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2013年的秋季,温酒与康少洲订婚。

订婚仪式在靠海的一家自助餐厅举行,温酒端着酒杯来来回回招呼宾客,几次回头时,却都找不到康少洲的身影。

在不算大的厅堂中间穿梭,最后在阳台上看到他,他背对着她,正在打电话。

不知为何,温酒的心中陡生些许不安。

她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走上前去,离康少洲还有不到两米的时候他正好挂断电话转过身来,眼里是按捺不住的喜悦:“温酒,白露要回来了。”

温酒只觉得胸膛中的某个部位尖锐地疼了一下,眼前的场景回旋倒溯,那时候她只有十四岁,周六趴在家中写作业的时候,康少洲会过来找白露,她给康少洲开门,听到开门声的白露从楼梯上跑下来。

而后康少洲的目光便从温酒的肩头穿过去,投向站在那里的白露。

是和今日一样的、好似有碎钻在其间的、闪闪发光的眼神。

温酒长大后,有一次刷微博,看到一组照片,周迅看向李亚鹏,朱莉看向皮特,吴奇隆看向刘诗诗,紫霞仙子看向至尊宝,小龙女看向杨过。

那种目光和温酒在康少洲眼中看到的如出一辙。

爱意是藏不住的,你捂住嘴巴时,它便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十年前或是十年后,都是一样。

温酒微微一笑,一副温婉可人的样子:“真好,她总算愿意回家了。”

1.

温酒第一次见白露时,还是十四岁的年纪。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初夏的清晨,天还不算太热,白先生把车停在庭院门口,侧过脸对她笑笑:“到了。”

她有些怯生生的,跟在白先生的身后,穿过庭院里的长廊,微微一侧头的时候,便看到了长廊右边草坪上坐着一个低头看书的女孩子。

初夏最美的是云,晨光显示出了极其光亮洁净的梦幻感。

而在那种梦幻感之中,那个穿着一袭玉色长裙的女孩,好似从童话里走出来的公主。

温酒有些怔住,脚步不知不觉缓了下来。

前面走着的白先生看没有人跟上,便放下手中的行李箱回过头来,顺着温酒的视线看过去,冲着那边喊了一声:“白露,妹妹过来了。”

她抬起头来,向这边看来。

温酒同她四目相对时,心中惊愕不已,多么好看的女孩子。

她站起身来,拂了拂身上的草叶,快步走过来,在温酒的面前站定,十七岁的白露高出温酒一个头,她微微俯下身子,自然而然地挽住了温酒的手臂:“走,我带你去你的房间。”

她看的那本书,温酒匆匆瞟过一眼,绿色的封面,阿尔弗雷德?丁尼生,《丁尼生诗集》。

属于温酒的人生的前十来年,是阴暗潮湿的弄堂里的筒子楼的十来年。

租来的墙壁斑驳的旧房子,洗菜的水槽总是油腻腻的,厨房、客厅和卧室都在一起,空气中一年四季都有混杂的气味。

筒子楼里也有十八九岁的姑娘,染着黄色红色的头发,去附近的工厂上班或是帮家里摆摊,喜欢穿低胸衣和超短裤,脚上蹬着恨天高,聚在一起谈的是电视上播的三流电视剧——“我跟你讲啊,那个小三简直不要脸……”

她从未见过白露这样的女孩。

中午时分,白先生带白露和温酒出去吃饭。

是温酒只在电视里看过的西餐厅。点牛排的时候,服务员问要几分熟,白先生和白露说了五分熟。

服务员看向温酒,她从进门时就尴尬得坐立不安,白先生看出了她的窘迫,正想开口和服务员说一样的时候,温酒自己开了口:“八分。”

温酒的成长中,自然是和牛排没什么关系的,偶像剧上看到的,也并不知道牛排点八分会被说成土鳖没文化。白露愣了愣,微微笑笑:“小酒,八分会不会有点老?”

“我就要八分的。”温酒昂起头来,咬住嘴唇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小酒,”白先生开了口,“我跟你讲一下西餐的知识,牛排……”

“爸,”白露开口,打断了白先生的话,“下午我带小酒去买东西吧。”

牛排端了上来,温酒刚低下头咬第一口,便皱起了眉头。

白露把自己盘中的牛排切成小块:“小酒,你尝尝我的。”

吃了一口白露盘中的牛排之后,温酒才知道,原来牛排是这样好吃的。

白露看向温酒,做出一副可怜的样子:“小酒,我觉得你盘中的比较好吃,我喜欢老一点的牛排,我和你换换好不好?”

