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深秋的时候,在我央求了许多次之后,任树总算答应了我的采访,允许我进入他那座植物园。

采访并非工作任务,我早已从杂志社辞职,现在做的是自由编剧的工作,起了采访任树的念头,完全是因为一次上网,偶然看到一张不引人注目的照片,是一个游客拍下的,说是小岛上有个私人植物园,主人是个植物学家,植物园不对外开放,主人也不见外人。

我幼时学过美术,为了画好花草,国内知名的植物园几乎跑遍,却仍被照片上映衬着碧海蓝天的流淌着的草木的色彩打动。栅栏旁挂着一个木牌,上面刻着的,是一个“棠”字。

我心中一动。

应当是这个植物园的名字。

也应当是一段故事。

来之前和任树通过电话,站在门口按下门铃。

对讲机里传出他的声音,听起来和这个秋日一样带着微微的倦意:“门开着,进来吧。”

视线总是会被两边的花草吸引住,好一会儿,我才走到植物园最里面的那座白色的房屋前,推门进去之后,挂满绿萝的客厅中,坐在轮椅上的任树,双膝上随意地搭着薄毯,正在练字。

端正的楷体。

“唯不忘相思。”

1.

二十几年前,植物园还没成为植物园,大抵只能算作一个长满各类树木和花草的庭院。

树木花草虽多,却杂乱无章,一派随意荒废的样子,非但没有给庭院增添美感,反倒是多了几分阴森。

十七岁的任树,那时还算是少年,却不像旁的这个年纪的少年肆意快活,腿疾是天生的,家人再怎么小心翼翼,也免不了让一颗敏感的心遭受痛苦,童年时去学校,难免会收获异样的眼光。任父心高气傲,索性给他办理了退学,在这所宅子里,请了几位家庭教师。

家庭教师通常是周末来,上满满的两天课,其余五天,通常是任树一个人在家,隔三岔五会有保姆来照顾他起居。他几乎不出门,觉得这个世界安静得好像没有别人一样。

直到某个秋日,这个静谧得有些荒凉的庭院,闯入了一个少女。

那日任树正在庭院的树下随意地翻书,身后的银杏打着卷地落下,不时跌落在书页之中,任树随手拂去,也并不影响读书的情绪。突然,有其他的东西落在书页之间,小小的白色颗粒,任树的眉头微微蹙起,捡起来丢掉,谁知几秒钟之后,又一个投到了另外的纸张上。

转过身去,便看到高高的围墙上竟然坐着一个女孩,眼睛大大,下巴尖尖,穿着明黄色的T恤和短裤,手里拿着的是半个石榴,任树看过去的时候,她正把嘴里的石榴籽吐到手心中,准备向他发动下一轮袭击。

见任树回过头来,女孩竟扬起眉来粲然一笑,冲他打招呼:“要不要吃石榴?”

任树觉得她简直有些厚颜无耻,冷冷地盯着她看了好半天,咬牙切齿道:“这是我家。”

“我知道是你家呀。”女孩竟然一伸手,抱着围墙旁边的那棵槐树,在任树反应过来之前便像只灵巧的猴子一样爬了下来,径直走到任树的面前,把他膝盖上的那本书拿起来,嘻嘻哈哈地道,“看的什么书啊?”

任树这些年鲜少与外界打交道,偶有的几次,见到的或是父亲商场上的伙伴、旧日的朋友、一本正经的家庭教师,都是礼貌又疏离的客气,哪里见得到这样的女孩子,没有规矩不说,翻围墙爬树,浑身弄得脏兮兮的,就这样抓起书,白色封皮上立即留下了几个手指印。

任树有轻微洁癖,白衬衫上有一点污迹都要立即换掉的那种,此刻声音忍不住高了起来:“不要碰我的书。”

“不碰就不碰……”女孩的嘴巴微微噘起来,把手中的那本《中国植物图鉴》放下,而后开口介绍自己,“我叫方……”

还没有说完,依稀有敲钟声从不远处响起,她的眉头皱起,轻轻嘟囔了一声:“糟了,要被抓到了。”

任树还未反应过来,她已经像只小鹿一样,迈开两条长腿跑到树下,抱着方才那棵槐树便窜到了围墙上,在围墙上回过头来对任树喊了一声:“方棠,我叫方棠。”然后便不见了踪影。

庭院重新恢复了静谧,任树看着那本书叹了口气,到房间找来纸巾擦拭,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努力了许久,书页上仍旧有着手指的印记。

