头。在他们跟前堵住了,就掠过他们的头顶,穿过他们的脚踝,徐徐而过,一层清凉。

她的住所是学校为绢和另一位教语文的老师准备的宿舍,小小的庭院,无花果树的叶子碧绿闪光如同夜明珠。“张老师就要结婚了,丈夫在县里的地税局工作,在县里买了房子,很快就要搬走了。”绢说。

仲夏不知此话何意。是暗指他日后若来此做客是方便的?

“绢。”左边屋子的灯亮了,窗帘也随之被撩了起来,“你回来啦。瓶里有热水,你拿去用吧。”

“唉,你还没睡啊?”

“已经睡过一觉了,才醒。”

绢朝仲夏努努嘴,仲夏点了个头,转身走入黑暗之中。

晨起,桑枝蹲在院子里刷牙,刷完了在搪瓷缸里涮了涮牙刷,咣咣地响。仲夏问她:“粥好了没?”她不说话,脚一迈进了厨房。

仲夏也跟着进去了,桑枝仍只是摆碗布筷不作声,直至阿夏妈下了楼来,才有了些话。说着说着说到了昨晚的相亲饭。桑枝问阿夏妈:“长得什么样子啊?”

“你见过的啊。”阿夏妈说。

“谁?”桑枝含住一口粥,忘记了咽下去。

“那个带狗来剪毛的女孩子啊。”

桑枝怔住了,喉头慢慢地蠕动着,像是一粒米一粒米地往下咽。她那双死过一遍的眼睛有了复活的迹象,从眼皮底下蒸腾出一些人气。她沉默地看着阿夏妈,意味深长。

仲夏读懂了她的眼神,说:“哝,桑枝也看出了是你做的好事。”

“好事就是用来做的。你不做,我不做,就没人做好事了。”阿夏妈呼呼啦啦地喝了一碗粥,戴上帽子出门了。门外是夏季里浓郁明亮的日色。

相亲饭后绢第一次上门,仲夏不在店里。

“人呢?”她问桑枝。

桑枝正坐在小凳子上洗毛巾。那些给客人擦头发的毛巾,被她洗得像雪一样白。毛巾一头“某某某毛巾厂”的字样已经不太看得清了。“不晓得啊,他出去的时候没说。”桑枝没抬头。她看到了绢脚边的菲力,还用抬头么。菲力的两只眼睛玻璃珠子似的。

绢有些不知所以,她握了握自己的碎花裙摆,把手汗擦在上面,湿答答的一片潮灰。

“绢。”阿夏妈本来在里面打牌,听到了声音出来看。

“唉。”

“阿夏去信用社了,一会就回来了,你坐啊,看看电视。”阿夏妈笑着说,又撇过脸淡淡地望着桑枝,“跟客人说说话啊。”说着又冲绢点了头,笑笑,回内室打牌去了。

绢坐下来,隐约听到里头的对话。

“这是谁?”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阿夏的朋友。”

“哦?”听者像是觉得新鲜。

“什么朋友啊?”又一个人问。

“朋友呗。他交的朋友我哪里认得谁和谁。”

仲夏的自行车链条吱吱啦啦在门外响起,桑枝呼出了一口气,上楼去了。绢显然也不愿在这儿多逗留,说:“出去走走吧。”就并肩走到了河滩。

已近黄昏,水滨被一层雾一般的暮色罩染着,像是胶卷渗下的光阴。

“我看她像是喜欢你。”绢说。

“谁?”

“你店里那个叫桑枝的女孩啊。”

仲夏苦笑了一声:“她是我妹妹,姨妈家的。”

“薛宝钗、林黛玉,都是贾宝玉的表姊妹。”

“那是书里的。”

“是的,她是喜欢你,女孩子看女孩子很准的。”绢在一块平整的草坡上坐下来,拔了一根茸抖抖的狗尾巴草在手里玩。她的杏黄色裙子辉映着那一小点绿色,像是细沙里流出了一颗丰满的绿螺蛳。

“她来到家里很久了。我们是亲戚,亲人。”仲夏还是试着解释。

绢笑了笑,说:“一家三口,自给自足的小日子,挺好的。”

仲夏听到“一家三口”这个词,经脉像风中的晾衣绳一样颤了一下。半晌他问:“你怎么不问我关于我爸的事?”

