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个时间点已经没有客车了,但是好在宿州是河西省的省会,从达拉县到宿州市有火车。
陈汉生急急忙忙出了县委大院,去火车站买了一张票登车,火车上满是拥挤的人,他也懒得去找座位,就站在车厢连接处一根接一根的抽起烟来。
窗外景色倒退,回忆与钱文相交的点点滴滴,陈汉生神色黯然,这位老人家总是在自己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而且热切期盼着自己能够进入校园。
至今陈汉生还记得钱文教授像个天真的孩子一样的笑容,也记得他对自己的殷殷期望,可惜,斯人已逝,再无机会向钱教授讨教问题,也无机会敬这位老人家一杯酒、一杯茶。
列车隆隆驶过铁轨分岔,发生咣当咣当的响声,陈汉生在烟雾缭绕中浸入了回忆,直到火车长鸣声响起,才回过神来。
“旅客同志们,肃州站到了,请在肃州下车的旅客,拿好行李和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陈汉生掏出揣在兜里那张报纸,确认了一下讣告上的葬礼时间和地址。
因为中央对丧事从简有要求,没有召开追悼会,改为遗体送别。所以讣告上留下的地址就是告别厅的地址,以及简单的送别程序,使人一读就清晰明了。
殡仪馆位于肃州市郊区,此时已经是深夜,街上寂静无人,这时肃州市已经有无轨电车了,又叫辫子车,大大小小几条街道也安装了路灯,远远看去犹如一条条光龙蜿蜒。
此时夜已深,公交车、出租车全都不见踪影,只有站前广场有几个卖茶叶蛋的守着夜色。
十一月的肃州已经很冷了,刮起来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已经是后半夜,离天亮也只有几个小时,陈汉生本可以在车站里对付一夜,等天亮坐出租车过去。
可是仪式将在早上8点前结束,如果早上过去的话,只能匆匆一瞥而已。
陈汉生掏出两毛纸票,递给煮茶叶蛋的老婆婆:“婆婆,要一个茶叶蛋,清风台区怎么走?”
“清风台?”老婆婆紧了紧厚实的长大衣,打量着眼前这个脸色憔悴的年轻人。
“没车了!”老婆婆从锅底挑了两个热乎乎的茶叶蛋递到陈汉生手里。
“明早走吧,清风台离这里二十里地,等你走到天也快亮了。”
“谢谢婆婆。”陈汉生把两个滚烫的茶叶蛋捂在手里,感受着灼热的温度:“就是顺着这条街一直往西走对吗?”
“对,顺着山走,到了铁桥再往北就是了。”
夜色中一座座山仿佛沉默的巨兽,俯瞰着夜色中的行人。
陈汉生向老婆婆道谢,又给自己鼓了鼓劲,顺着大街一直往西走去。
三个小时后,疲惫已极的陈汉生终于站在了殡仪馆的大门口,雨搭上有一盏50度的白炽灯,正散发出黄濛濛的光亮。
顺着寂静无人的走廊向里边走去,整条走廊漆黑无比,一间间休息室都紧闭着门,只有一间还亮着灯,在地面上映出斜斜的角。
陈汉生站在门口向里面望了一下,只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独自倚坐在木制长椅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眼镜。
是刘红英。
陈汉生依稀觉得有些面熟,休息室正对着的门也亮着灯,就是停灵室,里面放着一具棺材,隔着透明的上盖就可以看到遗体的情况。
当他看到钱文的脸时,一直压抑着的情绪终于绷不住,两行热泪流了下来。
“你是谁?”
身后传来一个女声。
陈汉生连忙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转身一看,正是刚刚在休息室中睡着的老太太,两个人面对面的时候,才看清对方的模样,不约而同的说道:“是你?”
这个老太太正是钱文的妻子刘红英,也是达拉县医院的院长,她曾经不止一次见过陈汉生,只是刚刚陈汉生背对着他,所以没有认出来。
而陈汉生也认出当面的这个老太太就是在医院里曾经见过一面的,因为有个老人家为了给孩子治病讹称喝葡萄汁喝坏了,为此陈汉生还掏了不少钱。
“你是……”尽管已经猜到老太太的身份,还是不敢确定。
“汉生啊!”刘红英叹了一口气,眼泪就止不住的流下来:“钱文就这么没了,丢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
“啊,伯母你节哀。我来晚了,有什么需要我做的,请伯母尽管吩咐,如果还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伯母请不要跟我客气。”陈汉生知道钱文为自己做了很多,现在想要为钱文尽一点点微薄之力。
刘红英摇了摇头:“他活着的时候,经常跟我说,汉生这孩子是块美玉,但不琢不成器,想让你去读书,你又不肯。”
“唉!他一生清贫,从来不肯去争什么名啊利的,我还时不时的就气他,现在想想,我很后悔,后悔没有对他好一点……”刘红英泣不成声。
陈汉生安慰道:“伯母你不要悲伤,钱文老师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如果你一蹶不振,我想钱文老师会更伤心的。”
刘红英哭了一会儿,情绪发泄出来好多了:“谢谢你汉生,很庆幸能认识你这孩子。”
“对了,这是钱文临终前留下的一封信,其他的内容我已经烧掉了,这一部分提到了你,我觉得还是把它留给你吧。”
刘红英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连同信封都交到了陈汉生的手上。
“孩子,你能来看钱文,我很感激,希望你能在你人生的道路上,继续勇敢的走下去!”
陈汉生郑重的接过信封,冲着刘红英深深鞠了一躬,又转身走进停灵间,站在钱文的棺前说道:“老师,请允许我叫您一声老师,汉生来看您了。汉生不会辜负您的期望,虽然我没有去读书,但是请您放心,我们一起走过的路上,我会始终前行。”
一鞠躬。
二鞠躬。
三鞠躬。
陈汉生扶着刘红英走到休息间,让她坐在长椅上休息,又脱下外衣盖在刘红英的腿上:“你年纪大了,血液循环慢一些,别着了凉。”
刘红英感受着外衣上的温暖,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