温酒自然求之不得,因为吃到了好吃的东西,原先心中的阴霾也散去了,整个人开朗健谈了许多,一顿饭笑了很多次。

温酒很久之后才想明白:如果白露爱吃老一点的牛排,怎么会点五分熟。

牛排熟度分三分、五分、七分、全熟,没吃过牛排的人才会点八分熟。

而这就是白露。

她从小家境优渥,生活富足,被白家当大小姐一样疼着宠着,却又丝毫没有居高临下的气势,而总是处处为别人着想。

温酒被带到白家,白家有恩于她。

白露诚心诚意待她,有情于她。

所以从一开始,温酒便知道,她是不应该喜欢康少洲的。

2.

传奇故事里,要有才子和佳人。佳人一般身份矜贵,要有个把使唤丫头陪衬。丫头大都唤作梅香。梅香在书中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夏天打扇,冬天捧炉,闲时斗嘴,忙时跑腿。才子佳人时而演出《钗头凤》,时而演出《碧玉簪》,时而《桃花扇》,时而《牡丹亭》,戏码或喜或悲,引人入胜,梅香是最贴近的旁观者。

在白露和康少洲的这段传奇故事里,温酒就是梅香。

那一年白露高三,稳坐年级前三的交椅,被学校和家庭寄予厚望,恋爱当然是偷偷摸摸的。

白先生不在家的周六下午,康少洲会来找白露。

温酒第一次见康少洲,也是在那样一个下午。那时已立秋,听到门铃声的她跑过去开门,秋日午后的阳光明亮却不刺眼,她拉开门的时候,阳光中站着的,是一个挺拔俊朗的男孩子。

她的第一感觉就是好看,康少洲也真是好看,他穿米白色套头毛衫和深咖啡色的长裤,长眉薄唇,对温酒微微一笑:“你就是小酒吧?常听白露说起你。我叫康少洲……”

话音刚落,白露已经从楼上走下来,冲着门口道:“少洲,你来了吗?”

康少洲的眼神便明亮起来。

两人有时会在家中客厅聊天,有时会到外面的庭院,温酒拨开窗帘看过去,两人各自拿着一本书,白露靠在康少洲的肩头,安安静静地看着书。温酒这样看着,语文课上学过的所有诗词便从脑海中跳了出来,琴瑟和鸣岁月静好,醉里吴音相媚好。

康少洲经常会给白露带一些小礼物,马卡龙,巧克力,白露正处于对身材要求苛刻的年纪,便把小礼物都给了温酒。每天放学后温酒坐在自己的桌前,觉得有点思念康少洲的时候,便取出一块马卡龙吃下。

那两个月,温酒胖了整整十斤。

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一种情感,好像就是朦朦胧胧的少女情意,慢慢地沉积下来。

诸如他每次过来,她给他开门的瞬间,他笑着同她打招呼:“小酒啊。”

诸如她就不会的数学题问他,他俯下身子给她讲题,身上有淡淡的木质香,哪怕是讲了好几遍温酒都不会,他也不会生气,而是耐心地给她再讲一遍。

诸如他也会注意到某天她穿了新裙子,会夸赞一下:“小酒是不是恋爱了?怎么打扮得这么漂亮。”

温酒喜欢康少洲,也喜欢白露。

她心甘情愿。

就这样过了一年,白露不负众望,高考成绩优异,白先生很是开心,在酒店摆酒宴,白露带着康少洲一起出席。

两人的恋爱关系就这样公开了,没有任何反对的理由,康家同白家门当户对,十九岁的康少洲一表人才,和白露考上了同一所名校。

那天的酒宴,白露一袭Chanel的裸粉色连衣裙,跟在白先生身旁同他敬酒,众人投在她身上的目光无不是艳羡与宠爱。

温酒同康少洲坐在一桌,她那天一反常态地沉默,只是低着头吃菜,甚至径直往自己的酒杯里倒上一杯酒。

她端起来想要喝下去的时候,被康少洲伸手拦住了,他拿走她的酒杯,起身倒了一杯柠檬水给她。

“小酒,你不开心吗?”他轻声问她。

温酒抬起头来,目光正落在不远处的白露身上。

“康少洲,”她一字一句地念出他的名字,“我这一辈子,应该都没法成为姐姐那样的人吧。”

她也不过十五岁,说出这样“一辈子”的话,康少洲觉得好笑的同时,心里也有些酸涩。

他伸出筷子,夹了一片三文鱼放在温酒面前的盘子里,笑着问她:“小酒觉得白露是什么样的人?”