“我为什么要问?”绢仰起头看着他,一向扑朔的眼睛此刻分外清醒。

那一刻仲夏很感动。只是初识,却有冥冥之中的一种推心置腹。

放暑假了。绢要回苏城去。

仲夏嘴上说:“回去吧,回去看看家里人。”绢没有看出他心里的不舍,反过来白了他一眼。仲夏陪她乘坐城乡专线去河婴。

临上车前,有个女孩子扶着她父亲匆匆赶来,坐在绢与仲夏前面。仲夏大约认识她,打了个招呼:“上河婴啊?”

“嗯,咳嗽,带他去看看。”

老爷子大概是听到“咳”这个字,喉咙又作痒,剧烈咳嗽起来。女孩子从包里翻出一个药瓶,倒出两片药,服侍她父亲吃下去了。仲夏见她矿泉水瓶子里是黄色的水,问是什么药。她说:“不是药,兑了果汁粉冲的,先生开的这个白丸子太苦了,他咽的时候老是作恶心。弄一点甜水吃药他好一些。”

仲夏夸她细微,绢静静地望着窗外出神。外面是一块一块整整齐齐的稻田,翠色稻浪高低起伏。

买票时,仲夏问绢:“买几点的?最近的一班是十一点半。”

绢说:“买下午一点的吧,正好到家吃晚饭。”仲夏点点头,开始排队。其实心里都知道,并不是为了晚饭,不过为了分别前在一起吃一顿午饭。

寄存了行李之后步行到离车站很远的地方吃午饭,仲夏说:“车站的小店都不干净。”最后他们到了闹市的一家饭馆吃饭。里面有冷气,等菜时,绢抱着双臂。仲夏把衬衫脱给她披一披,自己里面只有一件螺纹背心。绢没见过他这样,一直低着头。

吃饭时,仲夏一直在说笑话,绢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看着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他手舞足蹈、夸夸其谈地调节着别离前的气氛。到了最后还有半个小时,再不走就赶不上车了,绢才打断他,说:“我们回去吧。”

在候车室里,仲夏显得有点坐立不安,最后还剩下十分钟,他问:“你要跟家里人说吗?”

绢呼出长长一口气。明明这才是重点,前面却花了那么多时间做铺垫。现在,即使她想在这个问题上细致深入地阐明观点,时间也来不及了,就说:“他问的话我就说吧。”

这话不难解。学生多是报喜不报忧的。考得好了,欢天喜地回去领赏;考得不好,只等大人发话。就是这个意思。

绢走之前再次嘱咐他:“等我给你打电话。”之前他几次三番要她家里的电话,绢都以各种理由搪塞了。

阿夏妈在院子里胣鱼,鱼鳞亮闪闪地晃着人眼。阿夏妈刀法准,手腕又有韧劲,麻利得很,像是借着胣鱼发泄对这件事情的不满。

“她完全可以跟家里说,说她在这边另找了个差事,暑假可以赚赚外快钱,或者讲学校里有补习,再不行说跟同事出去旅游。理由多了去了,只在她愿不愿意讲。”

想了想,又添了句:“你还是再想想要不要和她处吧。”

仲夏在淘米,桑枝在扫地,听见了都微微停了一下手。

前面有人喊“仲夏,剪头咯”,仲夏才抬脚往店里走,临了又驻足说:“人是你请来的,你要是不喜欢,也该是你请走。”

仲夏从来没这么和他母亲说过话,阿夏妈怔住了。

和绢谈恋爱的并不是阿夏妈,绢走不走其实和她关系不大。但仲夏是她唯一的指望,与仲夏有关的事和人也便跟她有了关系。她仔细揣度着这些时日以来,内里的私心也许仲夏都是想象不到的。

长生走了这么些年,她身边只有一个仲夏。后来,桑枝来了,虽是多了负担,可也是添了一层人气,活络了情境。有些属于女人的话不能同仲夏说,便也多了一个出口。

可是桑枝终归是会嫁出去的,那么又只剩下了仲夏。仲夏娶妻生子,留在身边最好。要是留不住呢,向更广阔的天地去了,她如何是好。就像这个叫绢的女孩子,打电话的时候会讲些时髦的洋话,她听不懂,那是大城市的做派,落在他们这样的小镇里总显得异怪。能渐渐地入乡随俗最好,不能的话不是只有回去么?带上她的仲夏?留她孤零零一个人守着这座老房子,等待远行的丈夫归来?

