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九 小雨|
乔外婆的本名叫乔芳卿。
这没人知道。从仲夏记事起,就跟着大家称呼这个走街串巷的卖花老妪为乔外婆。阿夏妈那一辈最早是叫她乔姨。姨娘和外婆都是娘家的亲眷,非亲非故的,好像乔外婆生来就具备一种娘家人的气质。阴性的,母性的。
大家热切地称呼她,但是没人知道她的本名,也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好像安静的白螺小镇上一夜之间就多出了这样一个女人,在一场雨水过后,走过大大小小的水洼,一声一声地叫卖。一开始叫醒了东方欲晓未晓的曙光,到最后哄睡了西天欲沉未沉的暮色。
谁会想到她有这样一个瑰丽的名字。瑰丽得像是一场电影。
雨还在下着,天色昏昏沉沉的。窗玻璃上,几只蜻蜓笃笃乱撞。院子里来来往往的有些人在走动,脚底下发出水声。
乔薇说:“阿夏,你过来帮我稳一下凳子好吗?”
仲夏本来在看院子里的白兰花,闻声转过头去,看到她站在凳子上,踮着脚尖,在翻五斗橱上的一只老樟木箱子,灰扑扑的。
仲夏走过去帮她稳凳子。
乔薇是昨天夜里到的,跟她父亲母亲一起从邱城过来。她说乔外婆是她父亲的姑姑,也就是她的姑奶奶。
“我?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是第一次啦。”她说非常标准的普通话,穿一件粉色缀白点的圆领衬衫,袖口的衬里也是白色的,翻过来,和那些白点相映成趣,有种水蜜桃的观感。她的两只眼睛很大很明亮,藏不住心事,甚至有些到“憨”的程度。她说:“我爸说他也是小时候见过她一两次,那时候她还在卢城。排场很大。都是在大饭店或者高级公寓里接待亲戚朋友。”
仲夏问她:“如果邻居不打电话给你们,你们大概也不会上这里来吧。”
“也许吧,毕竟没什么来往。”乔薇耸耸肩,想了想又说,“不过,我们是必须来的,和她关系最近的亲戚也只有我们了,不然她也不会留我们的电话给邻居。”
乔薇接过仲夏递来的一杯水,含了一口,噗地吹成雾状喷洒在箱子上,说:“灰太大了。”
麻烦不止这一点——锁也上了锈,钝钝地打不开。用老虎钳加锤子一起工作了半天才撬开了。乔薇说:“到底是老家当,好结实啊。”
打开来,不出意料,果然都是年份足够压箱底的东西。苹果绿的软绸旗袍,印度缎的凤尾竹柄手袋,翠玉包银的镯子,法国的香水……还有那本乔薇要找的影集。
透过硫酸纸,可以绰约地看到她年轻时的脸型。是广义上的鹅蛋脸吧,几乎没有棱角,光影在肌肤上很润滑地游走着。眉骨,颧骨,人中,唇角,没有一处是锋利的,都带着打磨过的弧度。也或者是那个年代的照相技术不够先进,加之年深日久,看起来朦胧而温润。总之和他印象里瘦骨嶙峋的乔外婆判若两人。
拍照片的那一年,她二十六岁,继大热的《巫山云水》后,她主演的《梅雨时节》再度红透了卢城的半边天。
这是临时搭建起来的一个场景,因为昨天和前一个用场地的剧组好像发生了一点不愉快,对方找了人来砸场子。芳卿托人打听了一下,那部戏里有傅芸香。顾念昔日提携的旧情,她同何导演商量,只找来了警署的人说教了几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众人赞她大气,芳卿笑了笑说:“做戏给燕榆看的。”说着同补妆的汪燕榆招招手,唤她过来,说道:“你以后成名了,我要像她这样气得来砸场子,你也得给我个台阶下。”
燕榆扮演的是小丫鬟,听了咯咯笑。她穿着蓝印花布的衣裳,辫子不够长,找了条假的,中间用红绳续上。“真要有那一天你肯定一部戏也没得演了。”
众人正大跌眼镜,芳卿也被这话惊到了,燕榆却走到椅背后弯腰搂着她的脖子,说:“我挣钱孝顺阿乔姐啊,还用你这么辛苦演戏的么?”