“唔……”温酒认真想了想,抬起头注视着康少洲,“是和你一样,身上有光,让人忍不住仰望和靠近的那种人。”

十九岁的康少洲,是真正当得起“翩翩君子,温润如玉”八个字的,他并未把温酒的话当成孩子气的玩笑话,他既像父兄又如老友,他放下手中的筷子,认真对温酒说道:“小酒,你不用成为任何人,你只要成为你自己。”

柠檬水里加了冰,凉凉的。

温酒却觉得胸膛涌动着无尽的暖意与温柔。

九月份,康少洲同白露去北京。

白先生同康家父母在机场打了个照面,两家大人聊得投机,温酒同白露还有康少洲坐在机场的咖啡馆里。

“没关系,”白露安慰温酒,“过几个月就回来,很快的。”

“对啊,小酒你读高中了,也要好好学习。”

温酒点点头,后来窸窸窣窣地从口袋里摸出两条同心结手链,分别放到白露与康少洲的手中。

是春天的时候,班里组织春游,到市郊的南山,路过山顶的寺庙,庙门外一个慈眉善目的奶奶冲着温酒笑:“小姑娘,买对同心结吧,保佑有情人的。”

温酒的心中微微一动。

真金白银的首饰,说起来白露并不缺,可她仍旧开开心心地接过来,让康少洲帮她戴在手腕上。

康少洲的那一条,也认真地装进衬衫上衣的口袋里。

从机场回去的车上,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温酒从口袋里摸出一条一模一样的手链,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带着惴惴不安的犯罪感,以及偷偷摸摸的甜蜜。

白先生开口:“温酒,这一年多,过得还开心吗?”

“嗯,”温酒点点头,“开心。”

一年多前父亲因病去世后,白先生从那筒子楼里找到了温酒,说是年轻时承蒙她父亲的一次照顾,曾许诺以后有需要自己的地方,定当竭尽全力,而他离世之前,对白先生的唯一请求,便是照顾温酒。

开心自然是开心的,住进了两层的小洋楼里,转到了私立学校,白露有时带她出去买衣服,一件衣服的价格抵得上过去父亲一个月的收入。

而忧愁,自然也有,白家待她不薄,但和白露比,却仍旧是有所差别的。

白先生同白露说话时,会板起脸来教训,会耐心地安慰,会皱眉头,会叹气,会为她的成绩喜笑颜开,因为她身体的不适焦头烂额。而对温酒,他却永远是温和与客气的,好似她在这个家里永远是一个尊贵的客人。

说不羡慕白露,那是不可能的。

只觉得若是天下爱有十分,白露独占了九分,自己与这世间人平分那一分。

3.

如此,温酒自然是不明白白露为何会变心的。

那时温酒已经读高三。两年中,康少洲和白露回来过寥寥几次,没有待上几天,都是各回各家。温酒问白露康少洲怎么不来,白露笑笑:“我们在学校时成天在一起,好不容易回家了,各自陪陪家人就好了。”

温酒为了掩饰心中的失落,赶紧低下头去。

两年中,只有在机场送白露回校时,温酒才能匆匆地见康少洲一次。

他和白露是同一趟航班,但路上有事耽搁,晚到了一些。白露先进了检票口,在检票口冲温酒挥挥手,示意她回去吧,温酒点点头,却没有动,就那样在检票口四处张望着。

后来她看到了康少洲,怕耽搁了航班,他很焦急地走过去排进了队伍中,与温酒擦肩而过的时候,温酒大声喊道:“康少洲!”

康少洲有些困惑地抬起头来,看向温酒,温酒站在那里又蹦又跳,把手举得老高。

他已经排进了队伍中,VIP的检票口没什么人,眼看就要到了自己,他对温酒笑了笑,却从队伍中退了出来,快步走到她的面前:“小酒,你怎么在这里?”

“来送我姐。”温酒把手插进牛角扣大衣的口袋里,吸着鼻子说道。

“都长成大姑娘了。”康少洲有些难以置信,“一年多没见你,都快认不出来了。”

温酒眯起眼睛笑笑。

也就那样闲聊了几句,康少洲看了看时间,准备开口说要走的时候,温酒也不知为何,忽然开口道:“那条同心结你还留着吗?”