他当然是不想再见到她的。

然而却躲不掉。

隔了几日,便是中秋。

半个多月前的电话里,任父原本答应过任树,中秋不管生意多忙,一定会赶回来。

任父还是食了言,那几天在新加坡,电话里喊出“任树”的时候,任树的心中便微微一沉,知道这注定又是一个孤独的节日了。

他懂事:“没事,我自己在家也挺好的。”

“好好。”任父在那边点头,“等我从新加坡回去,给你带几株这边的新奇植物。”

庭院里的植物都是这些年来任树一棵棵一株株种下去的。

幼年时期,任父每次外出回来,莫不是带回来各种价值不菲的礼物,任树的反应却都是淡淡的。

直到有次,任父回来时带了一株枇杷树的树苗,竟在这个孩童的脸上看到了久违的欣喜欢笑。自此,海棠,芭蕉,合欢,棕榈,银杏,蔷薇,藤萝,石竹,麦冬……只要看到庭院中还没有的植物品种,任父都会带回来,为了任树脸上短暂的欣喜,十来年院子都扩了四次。

任树喜欢植物,太孤独的时候,他会和植物说话。

平日里习惯一个人,他也并不觉得孤独,只是在中秋这样的节日,一个人在偌大的庭院中,还是难免有孤寂之感。

他和轮椅边的那盆白菊说话。

絮絮叨叨倒也能说好久,说长期在外忙生意的父亲,说死于难产无缘谋面的母亲,说也想走出这个庭院,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想走遍山川河流,看遍世间的植物,说“既浑浊之地,百无一可,惟花木差可引为知己”。

后来觉得院子里有些凉意,他想要回屋,转过身之后却吓了一跳,只见方棠坐在围墙上,背靠着一株木棉,耷拉着两条细长的腿,双手托腮,若有所思,大抵是听到了他说的不少话。

任树又急又气,随手抓起桌子上的水果盘便向方棠丢去,没有丢到她身上,却发出了不小的声响,方棠这才回过神来,脸上又挂上了狡黠的笑,几秒钟之后就抱着树窜下来站到任树的面前。

任树这才注意到,她还背着一个小包裹,她把包裹放到任树旁边的桌子上打开,拿出两块月饼递到任树的手中:“蛋黄馅的。”

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责备的话任树倒也说不出来了,方棠又从小包裹里拿出石榴,拿出桂花糕,甚至还拿出了一瓶桂花酒,对任树挑了挑眉毛:“我想着今天是中秋,不知道你是不是一个人,就想拿些东西给你吃,这些都是我们孤儿院发的……”

“孤儿院?”任树微微愣了愣。

“对啊,”方棠笑,“就是岛上最西边的那个孤儿院。”

任树有些语塞,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读过的书里,有一些描述过孤儿院的生活,在任树的心中,那应当是比这个庭院更冷清和寂寞的地方。

然而眼前的方棠身上却完全没有丝毫的“孤儿院”印记。

大抵多了几分“同病相怜”之感,任树摇着轮椅进了客厅,再出来的时候拿着一盒巧克力,递到方棠面前:“给你吃。”

那个傍晚方棠在任树的庭院里坐了许久,她叽叽喳喳,说起话来语速快、声音也高,像只小麻雀。

任树并不常说话,她问十句,他大概才会答上一句,手里捧着一本书,任由方棠在自己耳边吵吵闹闹。

后来,方棠开口道:“我推你出去走走吧。”

任树正沉浸在书中的情节里,没有听清方棠的话,本能地啊了一声。

方棠伸出手,把那本书从任树的手中抽走,重复了一遍:“我推你出去走走吧。”

任树的脸色明显一沉,声音硬邦邦的:“我不要。”

方棠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摇着轮椅转身进了屋。

2.

那之后,方棠便常来。

刚开始时是一周过来一次,然后三四天过来一次,到后来,竟然每天都会过来。

还是从围墙上往下跳,在任树面前叽叽喳喳窜来窜去,知道任树懂很多植物,便想出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问他。

“任树,向日葵白天围着太阳转,你说它们晚上干什么啊?”

“聊天嗑瓜子吧。”任树的眼睛不离开手中的书,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方棠哈哈大笑了几秒钟之后,又开口道:“哎,任树,你看这院子里,有红色的花、白色的花、蓝色的花、黄色的花,那有没有绿色的花?”