“开麦啦”的声音响起,走片的机械声便也滔滔不绝地在片场里行进了,像是暗处的伴奏,是人生的伴奏,是时光的声音,冗长而寂寞的。
灯下,芳卿演的是一个等丈夫回来的少妇,坐在沙发里用调羹慢慢地和着杯盏中的宵夜。内室电话铃响了,燕榆把手在灰布围裙上来回擦了几下往里面去。
“喂,陈公馆……什么,听不太清楚,您能再说一遍吗?先生……哦,哦,好,知道了。”
燕榆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芳卿悠悠地丢下手里的东西,抢先一步说:“上头来了人,他要陪宴,得晚些回来。如果夜深了就不回来了,直接去局里。”
“太太。”燕榆的声音苦唧唧的。
芳卿笑了笑,细细的眉却蹙成了一个哀伤的“八”字。“你的耳朵真灵,‘歌天下’的音乐那么吵你还听得见。”
“太太!”燕榆扬高了声音,是苦心的劝慰。
“我没什么。我很累了,把这里收拾一下吧,我去睡了。”芳卿缓缓站了起来,扯了扯流苏披肩,缓缓地搭着扶手上了楼去。
燕榆看着她一层一层地走上去,直到看不见为止,才开始低头收拾。
灯暗了下来。
“停。”何导演喊了一声。
大家鼓起掌来。
芳卿笑着从楼梯上走下来。何导演说:“要颁发一个奖给你。”
芳卿问是什么。何导演说:“最节约成本奖。”
大家哄堂大笑。何导演对燕榆说:“刚才好几次不在状态吧?不是阿乔带你入戏我们就要重来了。给你颁个最浪费成本奖。”
“我在想之前阿乔姐说的话啊,哪天我红了是个什么情形。”燕榆走过来,仰天长叹一口气,“现在不用想啦,有阿乔姐在,我一辈子都红不了。”
芳卿微笑说:“怎么听起来我觉得要被你暗杀似的。”
说笑间,外面来了一个人到芳卿身边耳语了几句:“裴先生在休息室等您。”
裴先生的车子新换了德国货,司机也跟着换成德国大鼻子,所以近来每每上了车,芳卿总有种即将驶往异乡的感觉。
“今天拍得快啊。”裴先生去年夏天过了五十岁生日,声音倒还是年轻气的。
“戏不多,就我跟燕榆两个人的戏。”天色暗沉,看样子会有一场雨。电车丁零零,像是提醒着人们早点回去收衣服。
“他忙什么?”
“结婚啊。他太太家的人都从北边过来了,他要去安顿他们。”
“请你了吗?”裴先生问。
“他没有请圈子里的朋友。导演都没请。”她从包里取出小镜子和手帕,把嘴唇上的口红擦了。“明天要去跟化妆的师傅提建议,这个口红密度太高了,涂在嘴唇上很厚,都透不过气来。而且很黏,抿抿嘴唇都要粘在一起了。”
“那好啊,我吻你一下我们就永远粘在一起了。”裴先生转过头来在她的鬓发上深深地嗅了一下。
她朝司机努努嘴。裴先生说:“他听不懂的。”
德国司机听见了,附和道:“哦哦,我听不懂的。”
一阵酥麻的笑。
蒋渭川把女方的亲眷们安排在了未央路的兴茂饭店。为的是离片场近,招呼过他们能及时赶回去补戏。回来时,燕榆第一个看到他,拿出戏里的声口,响亮地说:“先生,您终于回来了,太太都要等成老太太了。”
渭川笑了,食指抖落着:“不该叫燕榆,要叫揶揄。”
芳卿来了,渭川的笑收了起来。像是把衣服折叠好收到柜子里。
“我并没有追着你问些什么。我只是觉得你父亲身体不好,你姐姐又去了美国,我们应该买点礼品去看看他。”芳卿扮演的那女人在灯下来回地搓着手。
“这些事我不在家你一样可以做啊。”渭川擦着了火柴点上烟斗。
“可是他们应该很想你。”
“我有我的工作。”渐渐有了激烈的趋势。
“可老人……”她仍试图说服他。
“好了……好了……一回来就要听你的说教。我根本不用去看我的爸妈,因为我娶的不是老婆,是另一个妈。”渭川颓唐地在沙发里卧了下去,白西服软松松地包着他,像是吐尽春丝的一尾桑蚕,疲倦得很。
“你该保重自己的身体。”芳卿把茶几上的一杯水往他跟前略移了移。
“你这话什么意思?”
