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三 处暑 多云|
过了立秋,夏天并没有彻底过去。秋老虎来来回回又折腾了半月有余。
处暑这一日,天上浮着云丝,在瓦蓝的天上像是淡淡白漆,寥寥刷了几笔。纵然最后的一部分余热还是夏天的,可这高天毕竟已是秋天的高天了。
处暑前一夜,数年未有音讯的姨娘凤琴出现在了家里。也不知她是从哪里获悉桑枝即将订婚的消息。
外面有微弱的蝉鸣,阿夏妈刚刚才擦了爽身粉睡下,这会苇席上还有些白影影的粉痕。
“从哪儿来的?也不给个电话。”阿夏妈问凤琴。这话刚才仲夏给她开门时便想问了的。
“鹿城。碰见家里头的熟人,跟我说你姑娘马上要结婚了还不家去。”
桑枝暗处的脸微微颤了一下。
“这几年都在那儿啊?”
“嗯呐。”
“做什么生意?”
“保险。”
“好像挺赚钱的,这行。”仲夏摇着蒲扇说。
“辛苦钱。一条到晚,脚也磨穿了,嘴也说干了。”说到了钱,凤琴说,“你们两个外去乘乘凉去,去。”
在露台上,有一只将死的萤火虫落在了仲夏的扇子上。
桑枝顺着芭蕉扇的褶皱凹槽把它轻轻拨到自己的手心,仔细看了看。光闪耀的频率越来越低了。
“你怎么不跟她说话?”仲夏问。
“有什么好说的呢?”其实她想说,她母亲来来去去那么自由,她和她母亲之间说与不说最起码也该是自由的吧。
“别这样。”
桑枝不说话了,从口袋里掏出桃木梳子把湿漉漉的头发又梳了梳。
“印小林给你买的戒指你怎么不戴?”
“不想戴。”
“不喜欢啊?”
“我这个岁数哪有戴黄金的。他又没什么钱,买只银的就是咯。”
“在乎你呀。明天吃饭要戴哦,不然他不高兴的。”
桑枝不置可否。两个人抬起头,头顶触手可及的月亮那样皎洁。他们在月下分别想念着人,有的近在咫尺,有的远在天涯,却是一样的心绪。
凤琴兑了点微热的水洗了个澡,并排和阿夏妈睡下了。老姊妹两个已经很多年没有一床睡过。电风扇嗡嗡摇转,凉风把她们吹送到了并肩睡在苇席上的童年。
“你小时候就这样,喜欢吃现成饭。”刚才把桑枝仲夏叫出去之后,凤琴拿了红浆纸包的一沓钱给阿夏妈,意思桑枝在这里的这些年,她辛苦了。阿夏妈和她姊妹,也免了假意退让的程序,收了下来,且说她拣现成饭吃——姑娘要嫁人了,从天而降喝喜酒。
“人要是老长那么大就好了。哪有这么些糟心的事。”凤琴说。
“你还糟心?”
凤琴是说那个领着她出去卖保险的那个男人,他们好了一阵子,他却和旁人生了个孩子结婚了。“那个几年真的是靠他,不然哪里能攒出这么些钱。所以没人靠了,心里空落落的。”说得像是感情很深似的。
“桑田还是一个人,现在下海做香精生意。”
“那又怎么样呢?我还是我,他也还是他,要是真能再过,当时也不会离的。”凤琴换了一只手臂枕着,拦住了这个话题,“哎呀,多少年了呀,不提了。”
“桑枝那个男孩子妈妈不在了,爸爸也是一个人过。”阿夏妈略带些勾挑的语气说。像是一根逗弄蟋蟀说话的草须子。
“你想得出来呢?”凤琴禁不住笑了。
“有什么不能的?”
静默了一阵子,凤琴转过脸来看着阿夏妈。阿夏妈近距离地看到了她眼角一重叠着一重的皱纹,这才意识到,真的有很多年过去了。她姐姐老了,她也一定是跟着老去了的。
“凤珠。”
“嗯?”阿夏妈迷迷糊糊地,倒像是要睡着了。
“我在外面听到了一点消息,关于长生的。”
阿夏妈未作声,实际是不打岔,让她说下去。
“那个女的好像之后没有再跟着他了,说是日子太苦,熬不下去,嫁了个老板。长生除了剪头又没有旁的手艺,女人顾念旧情,把他搞到她男人的厂里做事。后来免不了还是有些滴滴答答的来往,被发现了,打残了腿。现在说还是在外头开个小理发店。”
阿夏妈的脸色沉沉的,像是雨前的天气。
凤琴伸手来拂了拂她额前的头发,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都是道听途说的,不见得是真的。也许过得不差。”
“不知道这会他身边有没有个人。”阿夏妈说。
凤琴不明白她的意思。如果没有,难道她还能再接纳他吗?
阿夏妈转了个身朝里。凤琴怕她偷偷流眼泪,又把她扳过来,面对面说笑了好一阵子,到了夜里十一二点,才睡了。
可她怎么能睡着呢。
到两三点的时候,轻手轻脚地起来,端了个凳子在外走廊上乘凉。隔壁旅馆院子里的葡萄藤高高地冒了上来。七夕的时候,旅馆里的两个年轻女房客还在葡萄架底下乞巧呢。多少年都不兴了的习俗,到今天还有人记得,真是用心良苦。
像是她,一直用心,便还是记得他。再说贱些,是牵挂他。
她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他在外面的日子过得那么艰难还不回来。他们娘儿俩就讨嫌至此么。到了这份上,太没有意思了。
朦胧中,她听见仲夏叫了她一声,以为是幻觉,回过头,却见他果真拉开门出来了。
“怎么不睡?睡不着啊?”仲夏从她手里拿过扇子,在她身后摇着。
“你姨娘在外头听到的,你爸爸过得不好。”或者是觉得没有必要瞒他,或者是说出来多一个人分担心里会舒服点。
“怎么不回来?”