康少洲微微一愣,两秒钟后反应过来,从大衣的口袋中掏出钱包,从里面取出来:“在这里呢。”

温酒忽然头脑一热,伸出右手,正欲挽起袖子给康少洲看她手腕上的那条同心结手链的时候,大厅的广播中传来了请康少洲先生抓紧时间登机的通知。

康少洲伸出手来拍了拍温酒的脑袋:“下次见,小酒,白露还在等我呢。”

言罢,他便转过身去,大步流星地往检票口走去。

温酒的心里有些难受,就那样站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注视着康少洲。

而当时,无论是温酒、康少洲,还是白露,都不可能知道,这安稳岁月稍纵即逝,等待着他们的,是那双翻云覆雨的命运之手。

大半年后,白露单方面向家中以及康家宣布同康少洲分手。

即便母亲自小离世,可白露仍旧是被宠着长大的,生来赤诚,学不会伪装,说出理由的时候铿锵有力:“我不爱少洲了,我爱上了别人。”

那时是中秋节,原本这种节日,白露是不会回来的,或许是为了躲康少洲,她买了机票飞了回来。

温酒咬住嘴唇为康少洲说话:“康少洲会心碎的。”

白露向来是良善的性子,但应当真是爱上了别人,爱得义无反顾,因此对康少洲多了几份决绝与无情:“心碎一阵子也就好了,没有人会因为心碎死的。”

说完之后,她就拿起手机,拨通爱上的那个男人的电话,喊一声“Daring”,万般柔情。

她给温酒看过照片,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美国男人,学校某一次讲座的特约嘉宾,白露负责对他做一个简单的采访,两人就此相识。

那人长得英气逼人,然而不知为何,温酒看着那照片,隐约地看出了危险的味道。

她不喜欢这个美国男人,觉得他神秘而未知,像黑洞或深渊。

白露原想躲着康少洲,谁料两天后,康少洲也回来了。

到达机场的时候他给白露打电话,她不接,一遍遍挂断,康少洲最后打了白家的座机,是温酒接的。

“小酒,”他的声音里满是哀愁和疲惫,“白露在家吗?”

“在的。”温酒只觉得胸膛隐隐作痛,往楼上看了一眼,轻声回答。

“我现在在机场,我去找她……”仿佛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救命的稻草,康少洲的声音急切不已。

“少洲,”温酒打断了他的话,“姐姐……姐姐她不愿意见你……”

康少洲去了白露家三次,白露不允许温酒去开门,温酒就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铁门外的康少洲,他整个人瘦得好似脱水了一般,眼睛都深陷下去。

温酒就那样呆呆地看着,不知怎的,想起了《天龙八部》里阿紫的那些话。

——在那小桥边的大雷雨之夜,我见你打死我姐姐,哭得那么伤心,我心中就非常非常喜欢你。我心中说,你不用这么难受。你没了阿朱,我也会像阿朱这样,真心真意地待你好。

后来就落了秋雨,飘飘摇摇的,有呼呼的风声。

康少洲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雨中。

温酒再顾不得,抓起雨伞就冲了出去,将那雨伞撑在康少洲的头顶,摇着他的手臂,大声喊道:“你回去吧,康少洲,你回去吧!”

他还是就那样站着,看了一眼温酒,愣怔地问她:“小酒,你送过我和白露同心结,说是能保佑有情人终成眷属,你说为什么白露就爱上别人了呢?”

温酒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她将毛衣的袖子挽起来,白净的手臂上是一条同心结手链,她哽咽着道:“康少洲,白露不爱你了,可你还有我啊,还有我啊,康少洲……”

康少洲微微一愣,转过头来看向温酒,她的脸上雨水混杂着泪水,头发湿漉漉的,眉头微微蹙起,眉目间全是哀愁。

“小酒……”似乎是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形,康少洲更是无措,他迟疑了一会儿,而后往后退了两步,把手臂从温酒的手中抽出来,“我回去了,小酒。”

说完,他转身离去,迅速消失在雨中。

后来发生了什么呢?白露因为和那个美国男人恋爱,大三那年,旷课太多,挂科数门,被学校劝退。劝退的那阵子她已经怀孕,康少洲知道以后在酒吧里找到了那个美国男人,与其厮打了一场,白露闻讯赶来,给了康少洲一个耳光。

这些事自然也传到了白先生耳朵里,他大发雷霆,当天便开车去北京把白露强行带了回来。

七日后,白露给众人留下寥寥数言的一封短信,径直去了美国。

纽约还是洛杉矶,华盛顿还是西雅图,没有人知道。

4.