摄像的师傅靠近了些,专拍渭川的眼睛,它在他一动不动的身体中灵活地扫视过来,瞪着芳卿。
“没有什么意思。”芳卿转过身去,看着窗外的雨天出神。
导演来了,想了想说:“马马虎虎啊。这一场就先这样。下面的戏,渭川,你要再狠一点。你被‘歌天下’的舞女迷得团团转啊,你早就忘了家里的妻子,你现在已经一点也不爱她了,你看到她就觉得烦,所以口气要再夸张一点,不必怜香惜玉的。”
黄包车一前一后地在兴茂门口停下了。
渭川下了车,走到她这里,流露出明显还在“演”的笑容,说:“要不赏光上去坐一下?他们好多人喜欢看你的戏,见到真人一定很兴奋。”
她笑了笑,佯佯说道:“真人难看,好印象留在银幕上吧。”说着示意车夫前行。
裴先生已经洗完了澡,透过门缝她能看到他走动时飘飘招招的藏蓝色睡袍衣摆。
她身材颀长,蜷在浴缸里,有些像困兽,或者囚鸟。困兽向往苍茫山野,囚鸟憧憬厚地高天,只是桎梏纵然逼仄,好在食水准点,果腹无忧。
矛盾,总是有相似之处的。
裴先生此前很生气,因为他太太带着她哥哥一起到他银行大闹了一场要撤股,为求息事宁人,只好又分了一部分给她。真要提现的话,银行压根就不用再做了。
芳卿说:“卢城近来也不知怎么了,要达到目的好像就必须要闹事似的。”
裴先生知道她是说傅芸香的事。傅芸香砸她的场子,自然不只是为了她抢了她在何导演手里的戏。更为着裴先生这里的“戏”也被她抢了。江山代有美人出,各领**不要说百年,能有十年就不得了了。她私下托人传话给傅芸香,让她看开点。
裴先生在阳台上自言自语:“女人都他妈的不是个东西。”
芳卿听见了:“说谁呢?”
他一惊,又缓过脸来哄她:“当然不是说你啦。”
“不是什么?”芳卿倚在他怀里噘着嘴,说,“不是不是个东西。那就是个东西咯?我是什么东西?”
她不用问他,她心里有答案。她确实是个东西,也仅仅是个东西,俗称玩物。
渭川婚礼前两天的晚上,他们在片场赶戏到凌晨。
渭川分饰两角,褪下西装革履,换上蓝布长衫,戴上玳瑁眼镜,成了曾经在女子学校追求她的国文老师。
“你不该让自己这么痛苦。”渭川说。
“也许吧。”
“我很早前就同你说过,你们不是一类人,在一起不会幸福的。”
“过去的事,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你今天就要回去了吗?外面还下着雨。”芳卿推开窗子,伸手碰了碰屋外的雨水。
“是啊,她已经在我们当地的医院待产了,我必须赶回去。”
“我送送你。”
燕榆从厨房一溜小跑出来了:“太太,先生大概就要回来了,还是我去送吧。”
芳卿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对啊,他说过,今晚要回来吃饭的。”
渭川与她道别,燕榆撑开了伞,两人出了门去。芳卿怔怔地望着窗外,心触往事,又落下了两行泪水。接踵而至的等待再度起航。
拍完出来已经是凌晨。因为未央路的灯火很明亮,所以夜也显得漆黑。
渭川没有看到等候她的洋人司机,便问:“裴先生没有来接你吗?”