阿夏妈想想都觉得凄凉,夜半眼泪渍湿了枕席。她谁也不怨,只怨到现在才想清这一切实在太晚了,仲夏已然深陷其中。她不该为他们搭这个桥的,把儿子生生地推到了彼岸去。

绢来了电话。是在一个炎热沉闷的午后,看天色要下雨了。仲夏本来在打盹,听到她的声音算是醍醐灌顶。

分别了这么久,明明都攒着好些话要说,最后聊起来却还是显得平淡,无非问些“你在干吗”之类的。绢说:“我妈在家,不方便打,现在在路上的公用话亭里。”

大概是听到了这一头的雨声,便说:“苏城也在下雨。”

恍惚之间,仲夏好像看到她微微一抬头,看了看玻璃亭子外面的天色。头发一绺一绺的,吮吸了汗水,弯弯曲曲地黏在脖颈上。

绢问起店里生意如何,仲夏说还好。

仲夏说:“你在家里都做些什么?”

绢说:“表姐姐刚刚生了第二个小孩,帮忙去照顾照顾她。”

仲夏说:“真好。”

绢说:“是啊,我老是记得三年前的这个时候,她到我们家来玩,我们洗了澡趴在凉席上看画报吃荔枝,她那个时候还是个大姑娘呢,又白又瘦。唔,都结婚生两个小孩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仲夏就这样听着,也有了一种白驹过隙的感觉。像是年少的自己在秋月春风里打马徜徉了很久,遇见了她,落脚在实处。

店里来了人,电话便要挂了。仲夏说:“有时间记得再打给我。”

“哎。”接着就是长长的笃声。

“阿夏搞对象了?”客人揶揄道。

“没有。”仲夏笑了笑,说,“稍微修一修还是剪短点?”

“天热,狠剪剪。”

“哎,好。”

绢的一切口气都是淡的,像是能够置身在恋爱之外遥遥观望。仲夏很怕“浓”的女孩子,却又在这种“淡”前面显得失措,仿佛是个孩子站在大人的身影里。仲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她在这乡野间的一点消遣。现在她回去了,有了更宽敞的天地,记不得他了。他期盼着店里的东西能够早点用完,他去进一趟货,去瞧瞧她,看她到底是怎样的状态。

没等他去苏城,绢先回来了一趟。一声不吭地站到门口,像当初带着菲力来剪毛时一样。那一瞬,所有对于她的疑虑都土崩瓦解了。仲夏反而在心里骂自己,为何会那样想她。未免不够男人。

绢是回来办转正手续的。仲夏心中惘然,想她完全可以说个更加甜蜜的理由。可是“真实”是他喜欢她的理由。这样两个理由,孰轻孰重,忖度之间,他又分明了。

阿夏妈听到了前面的说话声,洗净了手从厨房里来了:“绢回来了?”笑盈盈看不出一丝怨气。

“哎。”

“我做了鱼,中午在这吃饭。”

“不了,张老师不在家,我已经买了菜,中午随便做一点。”说着看了看仲夏。显然“张老师不在家”是主要内容。

阿夏妈知道他们要说私房话,便不执意挽留,笑了笑,仍旧回房里去做饭。

绢和张老师合住的这个小院子里种了晚香玉。这几日雨水盛,花也开得俏,才是白日里,已经香彻每一个角落。绢在单独辟出来的一间厨房里做饭。炉子上煨着排骨瓠子汤,另有一只独灶头,在炒青椒和腰花。

“感觉你妈不太一样了。”绢在里头说。

“什么?”仲夏坐在花前的凳子上,扭过头来。炊具乒乓作响,他未听清。

“没什么。”绢说。

风从院子里细细袅袅地穿过去了,穿过花墙的罅隙飞出院外那个鹅蛋青色的夏天。仲夏和绢坐在屋里吃饭,就着一张矮桌对坐,虽只两个菜,但因为绢的手艺好,做得可口,便也让人吃得酣畅。仲夏路上买了汽水,两个人各自倒了半碗。细小的气泡水珠像是爬山虎一样吸附在白瓷碗的内壁上。