“你没有吃过西兰花吗?”任树反问。

方棠便配合着任树的冷笑话做恍然大悟状。

入冬之后,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雪停之后,围墙和树干上都铺了厚厚一层,裹着大棉袄的方棠正准备从围墙上跳下去的时候,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便从那一米八的围墙上跌了下去。

任树当时正在客厅里煮茶,这一声沉闷的“砰”的声响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的眉头立即锁了起来,外面地上有积雪,轮椅并不方便,他便换成了拐杖,架着双拐缓慢地移动到了对着庭院的门口。

一眼看过去,便看到了坐在雪地上捂着脑袋的方棠。

她听到任树出来的声响,抬起头眨巴着眼睛看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脑门:“疼。”

任树叹气,架着拐杖慢慢地挪过去,不算远的一段路程,挪到她身边却花了将近十分钟。

在方棠面前站定,任树把一只胳膊伸过去。

方棠狡黠一笑,伸手的时候意识到还戴着手套,飞快地把那只大红色手套拿掉,再次伸出手去。

碰到任树指尖的时候,方棠愣了愣,他应当一直待在房间里,手却是冰冷的。

她一把握住他的手。

任树原本只是想把她拉起来,被她这样一握住,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微微变了脸色,挣脱了两下,反倒被方棠拉得更紧。

方棠从雪地上起身,十六岁的她比任树矮上一头,还是没有松开他的手,就那样拉了好一会儿,任树竟觉得自己那在冬季总是冰冷冷的手慢慢有了温度。

但还是觉得别扭,他把头转向了一边,再转过来的时候看到方棠方才捂着的额头那块已经红肿,还带着隐隐的血迹。

他把手挣脱开来,对方棠说道:“跟我进去。”

所谓久病成医,对一个自幼患有腿疾的人来说,家中最不缺的就是各种跌打类的药水,他从药箱里取出棉球和酒精,帮助坐在沙发上的方棠消毒。

那是第一次,方棠离他如此之近,近得听得到他的呼吸声,看得到他苍白的面容上的每一根睫毛。

方棠察觉到自己胸膛里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

这个声音,还是在春天,她第一次爬上那堵围墙,看到樱花树下安静读书的少年的侧脸时,也出现过。

没错,在向任树丢出那颗石榴籽之前,方棠已经不知道爬上围墙偷看过他多少回。

她觉得他和这世间的男孩都不一样,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诗经》里的植物。

方棠忍不住伸出手,在快要触碰到任树的面庞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好似被惊吓到一样,趔趄地往后退了好大一步:“方棠,你干什么?”

“任树,”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我喜欢你。”

任树微微一怔,继而开口道:“我不喜欢你。”

方棠的眉毛扬起来:“我不管!我要追你!”

任树板起脸来:“方棠,你喜欢一个人,那个人不喜欢你的时候,你是不能勉强的。”

方棠的嘴巴噘起来,声音朗朗:“我偏要勉强!”

3.

春节眼看快要到来,任父回来时带着各种稀奇的礼物,又陪着任树在庭院里种下几株白梅。

任父看任树的目光也是欣喜的:“我这次回来,觉得你变了不少,好像比以前开心了一些。”

“是吗?”任树轻轻笑道。

任父“嗯”了一声,想了想开口:“以后的生意,大部分都在新加坡,我已经看好了房子,开春之后,把你接过去,这样就能陪在你身边了。”

任树一怔,半天没有说话。

“怎么?你不愿意去?”

“没有。”任树低下头,翻着手中的书页,“好。”

任父这次回来,也就在家待了四五天。大抵是到了年关,出入孤儿院的规则也严格起来,方棠也好一阵子没再过来。

没有叽叽喳喳的声音,任树的世界又重新变得静谧起来。

有一日读书,是《大师和玛格丽特》。

书中有几句话:

“她每天都到我这里来,而我总是从一大早就开始等她。表明这种等待的是我不住地把桌上的东西摆来摆去。每隔十分钟便坐到小窗台上去倾听一会儿,听听那个破栅栏门是否有动静。说来也怪:我和她相遇之前很少有人走进我住的小院,简直可以说谁也不来,如今我觉得好像全城的人都往这里跑似的。栅栏门一响,我的心就一跳……”

他看得触目惊心,甚至把书翻回到封面,看看上面的作者名是米·布尔加科夫,并不是自己。

描写得竟同自己的心境一样。

他拿起笔在那几行字下面画线,正勾画着的时候,庭院外面突然传来方棠的声音:“任树,给我开门。”

那日滑倒之后,任树交代过她,让她不要再翻围墙,若是过来,就大大方方地敲门。

方棠把帽子从脑袋上摘下来,任树带她进屋,把盒子里各式的糖果都拿出来。

“任树,”方棠又一次提议,“我带你出去走走好不好?”