温酒的高三,比旁人辛苦百倍。每天只睡五个小时,睁开眼就看书,一年的时间,整个人瘦了快二十斤。

也不用买什么衣服,白露去美国,什么都没有带走,留下满满一房间的衣服,瘦下来的温酒,每一件穿着都合身。

新生入学报到那日,她办完手续之后,穿着白露的长裙去找康之洲。

康之洲那时候大四,已经不在学校住,温酒辗转打听到了他的住处,在小区的楼下等他。

从傍晚六点等到凌晨四点,康之洲才从酒吧回来,喝得醉醺醺的,身上都是浓重的烟酒味,架着他回来的,是一个穿着超短裙的酒吧里的女孩,扶着他进电梯的时候温酒开口喊住了他们,将康之洲扶着靠在自己身上,从钱包里摸出几张钞票给那个女孩:“你走吧。”

女孩翻了个白眼,耸耸肩离开了。

那晚温酒照顾康之洲,扶他进房间,给他烧水,拿湿毛巾帮他擦脸。他中间吐了一次,客厅的地板上都是污秽,吐完就往沙发上一趟,嘴里呢喃着白露的名字。

中途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来,看到正拖地的背影,整个人一下子清醒过来,立即站起身来走上前去从背后环住了温酒:“白露,你回来了,白露。”

温酒心里一疼,可又觉得温暖,这是她第一次被所爱之人拥入怀中。

尽管只是另一个人的替身。

她缓缓地回过身来:“少洲,是我。”

一个人若真是存心想做另外一个人,多多少少也是可以做到的。

温酒用了四年的时间,把自己变成了白露。

她留同白露一样的长发,穿白露留下的那些衣服,学白露说话时脑袋微微右偏的神态,读丁尼生的《悼念集》——“任凭怎样,我坚持这一条;越悲痛,我对此体会越深;宁可自己的爱全落了空,也比从来都没爱过要好。”

白露走后,康之洲抽烟酗酒泡吧,KTV里点歌唱麦浚龙,“自离别刹那,今生停顿了”。

他喝醉酒,她去扛他回来;他抽烟,她给他打扫烟蒂;偶尔他出门的周末,她煲汤烧饭,等他回来。

康之洲赶过她,她不走,一次次之后,康之洲也就随便她了。

委屈吗?难过吗?自甘下贱吗?

爱意袭来人低眉,一往情深,怎么会是下贱?

放纵归放纵,康之洲却并未疏忽过工作,学历好看,又有能力,家世背景也放在那里,获得一个好工作并不是难事。

他工作起来也是不要命的那种,毕业三年,已经做到了中层管理的职位。再次升职那日,他原本想组个局喊人一起去酒吧喝酒,谁料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忽然想到那日是温酒毕业的日子。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回家。

他去超市买了一堆食材,提回去之后,在厨房里烧饭。

饭菜摆上桌之后,几年来,他第一次主动拨通了温酒的电话。

她立即接通,没等康之洲开口,便说道:“还是那家酒吧对吗?我这就过去,麻烦你先帮我照看一下……”

康之洲一愣,几秒钟后明白过来,自己在酒吧买醉的那么多个夜晚,都是酒吧的服务人员找到温酒,把他带回去。

“小酒,”他轻轻开口,“是我,回家吃饭吧。”

温酒当时正在寝室准备换衣服出门,拉开衣柜的手陡然定格在半空中,轻轻说了句“好”,眼泪便倾泻而出。

这句话,她等得太久了。

吃完之后,康之洲同温酒出门散步。

或许是毕业季的缘故,街上熙熙攘攘,很多年轻的男孩女孩,温酒的手有时会碰到康少洲的手。

她鼓起勇气,轻轻拉住他。

拥挤的人群把他们逼成情侣。

三年后,温酒同康少洲订婚。

直到订婚这日,白露打来电话。

5.