“我问谁?”阿夏妈一扭头,见月亮都已沉到西边。
仲夏不作声了。他不及他母亲宽怀,偌大一颗心,盛的都是慈悲。也许也有过恨,只是爱更多,就溶蚀了“恨”,或者改造了“恨”。他却感觉到恨是犹在的。某些时候,宽恕是很艰难的。就像明明看到了窃贼盗物却要装作视若无睹,他做不到。他的爱和恨都是原则下的爱和恨,他对他父亲的衡量,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
“去我房里睡一会吧,明天还要去印家吃饭的。”仲夏劝她。
“唉。”阿夏妈掸了掸腿上的蚊子,进去了。
早晨起来,凤琴问怎么睡到半夜跑掉了。阿夏妈挑了一件枣红底印乳黄碎花图案的衬衫穿上,假意说:“你打呼噜那么响,要人命咯喂。”
桑枝这天穿的是牵牛蓝的半袖裙子,上面有白色的莲花图案。阿夏妈和凤琴一致说太素净了。仲夏打圆场,说随她去了。可到了印家,印奶奶也说素净了些。没有说她,却指着印小林说:“也不给你媳妇弄身喜庆衣裳穿。”
两位媒人请的是晏伯母和艳丹,早早就到了,和印奶奶在廊下乘凉说话。不过一会,宋家老太也来了,盘着头发,佩戴珍珠首饰,没有太阳的天也打着伞,说:“都到了啊。”本来是请她做媒的,她却要等结婚的时候做证婚人。
印小林父亲印道仁厨艺一向不错,欢欢喜喜弄了一桌子菜,说锅上还有,被宋家老太拦下了:“别弄那么多,夏天菜摆不住,回头都坏了。今个好日子,你坐下来吃就对了。”
印道仁老实,笑了笑便坐了下来。
宋家老太斜视了一眼凤琴说:“你要敬你妹妹一杯哦,她代你吃了多少苦哦。”
阿夏妈说:“宋老太,今天不说这些话了。”
晏伯母带打岔带提议地说:“你们两个一起敬宋老太是真的。我跟艳丹就是走走过场罢了,主要还是宋老太的功劳。”
艳丹笑着点点头。
印道仁也举起杯子,说:“那我敬凤珠姊妹。”
仲夏看着他们热热闹闹地说话,心里也高兴,只是这高兴之中始终掺杂着一点落寞,而且就这么一点,混在里面也清晰可知。像是一口米饭里的一粒沙。他问印奶奶有没有饭,说有,他就盛了一碗,说:“有人约了吃过中饭来剪头,我吃一口就回去了。”
“再吃一些再走吧。”大家说。
仲夏刨了两口,朝大家点点头就要离席。
宋家老太说:“你妹妹好事近了,你也要抓紧哦。”仲夏笑着出了门。
阿夏妈在身后喊:“烧一壶水,马上我们回来打牌。”
“哦,知道了。”
骑着车子回去的路上,眼泪忽然下来了。清秋的微风是蓝色的,迎面吹来,把眼泪吹凉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伸手揩去。
途经乔外婆的老屋子,看见有人在往外面抬家具。“一、二、三……一、二、三……”整齐地喊着。大衣橱的镜子摇摇晃晃地,照得东西变形。她“六七”已过,这些东西也该搬走了。
到了家,卷扇门呼呼啦啦往上一推,眼前是他最熟悉的天地,因为从小生长于此——破了皮的升降椅用黄色的胶布贴住了破裂的地方。大镜子是很多年以前一个厂商送给土地所的,边上还有“赠”的字样,所里没用,长生便托人要了来挂着。镜子下面的长柜台上陈列着各色的剪子、梳子、刷子,瓶瓶罐罐,像是课间的操场上,孩子们纷乱地站着。面盆架子上搁着杜鹃花纹样的搪瓷盆,垂着洗白拧干的毛巾。
关于父亲的印记在他脑海中几乎要泯灭了,像是烟火最后的一簇,放完了,就没有了,天便是黑的。他就只有在这些器具上收集一些他残留的印记。像是烟火燃尽后,在生冷的空气中嗅一嗅硫磺的余味。
他们从来都是耐心地等待他归来的。不是他骗自己就骗得了的。他对他的恨也是源于这种等待。若不再等待,便应该对一切都是无感的。
他生了炉子烧开水,等水开的空当又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刷洗梳子。绵密的泡沫把它们清理得干干净净。
日子没有什么变化,还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如同麻雀照常栖落在电线上,停泊出一段不大好唱的谱子。
他有时会抬头看一眼天。
过了立秋果然天高出许多,丝绒一样的云虽在高天之下,可依旧是睥睨着大地。风里有桂花的香气,香中还有甜意,让人想起往事中的一些温柔片刻。仅仅是片刻而已,就像这梳子上五彩缤纷的泡沫,眨一眼就破了。
街上有人开始穿夹克。早吗?也不早,还有二十来天就是中秋了。
他想,这一年的夏天看来真的就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