然而这一次,任树沉默了半晌,最终吐出来的,是轻轻的一个“好”字。

十八年来,任树第一次知道,书里描写的“灯市花如昼”是这个情形。

那天是元宵节,岛上的人好像都出来了一般,四处都挂满了灯。方棠推着任树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走着,周遭有卖糖葫芦的、烤板栗烤红薯的,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味道。

任树有些错愕,原来外面的世界,竟也有如此可爱之处。

周围太喧哗,方棠说话都要扯着嗓子,她把轮椅推到空旷的路边停下,对着任树大声喊道:“等我会儿。”

而后她便迈开步子跑到人流中,几分钟之后回来,把手里又圆又大的糖葫芦塞到任树手中。

烟火声,每年的这个时候,躲在房间里的任树也听过。

不过也只是局限于听过而已,烟火,他是第一次看到。

周遭都是大家的欢呼雀跃声,身旁的方棠也大声叫喊着,时而喊出“好美啊”,时而喊出“新年快乐”,时而喊出“我喜欢任树”。

任树轻轻咬住嘴唇,眼角竟微微湿润起来。

回去的路上,方棠买了花灯和烟火。

在庭院外面放给任树看,她拿着火柴走过去点燃,然后飞快地跑到他身后,顾不上捂自己的耳朵,而是紧紧捂住任树的耳朵。

最后一个“冲天炮”升腾上去的时候,任树缓缓抬起手来,握住了方棠的手。

那晚回去之后,方棠趴在桌子上给任树写信。

“任树:回家的时候,觉得路上的树在羡慕我,天上的星星也在嫉妒我,我和你在一起了,好像我之前遇到的所有困难都是为了换这个时候。其实我刚才很想抱紧你,这样吧,以后我就做你的双腿吧,你想去哪里,我都会带你去。任树,以后不要一个人闷在院子里了,喜欢什么就去做吧,随便闯祸吧,反正有我了,我会解决的,我会保护你的,我会偏袒你的,一切都交给我吧。”

时隔多年的一个冬日,阳光很好,任书把书拿出来晒。

方棠的这封信从那本《中国植物年鉴》中跌落下来,纸张已经泛黄,字迹也已经褪色,然而只消看上一眼,任树仍觉得,万般柔情涌上心头。

4.

三月底,任父打来电话:“我下月回去接你来新加坡,这边的商学院我已经联系好,你愿意去读就去,不愿意的话就帮我打点生意。到了新加坡,我就能多陪陪你,带你交些朋友……”

任树在电话这端沉默着,挂断电话之后,方棠凑过来问:“说了什么?”

“我爸……”任树开口,“我爸下个月接我去新加坡。”

方棠正摆弄着一个小小的盆栽,任树的话音刚落,那个盆栽便从她手中跌落,摔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去新加坡干什么?”她深吸了一口气问他。

“他给我申请了商学院,说是去读商学院,或者接管家里的生意。”

“你不准去!”方棠站起身来,神色和当初同任树表白说出那句“我偏要勉强”时竟完全一致,她走到那些花花草草中间,“任树,你自己喜欢什么你不知道吗?你爱的是这些花花草草,是这棵木棉,是这簇蔷薇,你不是说要当一个植物学家,研究这个星球上所有的植物吗?你不该去读什么商学院,你应该去当植物学家。”

任树脸上浮现一丝苦涩的笑:“方棠,你知道植物学家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吗?”

“什么样的?”