她事先跟他说了的,要赶戏,拍完后直接回家休息。渭川说:“要不,我们去澄坊吃宵夜。”她想了想,点点头。她不觉得在裴先生心目中她连支配一场宵夜的权利都没有。
渭川吃的是鸡丝粉皮汤,她点了一碗赤豆元宵。澄坊屋檐下的红灯辉映着他们的侧脸。她忽然想起前年拍《巫山云水》的时候,暑气逼人的夏夜,他们几乎每晚都会来这里报到。吃面,顺便在楼下买冰棍来消暑。
那时候没什么人知道他们,对于这个光影纷繁的圈子来说。他们是新得不能再新的新人。每天除了梳理好镜头前的情绪,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动脑筋去想,也就是渭川要想想房子的事。他们寄居在他表姐家的时间太长了,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他在想着法儿地筹房子的钱。
芳卿说可以回邱城,找她哥哥借一些钱,被渭川拦住了。她哥哥本来就看不惯她跟着他在片场里跑龙套混日子,很不赞同他们的事,若是这样,更要有一车的话说了。
没人想到那一年她凭着一个卖菜少女的角色崭露头角,迅速拔地而起。
芳卿低头舀着碗里的元宵。
“我们不去,份子还是要出的呀。老何也这么说。”
渭川看她半天下来只是在不停地舀来舀去,问是不是不好吃。芳卿说有点烫,凉一凉再吃。渭川说:“不吃喜糖不喝喜酒还出份子,天下哪有你们这么好的人。老何要是真这么好,让他涨片酬啊。”
芳卿笑了笑,不再说话。
吃了东西散步消食,走着走着就到了她家楼下。空气里浮动着雨水过后的草木香气,湿而阴沉。有黑色的,羽翼像缎子一样的鸟在水洼的月亮心里啄食着什么。或许是蚯蚓。
“上去喝杯茶?有新的碧螺春。”
“不了。她估计还在等我,要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一大早还要再去盘一下酒水香烟。”
她知道自己也只能是客套地问问而已。他如此拘礼。
“哦。天这么晚了,没有黄包车了,你要再走好一截路呢。”
“我从公园那边的小路穿过去。”
“那你小心。我上去了。”
推开卧室的门,她看到了藤椅上的手电筒,突然就拿了往楼下跑,想给他用。
月亮底下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回到房里,因为极度的疲倦终于昏沉睡去,可又心烦多梦。梦里头,在一个水绿色的早上,渭川坐在床头对着初醒的她说:“我们大概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吧。”
“瞎说什么。你早晚也会有出头的一天,这要有合适的机会。”她伸过手来捉他的手。
他的手腕像玉,像肥皂一样滑下去。
她一下子坐起来。
因为没有拉窗帘,空**的房间里逐渐有了幽微的晓色。像是片场的光,在黑暗中一点一点亮起来,照亮了戏,照亮了人,照亮了山川大地烟火红尘。
渭川结婚的这天,芳卿在裴先生这里。上楼时,迎面碰上了何导演,脸色不太好看。拉到一旁细问才知道吃了裴先生的枪子。
“渭川忙完了这一阵子马上回来补几个镜头,戏就快结了,我要来拿钱的呀。”何导演右手握拳盯着左手手心。
“最近局面乱,行里吃紧,他家里又出了些问题,于公于私都不便利,难免心情不好。回头我劝一劝。”芳卿说。
“那样最好不过了。”
裴先生正在训斥一个员工,拾起一摞信纸往他脸上砸:“你怎么转圜?那么大的卢城,那么大的金融圈子,是你能转圜的?收起你这些狗屁的报告,不要再浪费纸了。要真写点东西,也是写辞职报告。滚出去。”
职员出去后,芳卿袅袅婷婷地走到他椅背后给他揉太阳穴:“看样子,我再泡一百杯莲子茶也浇不灭你的心火。至于嘛!身子要紧。”
“我的阿乔啊,真想留下这烂摊子学西施范蠡带你五湖隐居去。”
“你舍得?我还不舍得!”她麻利地在他的双肩上敲打起来。
“不是舍得不舍得,是蹚了浑水就别想洗干净这双脚了。”裴先生移开眼镜,捏了捏鼻梁,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这话不对。”
“怎么?”
