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汉生回到达拉县,家都顾不上回,就直奔招待所,也不知道马家爷孙有没有离开。

不知何时飘起了轻雪,下午三四点钟的天空阴沉沉的,推开招待所老旧的蓝漆木门,就看见马林阳正端着一盆热水站在走廊里,看样子是洗脸水准备倒掉。

“汉生!”

马林阳与陈汉生虽然相处仅短短几天,却跟陈汉生一点都不生分,也许是两人的性格本来就相合,所以在另一个时空中也是无话不谈的好友。

“实在是不好意思林阳,到了达拉县的地面,还让你们在招待所窝了好几天,今天晚上说什么也得跟老爷子好好喝一杯。”陈汉生接过水盆,随手泼到了门外的窗下。

“走,刚好到了晚饭点,我这颠簸了一天的火车,正饿着呢。”

陈汉生知道老兵烧烤还没开业,招待客人显得仓促,所以领着爷孙俩去了县里唯一一家国营饭店。

饭店就位于人民大街上,跟县委大院、县医院构成一个三角形,稳稳守住客源的黄金地点。

八十年代的饭店很多还没有大玻璃门,而是六七十年代风格的无窗木门,两扇门上斜着钉了根长长的铁质把手,只有伸手推开,屋里的情景才跃然入目。

已近十一月中旬,到了农闲的季节,饭店里的人也明显多了起来,三个人找了张桌子坐下,陈汉生点菜。

“手抓羊肉,麻辣蹄筋,一盘清炒蕨菜,一只烧鸡,再来一瓶二锅头。”

这时饭店里的酒样数不多,但每一个牌子都是响当当的,除了闻名全国的二锅头,还有西凤酒、董酒、汾酒。

马老爷子连忙拦住:“够吃了,别点那么多。”

陈汉生笑道:“林阳正长身体的时候,小伙子多吃点没问题。”

酒菜很快上齐,陈汉生先敬老爷子:“马老爷子,感谢您能信任我,别的话不多说我先干为敬!”一仰头一杯酒入喉,犹如一条热线下肚。

马永忠同样也是一仰头饮尽杯中酒:“后生娃,客气话不用多说了,卬老汉也算是为马家谋个出路,你说得对,林阳这娃还年轻,总得让他将来想起家族,能挺着胸膛。”

三个人就着酒菜谈论起水泥厂的股份占比,胡景山并没有越俎代庖对股份占比承诺什么,只是给马家爷孙吃了颗定心丸,告诉他们达拉县委还有甘泉市正府都十分支持马家能够提供设备图纸和技术,并声称将来会开全市大会进行表彰。

陈汉生对马永忠说道:“老爷子我不瞒你,这个厂子投资巨大,除了我个人的投资之外,还有达拉县正府的投资和甘泉市正府的投资,所以你可以把占股看成三块,我一块,您一块,其他人一块,您看中不?”

“中!”马老爷子也知道这种厂子和设备需要投入海量资金,还得有地皮,一般人根本操持不起,马家不投一分钱能占三成,已经很知足了。

“另外,由于马家的技术算作投资,所以关键岗位的工资就象征性的给点您看中不?”

陈汉生特意提到了这一点,因为马家如果技术入股的话,本来就要吃30%分红,如果再拿工资,那就划走太多了。

马老爷子自然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一分不要!这件事情我说了就算,工资一分都不要,生意这东西一是一二是二,既然马家技术入了股,那就拿股金分红,别的一分不要。”

“老爷子讲究!”陈汉生再敬马永忠一杯,一饮而尽。

马永忠的态度让陈汉生心头的疑云尽去,有了马永忠的保证,水泥厂的项目就算是踏实了,接下来只要达拉县和甘泉市注资,自己这个身份就变成了国营水泥厂的厂长,有了这个护身符,即便政策风向有什么变动,也能让正府投鼠忌器。

心事尽去,状态自然就好,尽管多喝了几杯,却丝毫没有醉意,倒是马林阳喝了两杯之后,就满脸通红,醉眼迷离了。

旁边座位轰然响起一阵笑闹声,陈汉生侧头望去,见是一群十八九的青年,其中一个青年被围在众人之中,掏出一支口琴吹起了那首著名的乐曲——再见吧,妈妈!

随着熟悉的乐曲响起,周围的人跟着悦耳的口琴声唱了起来:“再见吧妈妈,再见吧妈妈,军号已吹响,钢枪已擦亮,行装已背好,部队要出发……”

原来这是一群即将要当兵的年轻人,看着这些年青还带着稚嫩的面孔,唱着慷慨激昂的歌曲,让饭店里的人都跟着气氛热烈起来。

本来还有些迷糊的马林阳被大合唱的声音惊醒,转过头看着那群热血澎湃的年青人,眼中透出羡慕的光芒。

从饭店里出来后,马永忠就跟陈汉生道了别:“后生娃,这里的事情定下,卬老汉明天就回去了,估计建厂也不是一天两天,石口子村的路你也找得到,只要你说一声,马家要人有人,要图纸有图纸。”

“好,那咱们就算是定下了啊!您放心,等正式入股的那一天,一定还请您老来,亲自交换股权合同。”

“中!后生娃你说了算!”

目送马林阳扶着马永忠离开,陈汉生这才注意到,天空仍然在飘着小雪,地面也积了厚厚一层,他哈出一口酒气,顺着人民大街慢慢行走,一边欣赏着路边的景色。

说是景色,只是人间烟火,落在陈汉生的眼中,竟然也格外的瑰丽多彩。

这时已经夜色降临,路边的老太婆守着油桶制成的烤炉,卖着烤红薯。

陈汉生掏钱买了一个,婆婆拿了张报纸包着递给他。

“谢谢。”

陈汉生吃了两口烤红薯,只觉得无比香甜,热热的吃进肚里,让满是酒的胃里舒服了许多。

包着红薯的报纸刚要随手丢掉,却意外被一行醒目的标题所吸引。

陈汉生快走了几步,来到一家诊所门前,就着门口的灯光展开报纸,只见粗黑的标题触目惊心:警惕个体户蜕变资本家!

他担心已久的风潮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