订婚后的三日,康少洲同温酒去机场。

康少洲紧张的时候,右手的两根手指会不停地搓来搓去,一路上,温酒微微一侧头,便注意到他的右手。

白露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时候,温酒微微一愣。

美也确实还是美的,但发胖了,随意地穿着宽松的针织开衫,一头长发早已剪掉,染成了红色。

她这八年异国生涯,像是一场糟糕的梦。

美国男人在芝加哥已有妻女,对她不过是一时情动,她咬牙同他分手,却因为骨子里自持的自尊,不愿同家中联系,也不愿回国。

她留在了那座城市,变卖了随身带着的大牌包包撑过一段时间,在餐馆里打过工,因为劳累过度失去了肚子里的孩子,后来给一对华裔夫妻的孩子辅导钢琴。

八年里就这样一点点熬过来,所幸慢慢地,也有了不错的生活。每天朝思暮想的,便是回家。

先是鼓起勇气打了白先生的电话,那边是已停机的通知,后来,拨通了康少洲的电话。

“爸爸……”温酒低下头去,“爸爸一年半前过世了……”

白露端着咖啡的手微微一颤,热咖啡滴在手背上。

“没事吧?”康少洲立马紧张起来,赶紧一把抓住她的手,用桌上的纸巾擦拭掉咖啡,“有没有烫到?”

温酒低下头去,轻轻咬住吸管。

说完自己的事情之后,白露抬头看向康少洲,轻声问他:“你呢?少洲,这些年,你怎么样?结婚了吗?”

康少洲侧过脸,看了一眼温酒,而后开口道:“白露,我同温……”

“没有啊。”温酒带着笑意,大声打断了康少洲的话,“他哪里会结婚,女朋友都没有,一直在巴巴地等你回来呢,别说,还真让他等到了……”

白露有些动容,眼里有盈盈的泪水,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少洲,我一直很想念你。”

康少洲亦一下子红了眼眶。

四目相对的时候,多少场景在彼此眼前回旋——少年时代他第一次在人海中看到她时的惊艳,第一次约会,她念诗给他听,他们因为某道奥数题争得面红耳赤,大一的暑假一同去了趟普吉岛,钻进海底潜水,隔着面前的玻璃罩在海底接吻……

康少洲生生地把方才的那句话咽了下去,沉默半晌之后开口:“你回来就好。”

那晚白露喝得酩酊大醉,温酒在后座照顾她。汽车在酒店门口停下,温酒扶着白露进去,她吐了两次,康少洲神情焦急,跑出去买了解酒药回来。

后来白露总算睡下,温酒去阳台上透气,康少洲亦跟了出来。

他的目光里全是愧疚:“小酒,我……”

温酒挥一挥手:“少洲,我也爱过,我都懂。”

是啊,就是有那么一个人,哪怕有朝一日你睡在了坟墓里,只要她勾勾手指,亦会从坟墓中爬出来,跟她走。

“对不起。”他缓缓开口。

温酒没有转过身去,她环住双肩,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少洲,我累了,想自己待一会儿。”

半年之后,康少洲因为公司的人事调动,负责公司在欧美的市场。

他同白露一同出国,在曼哈顿定居,2014年的情人节,向白露求婚。

那是有着帝国大厦的曼哈顿啊,多少浪漫的爱情故事在这里圆满地上演,而那些不为人知的心碎的人,大抵都化成了曼哈顿夜里的一盏灯。

才子佳人的戏码结束了,书里没有交代梅香的下落,也没有人关心梅香现在怎么样了。

她爱没爱过,寂不寂寞,没有人在意。

后记

读书的时候,有一回旁听了古典文学专业的课,正听到讲中国的传奇故事。课上讲了《钗头凤》,讲了《碧玉簪》,讲了《桃花扇》,讲了《牡丹亭》,甚至讲了《白蛇传》。传奇故事里,要有才子和佳人。佳人一般身份矜贵,要有个把使唤丫头陪衬。使唤丫头一般换作梅香,梅香在书中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夏天打扇,冬天捧炉,闲时斗嘴,忙时跑腿。

人人都关注着才子佳人最后的结局,落幕的时候,书中通常会忘记交代梅香的下落,也没有人关心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爱没爱过,寂不寂寞,没有人在意。

《岁月间》应该是写给那些在爱情中卑微的配角的,粤语歌里有这样一句戏言:“女不听《钟无艳》,男不听《七友》”,都是林夕作词,《七友》是用七个小矮人作比,虽然七个小矮人为白雪公主做了很多,但白雪公主最后还是嫁给了王子。而《钟无艳》取自“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的典故,说齐宣王无事的时候只宠爱妃子夏迎春,而有事的时候才会想到王后钟无艳。

坦白来说,我并不愿意简单地将这两首歌称为“备胎之歌”,我相信很多人听这两首歌的时候都心痛过。

林奕华曾写书抨击过香港的“烂泥文化”,放在情爱中,也许就是温酒这种。

但我们除了一声叹息,又能怎么样呢?

我们都做过温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