“屈原的《渔夫》里说了——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可见浑水正好可以拿来洗脚。”
“哈哈哈……你呀……”
和裴先生吃了晚饭,德国司机送她回家。途经福光大酒店的时候,她瞧见门外聚集着一些酒后相送的宾客,便吩咐司机停车。
“你回去吧。”
“裴先生说了,让我把小姐送回家。”
她压根不愿听这洋人抑扬顿挫的声腔,兀自往里面去了。
杯盘狼藉,灯火阑珊,她又戴着墨镜,像是进了洗胶片的暗房。渭川蓦地在她身后拍了她一下,倒吓了她一大跳。
“怎么这会来了?”他最起码有一斤酒下了肚。
“正餐不请我吃,我就来蹭点残羹剩饭啊。”
“这儿没什么人啊,还怕被认出来?摘了吧。”渭川说着来摘她的眼镜。带着烟草气味的温热手指像是春日的柳枝一样搔过她的颧骨。可芳卿又知道,没有酒水壮胆,他也做不出这种事。
他说:“芳卿。”
“唉,怎么?”她把墨镜收到包里去。
“没有什么,叫叫你。”他笑起来,因为酒力,眼泡红红的,像是刚刚浴血奋战过的士兵。也确实是一场战斗,人生最重要的一场战斗,他打完了,天下太平了。
“好想……”他的话还没说完,后面有人叫他:“蒋渭川!姨娘要回北边去了,你来下呀。”是他的爱人,探出头来,瞧见了他们,便也过来了。
“乔小姐。”他指给他爱人认识。
“乔小姐这么红不用介绍的。你倒是介绍我啊。算了,你醉醺醺的,还是我自己介绍好了。”崔小萍说她以前是老师,现在辞了职,打算做居家太太。她伸出法兰绒手套包着的手,芳卿不礼貌地迟疑了片刻,握了握。
某一瞬,渭川像是醒了酒,说:“走吧,我们去送送姨娘。”芳卿同他默契地同时点了个头,就转过身来,背道行去。
再度相见已是半月之后。在片场,拍最后的部分。
起初来来回回的都是人——有人在喊管服装的人,说衣裳没有熨好。有人在一面背词一面扑打强光灯之下飞来飞去的蛾子。有人正拖着机器过来,咣里咣啷,像是货郎。有人在梯子上拉遮光帷幕,铁环在钢丝上哗哗啦啦的,像下了一阵雨。
但是她开腔的时候,声音全部蒸发了。这是他们的电影,这电影只需要他们两个就够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渭川的声音从强势变成了一种圆滑的低下。
“我说了,我要离开你。”她从沙发上坐起来。
“你去哪?你别忘了,我们是有正经的结婚手续的。”
“我已经根本就不在乎这个世界了,难道还会在乎这个世界的法则吗?”她甩过头来直视着他,发髻都松散了,显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决绝。
“好,你走啊。我告诉你,没有我,你连买一张船票的钱都拿不出来。你走吧。”他夺门而去。
窗外雨势渐大。燕榆从厨房里慢吞吞地走出来:“太太。”
她未答。
“您该顺着……”
燕榆未说完就被她打断,看着昏暗幽微的天色喃喃自语:“难道永远都是黄梅天了吗?”
灯暗了,满堂喝彩。都说她的表演已经到了炉火纯青出神入化的地步。
她没有人戏不分,她知道自己在演谁。她想渭川也知道。关机晚宴渭川没有参加,众人笑嘻嘻说他是回去陪爱人。芳卿没作声,渭川朝她笑了笑,走了。
喝完酒出饭店已经将近十一点,洋人司机等在门口。今晚是要去裴先生那里的,她在车外张望了一下,迷迷糊糊地问司机:“他人呢?”
“裴先生说送你回公寓。他今天临时有事。”
她用脚踹车子:“他有什么事?我有事的时候他不一样叫我过去?有什么事,你说啊,有什么事?”
“乔小姐。”司机赶紧下车来劝她。
“带我过去。”
她看到门与地面的一线缝隙里跳跃着火光,是裴先生在房间里燃一个火盆烧东西。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比窗外的夏夜还要燥热。她捡起地上的一张,看了两眼,惊叫:“老裴!”
裴先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曲着膝盖走到他身边,像是随时会有暗中的一枚子弹击毙她。她想她还是怕死的。
他们在火光中对视良久,她疑惑着喃喃自语:“怎么是我在拍戏呢,应该换你去啊,你藏得这么深,演得这么好。”
裴先生无奈地笑了笑:“当然,演戏要资历的,我比你多活了二十多年呐。”
“下面要怎么办?局势这样乱。”
“大概会去新加坡一阵子吧。”
她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裴先生用衣袖帮她擦了擦:“还会回来的嘛。生离就这样凄惨了,死别还得了?”