之前在路上,仲夏犹豫是要买啤酒还是买汽水,绢说要汽水,是为了有个清醒的头脑,好跟他说话。

“我爸知道了。”

“哦,说了什么吗?”仲夏并不慌,因这一天迟早是要来的。

“他自己没说什么,借了我妈的嘴数落了我一顿。”绢端起碗咕噜咕噜喝了几口。

“哦,别跟他们吵。他们年纪大了,我们要让着点。”

“没吵,吵了也没用。”

外面的蝉鸣又提高了一个八度一样,整齐划一的声音像是某种机械在运作。

后来,绢收拾了残羹剩饭,他们就进了内室去。绢躺在苇席上,**方有只手编的丝带风铃,在微风里旋转着,绢伸出一根手指,绕着它的走向画圈。仲夏躺在藤椅上,有了睡意,却又迷迷糊糊地问:“接下来呢,怎么办?”

“走一步算一步咯。”

等于没说。他就是在问他接下来的这一步要怎么走。

绢是没有通知仲夏,悄悄回来的。走也没有通知他,悄悄地走了。她打来电话时已经到达苏城车站。仲夏有点生气,问:“这样干什么呢?”

绢在那头只笑,不说话。其实也可以理解,分别总是不容易。

匆忙又缓慢的两个月过去后,绢返校上课,日子还和以前一样过着。

张老师结婚了,要搬走。绢喊仲夏过来帮忙。仲夏问张老师的爱人:“到了上面去,以后每天坐城乡专线来回跑吗?”张老师的爱人刚刚提了办公室主任,脸上有些想压没压住的傲气,说:“前几天和教育局的人一起吃饭,马上想办法把她调到上面去呗。不然怎么办?”

绢敲敲窗子,喊:“仲夏,进来搭把手。”

进去之后,仲夏看她手里什么都没有。绢揪了揪湖蓝色的圆领衫领口散热,翻了门外一眼,说:“你跟他说什么啊?他总以为自己是谁。”

仲夏知道绢看不惯张老师的爱人,是在用另一种语气安慰自己。他也知道绢压根不在乎张老师的爱人给张老师提供的那种“福利”。她如果贪图享受,留在苏城强得多呢,不会跑到这里来。可是仲夏自己是失落的。他能给她一些什么呢,好像除了给菲力剪剪毛以外,他没有为她做过任何事。

正想着,菲力溜了进来,毛茸茸的头蹭着他的小腿,也像是在安慰他。

张老师走后,这个院子就属于绢一个人了。仲夏来得自然比以前频繁些,可是来了以后话却比以前少了。想是以前来得少,话都攒到一起说,现在来得勤,分散了,倒显得少。

这是借口。

是无论说什么,最后都会回归到那个话题上,接着就没法再说。

这一步,像是怎么走都没走出去。

一次,仲夏在这里,绢的母亲来了电话。她去接,他在外面远远能听到一些。

“不忙唉,这学期课排得比以前紧凑,基本都能上半天歇半天……哪个说的啊,我不能在家看电视休息啊,哪个说就一定要去找他……嗯,你们都是好人,旁人都是坏人……有的事你就让爸爸自己跟我讲,这样干什么呢,又不是两国语言要翻译……我很清楚,用不着你们一遍一遍地讲……那是她,那是她想要过的生活,我是我,我干吗跟她比……你觉得她风光你喊她做你的女儿呗……我怎么讲话了,哪一次不是高高兴兴地,最后被你讲成这样……算了吧,我要休息了……”

中间,绢几度压低声音,但仲夏有心去听,还是听得清的。绢进来了,又再度无话。

仲夏与绢的事,阿夏妈的那些牌搭子都还是知道了,毕竟白螺就这么大一片地方。

“听说是镇上中心中学的老师?”宋家老太的眼睛从厚厚的老花镜片后面斜出来。

“谁跟你说的?”阿夏妈拈了一张九筒,犹豫着该不该走。

“你就说是不是吧。”