“做植物分类,到野外采集标本做样方调查,很多罕见的植物是生长在山里林间的……我再怎么喜欢植物又怎样?我从出生之日起,就注定只能当个远远的观赏者。”

方棠本想反驳,却一时语塞,心底涌出一股浓稠的难过。

她怔了许久,直到任树轻轻叹了口气,把轮椅打了个转,往客厅移动。

任树在客厅,方棠站在庭院,周遭的一切都静谧下来,两人就这样沉默着。

方棠转过头去,看到的是庭院里的一草一木。

她脑海中倏忽闪过的,是任树同这些花木交谈的情景,是他说出“既浑浊之地,百无一可,惟花木差可引为知己”的落寞。

他没有双腿,她有。

他没有勇气,她有。

天色暗了下来,起了风,落下了春雨。

任树往窗前靠了靠,对着方棠轻轻喊了一声:“你进来。”

方棠进到客厅,在任树面前坐下:“我不许你去新加坡读什么商学院,你和我一道参加七月份的高考,我跟你考同一所学校,我跟你学植物学。是的,我不像你有天赋,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喜欢这门学科,但我喜欢你。山川荒漠,大江大河,你能去的地方,我带你去,你去不了的地方,我替你去。”

任树的心头一颤,觉得眼泪几欲要流了出来,他的嘴巴动了动,原想要拒绝,然而方棠在他面前蹲下,小心又坚定地吻上了他的唇。

那年七月,任树同方棠一道参加高考。

蝉叫得人心烦,头顶上的风扇咯吱咯吱地转着,教室里坐着三十来个人,第一次同这么多人在同一个空间里,任树在答题的过程中好几次都想夺门而出。

但他告诉自己要坚持下去,为了自己,也为了方棠。

方棠会提前几分钟交卷,在他的考场外买好冰棍等他。

太阳炽热,冰棍拿在手中黏糊糊的。

却并不妨碍那成为,人生中最美的夏天。

而任树呢,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一生注定是寂寞封闭的一生。

谁料命运给了他方棠,给他推开了这样一扇窗,让他看到了这广阔天地的另一个世界。

同年九月,两人一道去了北京,中国农业大学。

四年,任树有兴趣,有天赋,又有方棠。

这些足够让他在这个领域做出骄人的成绩。

学校里不少女生递过情书,任树随手丢在抽屉里,有时候被方棠看到,她拆开来看,哈哈大笑:“不行,没有一个有我当年的情书写得好。”

“对啊。”任树看向方棠,眼神温柔,“这世间也没有谁,比得上你。”

方棠呢?学院里她是经常被老师点名批评的那个,也并非对花花草草没有兴趣,只是科学研究,做的多是学术方面的事情,她好动,注意力集中不了半个小时,交不出像样的论文。

每次外出考察,她倒是主动得很,挤破脑袋争取到名额,几千米高的山峰,五六个小时爬上去,没见过的植物就采摘下来,说是带回去给任树研究。

也不是没出过事,有回和队友走散,在山里困了两天。有回为了摘一株样本,整条胳膊被荆棘不知划出多少血痕。

后来任树读研读博,在中科院植物研究所。

参加国际会议,参加颁奖典礼,他总会带着方棠。

两人的爱情故事,在圈中传为佳话。

每年他们也总会抽出时间,回一趟岛上的那个庭院,庭院里又多了许多新品种,杂花生树,实在是美。

又一年中秋的时候,两人坐在桂花树下剥石榴。

方棠还似少女时期般调皮,将石榴籽丢到任树的身上,任树哈哈大笑之际,方棠忽然开口道:“任树,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不向我求婚?”

任树一怔,笑容从脸上缓缓退去。

方棠站起身来:“任树,你到底在怕什么?”

还和少年时一样,他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会选择沉默地转过身去。

任树把轮椅转到客厅。

怕什么?在黑漆漆的卧室里,任树扪心自问。

方棠仍旧是年轻鲜活的年纪,爱说爱笑,周遭那么多愿意爱她的人,同她一样健康又可爱。

不像自己,即便是在自己唯一有所成就的植物学界,依赖的仍是方棠的照顾。

有一回他同方棠小别数月,再见面的时候,离他还有老远,她就大步向他跑去。

刚下过雨的路太滑,她整个人跌倒在那里,应当是摔得不轻,脸上露出疼痛的神情。

任树心里着急,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到她面前去,而实际上呢,他努力挪动着轮椅,轮椅偏偏也打滑,好半天才往前移了那么一点点。

还是过路的人扶起了她,她的胳膊上大片瘀青,任树在心中埋怨着自己的无能,几乎到了恨自己的地步。

怕什么?

怕爱人。

5.

“后来呢?”我缓缓开口,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的目光投向别处,投向客厅里的那株海棠,沉默了半晌之后开口:“后来,便是那场火灾……”

我十八岁时,在网站上写小说;毕业后工作,做编剧。

编织过太多狗血的爱情故事,每一个爱情故事里,有男女主角不够,还要有男二女二,有父母阻碍,有误会错过,有背叛出轨,两个人必须经历种种磨难,最后才能收获真爱。

然而眼前的这个故事,任树和方棠,自始至终,只有彼此。

没错,除了那场火灾。

6.