她打落他的手:“瞎嚼什么!”
“没有瞎说啊,即便躲过这一劫,终究还是会有老死的一天。你这么年轻,没理由我不走在你前面,你不要来送终的么?”
她暴躁地站起来走了几圈。不知道话题怎么就沉重至此。那一晚,裴先生倒是睡得很好,她在他的臂弯里一宿未眠。
在百货公司遇见渭川夫妇时,他爱人已经显怀了。芳卿当即在附近的银楼买了一对银镯送给他们做贺礼。渭川说:“北边不太平,她家好多亲戚都到南方来避难了。非常时刻,满月宴没法大操大办,不过等到发红蛋的时候你再破费也不迟啊。”
她笑了笑,不知能否等到那个时候。
果真,未出半月,一天黄昏,就有人上门来了。她知道出了事,请他进来坐。来人掏出一张船票压在灯台下。
“裴先生刚刚被带走了。我们是按他之前交代的做事。车子目标太大,没有办法开过来。天擦黑的时候会有一个右手上戴一串木佛珠的黄包车夫在楼下等,你上车,他拖你到一个茶楼的后巷,那里有自己人的车,直接送你去码头。目的地是河婴。到了那边自然有人接应,带你去到下边的一个镇上,到了那儿基本就安全了。”
她什么都没记住,忍到他说完,终于气喘吁吁地开口发问:“他还活着?”
“他现在还活着。”
“我没有机会再见他了?”
“一定没有了。”来人起身整整衣冠,压低帽檐,说,“还有事,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时,她叫住他:“我还能出门吗?在走之前。”
“去哪?”
“跟一个很重要的朋友道别。”
“如果不是特别重要的话最好免了。”
街上人声鼎沸的,像是什么盛大的节日。为着这盛大,总有谢幕前的压轴之感,可也究竟是为着谢幕来的。历代王朝衰败倾颓之前都有昙花一现的治世。
前面有士兵在封锁盘查,她转身抄近路从公园离开,总觉得身后有人跟踪,不停地走进巷子里,绕了半天差点让自己迷路,最后敲门时已经精疲力竭。
“乔小姐?”渭川太太显然觉得她是稀客,往里屋喊,“蒋渭川,乔小姐来了。”
进了屋,她开门见山:“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他说,方便吗?”
渭川洗菜的手湿湿答答地悬在半空,他太太以手抚腹,目光微有戒备。
“只是寥寥几句,说完我就告辞了。”
在暮色四合的阳台上,芳卿整了整鬓角,它们被风吹毛了。渭川看出了事态的严重性,不发一言,等待她开口。
“我可能要走了。”加一个“可能”好像可以使得句子听起来更加委婉一些。
“去哪?”
“小地方。”
“为什么?”
“你知道的,还能为什么呢。”
“是……裴先生吗?”
“你知道?”
“不,瞎猜的。”
“大概,大概就是你想的那样吧。”
一阵寂静。突然,前面弄堂里的鸽子呼呼啦啦地飞了过来,在血色的云层里飞,翅膀的劲道能把云朵扇落下来。
“还能再见面?”
“那真得看天了。”芳卿笑了笑,看看天,说,“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
“你怎么来的?”
“步行。”
“我送你。”
远远地听到喊口号的声音,是司空见惯的学生游行。芳卿把围巾又往脸上扯了扯,渭川搂着她往僻静处走。不敢走得太急,怕被人瞧出来,只好放慢了步态,甚至聊着天。有时候还佯装笑一笑,拿出演员的本事。可是,在这酝酿已久又突如其来的乱世之中,到底是本色地“活”还是染色地“演”,他们自己也已经搞不清楚了。
终于到了她家楼下。渭川明显生出留恋之意,可碍于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又不敢逗留太久,勉强说:“我先走了,到了那里方便的话来个信。方便的话。”
她一刹那间想了太多东西,想是不是有人一直盯着她,想放长线钓大鱼,看她和什么人交往,那么他单独回去会安全吗?半路上会不会就被抓住?然后她也被抓起来了,关在不同的地方拷问。那么还不如一起被抓住。
“我送你回去吧。”她说。
“什么?别瞎想了。”
她感觉到有行人在斜视他们,实在不好再拖延时,她说:“那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渭川点点头,头也不回地走了,却又像是一步一回头。
她的话终究还是没说出口——你说,要是有个机会重新再来,一切是什么样子呢?