“那个老是穿白裙子的女孩子?”艳丹大约是总见绢来店里玩。

“哦,苏城分配过来的那个?”晏伯母经他们一点拨,也知道了似的。

“唉,好坏他们谈去,我哪里烦得了他们的神。”阿夏妈说。

“凤珠,过来的人劝你一句,真要讨这样的一个媳妇,你是要下血本的。即便下了血本,以后亲家之间也不会多走动的,你要晓得,眼睫毛,上面的始终在上面,眼睛闭起来跟下睫毛亲个嘴,也还是在上面。”宋家老太说。

“我怎么不懂这个道理!”阿夏妈说。

“我做姑娘的时候,前面泡桐树街上,死鬼老朱在外面认得了邱城的一个女医生,要结婚,家里头东拼西凑拿了钱出来。后来结了婚,生了孩子,到底过不惯这里的日子,家去重找了个死了老婆的大老板,后来承继了上千万的家产。”宋家老太说起往事,嘴角泛着白沫。

“宋老太的话在理,说到底恐怕不是一路人。也有可能人家小姑娘是到基层来练练手,学到了本事就走了。”晏伯母如是说。

阿夏妈被这些话扰乱了打牌的心神,稀里糊涂地输了两三圈之后喊桑枝去买些吃食,换了话题。她心里真的很乱,甚至看着四周的脸,恍恍惚惚竟然有了“她们是嫉妒我会有一个上台面的媳妇”这样古怪的想法。

晚饭时,桑枝端了一盘黄昏刚刚炒的咸菜百叶丝出来就粥。阿夏妈输了钱,心里不高兴,吃了一口,说:“这是坛子里才捞的一把咸菜吧,应该用水先拔一遭,苦咸苦咸的。”

仲夏搛了一筷子尝尝,问:“你最近口又淡了,我吃着正好啊。”

阿夏妈突兀而恍惚地说:“都知道了,要是谈不成,看笑话的要站出一条街了。”

仲夏一时哑然。

靠近年关,年更岁进,眼看着又要放假,绢又得回去。仲夏店里要进货,也跟她一道走了。原来都是和河婴城里的朋友们一起去,突然不搭伴了,又引来一阵闲话。

到了苏城,仲夏买完东西就打算回去。

在别处看不着也就罢了,在家门口绢的父母反而看得紧,绢送他到公交站台,说了一会话就回去了。仲夏到了车站晃悠了一圈又鬼使神差地折回去在绢家附近的旅馆住下了。因为他忽然打算去见见她家里的人,而且要突击,不能让绢知道,否则她会阻拦。她总说再给她时间疏通,老人们想清楚了,她就带他去。一次一次都是这样说。仲夏想:他一直不露面,她家里人不会觉得他无能么?让女孩子挡在他前面?

自然,他也做好了遭拒的准备。这种事情无非是这样,要么正,要么反,没有第三种可能性。

黄昏的时候,他到附近的商店去买些东西。看到有白螺出产的土特产,双黄蛋和藕粉之类,价格却贵出三成。拎着它们即将拐进绢家小区巷子时,仲夏看到楼梯口乌泱泱有一帮子人出来。绢的脸盘银白明亮,在里面很明显。她身边是个个头很高的男孩子。说男孩子已经不确切了,是个男人,五官已经透出老成的前兆。

头发染了色的那一位大约是绢的母亲,说话间打了一下绢的手。只有母女才能亲近如此。

绢的母亲送大家从西侧门走了,一直在念:“再来玩啊,再来玩哦。”

分别前,那个男人和绢在西门左边的灌木花圃边单独说了几句话,后来临上车前,手指又竖成个“6”字在耳边晃了晃,应该是通电话的意思。

仲夏离开前打算把手里拎的东西扔进垃圾箱的,最后还是带回了旅馆,送给了隔壁的一位带着瘫痪女儿来苏城看病的老太。当晚买了车票,回到白螺。

阿夏妈瞧出了端倪,舀了一瓢水刷了刷锅,准备烧水,做咸肉丁子炖鸡蛋。嘴里念念有词,像是这种事情的来龙去脉对她这个年纪的人来说是再轻车熟路不过的了。

“我一开始托伏大姐说这事,不过是因为你欢喜她。把你们领到了一处也不代表什么,只看你们自己的心愿。愿意了,拉着手一起从我们搭的这桥上过到对岸去。不愿意,点个头,各自回家。”

仲夏半晌都没有回话。

阿夏妈又问:“她几时回来?”

