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汉生顾不得纷纷扬扬的小雪,连那块咬了两口的红薯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全部注意力都被那豆腐块大的文章所吸引,站在灯光下仔细阅读着。

这是一篇署名何方的文章,没有排头版,但是排在第三版头条。

尽管如此,陈汉生随着一字一句的读下去,不知不觉背后冒出了细密的一层冷汗。

文章的主题很鲜明,就是警惕由个体户蜕变为资本家,进而影响社会主义无产阶级地位,文章中说,一些个体户在改革开放中为社会发展做出了卓越贡献,这值得肯定。

但是有一部分个体户却蜕变为了资本家,他们不事生产,以钱生钱,对社会没有任何益处,随着金钱不断的膨胀,最终将成为社会主义的敌人,会重新爬到无产阶级的头上作威作福,对于这种状况要警惕。

这篇虽然不是社论,也没有指向任何人,却足以代表了一个风向,在另一个时空中陈汉生这个年纪还每天只知道傻玩,并不太关心这些,只从电视和报纸上零星获得过一些信息,现在轮到他自己头上,才惊觉仅仅是一个风向,就足以让他胆战心惊。

陈汉生知道自己建水泥厂的步伐必须加快了,否则当风潮再猛烈一些,够规模的个体户开始锒铛入狱的时候,他必然不能幸免。

无论是一年还是两年的牢狱生涯,都足以使刚刚有些起色的家庭再度濒临破碎。

想到小婷和爸妈,陈汉生恨不得一夜之间就把水泥厂建好。

他依稀记得,在另一个时空中,某家报纸发表了题为“社会姓资还是姓社”这篇充满了火药味的文章之后,才彻底引爆了政策转向,这场转向持续了一到两年的时间,才又再扭转回去。

时代的尘埃哪怕再轻,落在这个时代的小人物身上,也是不可承受之重。

他手里攥着那张报纸快步向马莲胡同走去,可是走了几步停下,又转身往回走。

现在他心神未定,根本不敢回去,万一被敏感的小婷看出端倪,白白让他们跟着担心。

可是回头却是一片茫然,天空细碎的雪花无声落下,仿佛带着天幕越垂越低,压在他的心头。周围漆黑一片,偶有几家亮着的灯光都透着被夜魔所包围着的孤独。远山如野兽起伏的背脊,沉默而危险。

陈汉生想要去县委大院,可这时候应该早已经下班了,他站在达拉县最繁华的大街上,一时竟然不知该去哪里。

“你,是不是在等~我~呀?”一个清丽可爱的女声在背后响起。

陈汉生转回身,只见乔巧穿着一件雪白的羽绒服,脖子上围着厚厚的浅蓝色围巾,头上还戴着一个有绒球的毛线帽,显得可爱又顽皮。

“乔巧,是你!”

不知为何,看见乔巧,陈汉生竟忽然有了一种安心的感觉,一种见到了家人的感觉。这让他在这孤单的街头忽然就产生了一种归属感和亲切感,以至于对乔巧的态度也发生了不知不觉的改变。

乔巧笑靥如花,仍然跟前几次见面一样,丝毫不跟他见外,蹦蹦跳跳走过来,大方地一挽他的胳膊。

“怎么?不请我逛一逛吗?”

其实在八十年代,男女之间远不如后世开放,在大街上手牵手已经是十分亲密的举动了,几乎算得上公然宣告情侣身份。

但这一次陈汉生并没有抽出手臂,而是任由乔巧挽着。

也许是因为刚刚那一刻的孤独,也许是因为另一个时空中男女之防并没有那么重,也许是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和乔巧都是同一类人。

“怎么啦,杰出青年大人?看样子似乎有些不高兴呢!”乔巧抽出挽着他的手臂,装作生气的样子嘟起嘴,用眼睛余光观察陈汉生的反应。

这一次乔巧来找陈汉生,是被乔广厦念叨烦了,心里也有那么一点点不服气,觉得陈汉生憨憨傻傻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奸诈狡猾的家伙,怎么就放了一个烟幕弹把所有人都耍了呢?

其实陈汉生哪有他们想的那么老奸巨滑,只因为担心风向转变,才把身家全都押在了水泥厂上,在基金会见面会商讨准备成立城建公司的事情,早被他抛到爪哇国去了。

陈汉生不理他,乔巧生气地哼了一声:“哼!不理我!”

这时陈汉生的心思全在水泥厂的快速筹建上,乔巧的到来,让他产生了一个新的想法。

本来在他的计划之中,是把乔广厦抛除在外的,不管是归国华侨身份还是其他什么,陈汉生都不想沾染,因为他对乔广厦的了解并不多,相对陈汉生而言,乔广厦才是真正的商场大鳄。

陈汉生充其量只是借着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记忆,以及对历史脉搏的把握,能够准确站在风口之中,但论起商战筹谋,落后乔广厦不知多少个段位,如果他跟乔广厦过招,十有八九死的是他,而不是乔广厦。

这也是他对乔广厦充满戒心,对乔巧表现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态度的原因。

但是在这个落雪的夜里,他刚刚从报纸上获知那场动**的风潮即将吹遍大地,他就像一只落雨前的蚂蚁,拼命的搬家,以图保护自己和站在自己背后的家人。

这种孤独感被乔巧的到来所打破,他在乔巧身上看到了乔广厦巨大的影子,如果引入乔氏资金,那么水泥厂无疑会尽快落地。

而且有乔广厦入股,当风潮来袭时,迎风站在最前面的无疑是乔广厦,陈汉生等于多了一层保险。

最重要的是,即便明知道将成为挡箭牌,乔广厦也会求之不得,因为河西省第一家水泥厂的政治意义太过于浓厚,归根到底对于投资人来说是一种保护。

乔巧见他不语,放低身段说道:“好啦,本姑娘看到今天的雪景这么美,决定原谅你这个家伙啦,请我吃个糖葫芦好不好?”

陈汉生停下脚步,一副严肃的表情转过头来看着她,不知为何乔巧竟然有一种慌乱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