带着这句吞咽下去的疑问,她告别了她的卢城,告别了她三分之一的戏剧人生。
“啊,就是这张吧。她说的也许就是这张啊。你看,这有小字写的嘛——‘梅雨时节’。”乔薇从仲夏手中夺过影集。“啊,真美。爸爸说这是她拍的最后一部电影,这也是影集的最后一张,一定就是它了。”
乔薇母亲听到了女儿的声音过来这边张望:“怎么,找到了?”
“哝。”乔薇指给她看。
“就是这张了。”乔薇母亲拂了拂上面的缁尘,说,“真美。可惜她自己当年都没看过这部电影。”
“为什么呢?”仲夏问。
“兵连祸结,安身立命都成了奢侈,哪里顾得上它。不过这片子当年又很红。卢城就是这么奇怪——哪怕家门口落下颗原子弹,也照样能在里屋收拾出屁股大块地方吃喝享乐。”
欢愉是挡不住的,有灾难才有福地。上映的那天恰逢渭川女儿周岁,他们两口子给她戴上芳卿买的那副银镯去看了电影。孩子待不住,只是哭。他跟着也哭了,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亏得影院里黑漆漆的,不然真要招人笑话。
她安居在这小镇一隅,隔世如隔山,未有机会看到它上映,却又机缘巧合在电影公映半年前听到了裴先生的死讯,其实距离他的死期已有半年之久。因为消息如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地翻转到白螺镇上很费了些时日。当初在河婴码头上接引她的人通知她时,她眼前一霎时蒙了一块毛玻璃,被洋葱辣到了一样。
裴先生那时说:“你这么年轻,没理由我不走在你前面。”
可是他未免走得太急。她现在去找他,阴间的生死簿上怕是早已写他还阳,去历经新的轮回,连在奈何桥上相见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又说:“生离就这样凄惨了,死别还得了?”
原来这世间最痛苦的死别不是死前的离别,而是别离后各自老死。
“阿夏,你怕不怕?”
“还好。她生前待人好,不怕的。”仲夏用篦子沾了些桂花油,帮她把额前的头发做成当年烫成波浪的式样,后面梳好的发髻会被睡姿压扁,就取来一个苇编的方块枕头垫着,别进一些细密的黑色发卡固定。
乔薇一边看照片一边看她的发式,比对过后说:“很像。阿夏你手艺真好。”
仲夏其实很想让乔薇轻声点。因为乔外婆静静地躺着,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外界动静太大,恐怕会打扰到她。
她的历史对于他来说遥远而模糊,像是江心里的一缕白雾。可这并不妨碍他欣赏它,为它的美感所折服。
庭院里,老太太种的白兰花已经开得很大了。往些年,一般花苞长到小指粗细她就会上街叫卖了的。今年他们原有约期,未想,尚未出梅,就再听不见她脚踝上的铃声。
雨水把院落洗刷成了象牙白色,这白色中淡淡沁出一点缥碧,是一颗微苦的心。原先是极苦的,是她爱喝的莲子味,浸泡在岁月里的时间久了,拔掉了最苦的部分,留下的是消磨不掉的惘然与哀愁,也是她这样的女人天性里便有的。
仲夏恍惚看到她在多年前的片场里演《梅雨时节》的场景。暗沉的内室,花露水的香气罩染在蔷薇花样的壁纸上,那壁纸的边沿在这黄梅天里打着卷儿,像是蕉叶,卷的是愁心。
她穿着旗袍半卧在沙发里,等着那个因为和曾经爱慕的老师长得有些相像她便以身相许的男人。但她知道,这只是她为自己粉饰的借口。为着这个借口,她日复一日地矛盾,也日复一日地沉沦。
这部电影,她自己没能看见。不过她临终的遗书上,用很清楚的笔迹写下了死后唯一的要求——入殓时帮她把发式梳成当时的样子。
落款是数天前,距《梅雨时节》公映恰好六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