“没问。怎么也要过了年吧。”

过了年再说话,仲夏和绢之间果然就隔了一层了。是从仲夏这里起的头。

绢下了班来找仲夏,见他歪在椅子里看电视,上来就拉他:“我买了一只鸭,你去帮我杀吧。我都养了两天了,下不去手。”

仲夏像是睡觉才醒似的,回过头来睁着眼睛朦朦胧胧地看她:“啊?”

“帮我杀鸭子,我把它捆起来了,现在在院子里叫呢。”

“一会不是有人要来剪头吗?”阿夏妈听到了,一面拣着篮子里湿漉漉的米,一面出来说道。

“啊,待会有人来的。”仲夏拂去她的手。

阿夏妈回里间去了,没有留她吃饭的意思。

桑枝看着绢骑上车子回去了。

鸭子没法做了,她一个人在熏烧摊子上买了点卤菜回去。

这种事情,发生一次让人扫兴,发生二次叫人难为情,发生三次别人就要起疑心了。

绢整整一周没来。时间像是衣服上残留的水,被晾在半空中慢慢蒸发掉。阿夏妈说:“退堂鼓敲得越早越好。”

仲夏是稳重人,即使心不在焉,也不会把别人的头发剪坏。仍是微笑着和客人聊天。可是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时候,很快就意识到沉默绝不是解决问题最好的途径。

星期五放周末假的这天晚上他去找绢,走了很远的路,到一个接近国道的地方吃的晚饭。那个小馆子里很少人。

夕阳的余晖照进来,他们像是在山洞里看这一场落日。老板养了一条波斯狗,一直在后院里叫。仲夏问她:“菲力怎么样?”

绢轻轻端起玻璃杯,吹开表面的茶叶喝了一小口,说:“很好啊,它能怎么样?”

最先上的是凉菜,拍黄瓜。仲夏用茶水烫了筷子递给她:“吃吧。”

“胃子不舒服,不能吃冷菜,你吃吧。”

仲夏低头,默默地夹着菜,像是刨废墟的吊车,缓缓地送到嘴里。

“你爸是不是又给你找了一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端菜的女孩子正好从后厨走来,听见了,脚愣住了,像是等绢搭了他的腔,把这话茬过去了之后再送来。绢和仲夏也看到她了,就有些尴尬。她上了菜赶紧又往后面走。

“是谁说了什么?”绢想了想又说,“凡事不要相信别人的嘴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我是亲眼看见的。”仲夏把重音放在了“是”这个字上,像是顺从她的意思——你要亲眼看见,那么就亲眼看见好了呀。

调羹在绢的手里微微颤抖了一下。看起来如同重量相等的两个人坐在跷跷板的两端,轻微地,幅度极小地,又频率颇高地摇晃着。她最终没有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或许是她感觉出那个上菜的女孩子凭借这零星的一言一语都已经听出门道来了,作为当事人,他们无法再闪躲。

“那天中午你真的没空帮我杀鸭子吗?真的有人约了剪头发?”她啜了一口汤,接着就开始大口吃饭。仲夏怀疑她那天中午根本没有回家,而在附近等着,看到底有没有人来剪头发——他能用的板斧,她为什么不能用。是他出招在前,她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下雨的夜晚,仲夏把窗帘拉开,雨水在玻璃窗上簌簌落下,一颗一颗蜿蜒汇聚。

他下了楼,撑开宽阔的黑布伞,走进萧疏雨巷。这一条路,是那一晚,他们从伏大姐家离开时走的那条路。铺着碎石子,走得脚心痒。石头在雨水的浸润之下,彼此摩擦的声音有了一种侘寂之感。

绢的房里还亮着灯。他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菲力察觉到门外有熟人而呜咽起来时,绢才从内室出来,披了一件外衣站在廊檐下。

她犹豫了很久,听见远处的路上响起一阵摩托车启动声,才啪啪地跑过水洼,开门拉他进来并且一头栽进他怀里哭了起来。

他们被雨水刷洗过的身体里都是温的,比凉热一点点,比烫冷一点点,是正好的温度。没有任何经验,像是鹿被森林里的藤蔓绊住了脚,乱撞,乱跳。皮肤是湿的,发丝是湿的,口腔是湿的,黏膜是湿的,一场苔藓般的旅程。森林与苔藓,扑面而来的,暗绿气息。

菲力在廊檐下走动,脖子上的铃铛丁零作响。遥遥传来,像是时间一类无形的东西跌在了尘埃里。原来他们已经认识这么久。

绢说:“老早前就跟他说了,我不会答应去和人家见面的。他就请人把他约到家里。我怎么办?总不能轰走吧?”