任树接了一个研究项目,前期工作已经完成,他那阵子身体不大好,后期的数据分析和资料整合都带了回去,方棠陪他回到岛上的那个庭院,把那里当成实验室,处理着各项工作。

项目催得紧,忙起来不分昼夜,是昏天暗地的十四天,有几次任树都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披着厚毛毯。

最后一天处理完手头上的所有数据的时候,是午后,方棠在卧室的**午休,任树架着双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而后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便独自出了门。

这些年来,他极少独自出门。

这些年来,岛上发展得倒也迅速,许多家店开了起来,他走进的,是周生生。

折回来的时候,他却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一向寂静的庭院被火光吞噬,周遭来来往往的是消防车和救护车,冲进去的消防员抬着一具身躯出来,移上了担架,担架再被抬上救护车,一切好似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一帧帧在任树面前跳动着……

他手中的双拐颓然落地,整个人趔趄了一下,而后便倒在了地上。

电路老化引起的火灾,就发生在他出去的那个下午,火势那么大,整个庭院几乎毁于一旦,然而那些资料,那些这么多年来任树在植物学方面搜集整理的资料和没有备份没有电子版的手稿,原本都是随意放在抽屉里的,却是被装进铁箱,保存得完完整整。

救出方棠的时候,她已经昏迷不醒,身上有大面积烧伤,她却仍抱着那个铁箱。

方棠是在住院抢救十日之后走的。

她走的那天,精神出奇的好,睁开眼睛之后看到面前的任树,她把手伸向他的面庞,微微一笑之后开口道:“任树,我们可能要分开了。”

任树的眼泪决堤,心脏绞痛,几乎不能呼吸。

方棠的意识有些涣散,却还是在笑着:“任树,我走以后,你要多吃菜,少喝酒,别做梦。”

那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从此人间天上,隔着的便是永远永远也无法填补的距离。

方棠离世,任树交上最后一个项目的研究结果和论文,那个研究结果却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推动了植物分类学的规范化发展。只是不管是庆功宴,还是颁奖典礼,任树都未曾露面。

他花费前半生所有积蓄,重新修缮植物园,重新把自己投进少年时的孤寂里,在这里守着自己的前半生。

“这些年来,也有不少人和我联系过,”任树开口道,“想让我把这座植物园对外开放,想让我再回到植物学的研究中去,或者是邀请我去做讲座……我一概没有理,都拒绝了。我之所以答应让你过来,有两个原因:一个是你说你不关心我的研究,对于我的这座植物园,你只想听听木牌上棠的故事;还有一个是,入秋之后,我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我活在世上,便想守护着我同方棠的故事,但我若是离开了,也愿意把这座植物园向公众开放……”

任树卒于一个秋日。

是一个同他和方棠相识时一样美丽的秋日。

他走得很安详,我为任树办的葬礼。他虽已不在植物界做研究,但当初的成就仍旧感染和激励着喜欢这个学科的年轻的男孩女孩们,葬礼那日,倒也有一些人出席。

墓地在山上,和方棠的并排在一起。

下山的时候,树树都是秋色,山林被染上了夕阳的余晖。

我想起了古人的一句诗。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后记

“既浑浊之地,百无一可,惟花木差可引为知己。”我喜欢草木,喜欢植物,所以最喜欢去南方,去亚热带热带的植物园。但又偏偏日光过敏,六月份的时候在广西南宁,因为去青秀山看植物被暴晒,第二天差点被送到医院抢救。

但下一次,还是蠢蠢欲动地想要去看。

植物安静,却又丰盈,我也喜欢像植物一样的人。

这个故事里我也写下了打动自己的情书,“喜欢什么就去做吧,随便闯祸吧,反正有我了,我会解决的,我会保护你的,我会偏袒你的,一切都交给我吧”。

而这封信,是方棠写给任树的。

看过我写的一些故事的读者会知道,我并不热衷于描写霸道总裁的男主和傻白甜的女主的故事。我喜欢的爱情,是舒婷《致橡树》中描写的那样:“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棵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方棠和任树的故事简单纯粹,自始至终,只有他们两个人。

是伙伴,是朋友,是战友,是爱人。

一生能遇到这样的爱情,何其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