仲夏躺在苇席上长长地呼吸着,不作声。空气绵延。

“他也用心计,你也耍心眼,到头来就我一个傻子。”绢冷笑起来。

可是我的处境也很难堪啊——仲夏想这样解释的。

绢似是听到了他的心语,歪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第二天,绢给家里打了电话,说了她和仲夏的事。没有等到那头回复之前就挂了电话,然后又把听筒从座子上提起来搁在一边,拒绝了所有来电。

又是一段波平如镜的日子,像是刚认识的时候一样。绢下了班就往发廊来,桑枝不常与她说话,多是阿夏妈和她谈天。两个人坐在天井里剥豆子,边上的塑料淘米篮子里浅浅地铺着一层青绿。阿夏妈问:“这几天的豆子好,马上抓一把给你,你自己没事也可以炒炒菜。”

“不用了,上次的青菜还没吃完,都要烂了。”

“你趁早吃啊,不欢喜吃啊?苏城的人爱吃个什么?”

“差不多啊,一个菜系的,家常菜的式样都差不多。”绢虽勤来,却也没什么精神,说话蔫蔫的。阿夏妈做长辈的知道她的心思,还是忧心与家里的关系,但凡是明事理的姑娘,总不会和父母之间闹得太不愉快。到了天擦黑,仲夏洗了手来吃饭,吃了饭,送绢回家。数着路过的灯,说着清闲的话。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学校辞退了她。

绢在房间里大喊大叫:“一定是他安排的,除了他没有别人了。”

仲夏问她学校的主任是怎么说的。绢说记不清了,他说要辞掉她之后,其他的话她都听不进去了。她和同事之间相处和睦,在学生群里也是有口皆碑,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辞她。所有的理由只可能是临时编撰出来的。

“世上就有这样的家长,什么都要管的。”仲夏走到窗边说。

他看着窗外,背对着绢,只觉房里好久没有声音。半晌,绢说:“世上也有那样的家长,什么都不管的。”

像是她以他为靶心,射了一箭。

他浑身都在冒冷气,他没想到其实她一直介意他父亲离家出走这件事。

“我不是介意,我是因为这件事没有底气。我没有底气和他们谈判。”绢说。

仲夏转身就走,绢一直追到门口,他也还是没有回头。

一直到某一天,又是一场大雨,整个世界都被淋得失去了记忆。

仲夏看到茫茫的雨帘里疾奔过来一个红点,原来是个撑着红伞的孩子。仓皇皇进了店里,递给他一个信封:“我们英语老师给你的。”说完又冲进了雨幕,书包在后背上颠啊颠。

那一刻,他意识到,所有都结束了。她走了,寂寞空旷得像是上万个人走了。

他几乎是飞一样地骑上自行车到了她的宿舍,咣一声把车子丢在几米开外之远。

院子里雨水澹澹,青瓦被洗刷得发亮。花花草草葳蕤茂盛,尚是家常的样子,可门窗已然没有了烟火气。廊上有塑料绳子和透明胶布,大概是行李装箱的时候遗留下来的。不知从哪里跳来一只青蛙,跳到了屋子里,仲夏也跟了进去。

东西自然都带走了,只剩下公家原来置办的家什——橱子、柜子、床、灯,还有这部电话。红色的,带免提功能的,按一下免提,再按一、二、三、四、五按键,高高低低、错错落落的声音像是相识这一年来参差不齐的心情。

仲夏眯着被雨水淋湿的眼睛,看到近乎透明的她握着话筒和那一头的人做最后一场声嘶力竭的讨伐,到底力不从心,败下阵来。她没有劲再说过多的话,于是留给他的信封里只是寥寥数语。

他抬起头,见窗外庭院空茫。

他侧过耳朵,听到卖花声缭绕在雨水深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