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梁一丹回国那日,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房间陪惜惜画画。
她爱画一些建筑物,高楼桥梁,水塔房屋,样子奇奇怪怪,但也新颖有趣,画完后给我看:“我以后要把它们都盖出来。”
“惜惜以后想当建筑师呀。”我捏捏她的脸蛋。
她点头:“嗯!我要盖出来的这些东西是世界上最坚固的!怎么样都不会倒!”
我的鼻子忽然一酸,觉得眼泪快要汹涌而出,手机响了起来,我快步走到阳台上,深吸了一口气接通。
是一个陌生的女声:“你好,是白笛吗?”
“嗯。”我应声道,“请问你是哪位?”
“我叫梁一丹,”她在那边说道,“我是任意的……”
没有想到她会打来电话,我下意识地转头看一眼继续摆弄着画笔的惜惜。
“我知道你。”我打断了她的话。
“嗯。”她顿了顿,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开口问我,“我想见见你。”
那个下午,我和梁一丹约在了郊外的一家居酒屋。出于私心,我没有带惜惜。
同数年前的照片相比,梁一丹成熟了许多,一头齐肩的波浪卷,一袭黑色连衣裙,一副精致的妆容。
我在她面前坐定,她冲我笑笑,端起面前的烧酒喝了一口:“你身上有任意的照片吗?”
我点点头,拿出钱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
是用拍立得拍的合影,我同任意,照片上的任意星目剑眉,笑得俊朗,我在按下快门的瞬间,转过脸去吻上了他的面颊。
右下角的两个字,是任意写上的。
工整的楷体,我同他的姓放在一起。
任白。
1.
我读大学的那座城市,多山,学校里有时会开展一些地震演习。
地震局的地震研究所的工作人员会来学校做讲座,讲解逃生知识或是紧急避险,我向来散漫,对集体活动不热衷,也总觉得天灾人祸离自己实在遥远,有时看到一些地震报道,也会跟着掉几滴眼泪,但过去之后,仍然散漫地生活着。
地震演习的通知是早就下达的,我当时瞟了几眼,并未放在心上,连具体的时间都没有在意。学校图书馆有一间废弃的地下室,里面堆着年代久远的淘汰掉的书籍杂志,我心心念念一本旧书,几日前借到了地下室的钥匙,准备一定要找到那本书。
尖锐的哨声响起来的时候我还有些困惑,两秒钟之后头顶上的白炽灯忽然熄灭的那一瞬间,我才意识到今天要举行地震演习。
对我来说,突如其来的黑暗,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我尖叫了一声,而后只觉得双腿发软,努力向前摸索着走了几步想要到门边打开门,谁料手指打战,手中的钥匙跌落在黑暗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有着黑暗恐惧症的我只觉得连呼吸都十分困难,好像被谁捏紧了脖子一样,意识渐渐处于混沌状态,倒在地上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真难过,我才十九岁,还没有爱过人,就要死掉了。
却没有死掉。
眼睛缓缓睁开的时候,眼前的世界是上下左右摇晃着的,亮堂而光明。
我被一个人抱在怀里,那人的身上有着淡淡的好闻的味道。
仰起脸来看向他,他的眼神焦急,鼻尖上微微沁出汗珠,正大踏步地往前跑着。
我动了动,他才低下头来看我,见我醒着,他便停下脚步:“你醒了?”
因为刚才的移动,我的身体有些倾斜,往右歪了一下,急忙伸出手臂环上了他的脖子。
前面有挺多人跑了过来,在我与他的面前停下,我的辅导员和同学也夹杂在里面,见到我们都是长舒了一口气的样子:“没事了吧?”“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半蹲下身子,将我放下。
双脚踏上地面的时候,我才从茫然中缓缓回过神来,想起方才发生了什么,见我没事之后,方才还一脸担忧的辅导员立即换上一副严肃的训话面孔:“白笛,学校里地震演习通知了多少遍?你不知道吗?往什么地下室里钻?要不是地震局有工作人员在这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你……”
我自知理亏,低下头去:“对、对不起……”
她看了看表:“六点钟的总结大会上,上去做检讨。”
众人纷纷散去,我回过头去的时候,发现方才抱着我出来的那个年轻男人也正要离开。
“喂,”我大声喊住他,“谢谢你。”
他回过头来,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微微点点头便转回头去。
我却在同他四目相对的瞬间,听到心中咯吱一声,好像有一扇门被缓缓地推开了。
真好看,长眉和薄唇,宽肩和窄腰,衬衫扎在腰间,合体又精神。
拎起自己的衣角闻了闻,似乎还带着他身上的味道。
那边辅导员的咆哮声又响了起来:“还不快去写检讨!”
我应了声,一溜小跑地回到寝室。
六点钟的总结大会上,又碰到了他。
会议的主持人报出他的名字:“研究所的任意,给我们讲解一下相关知识。”
晚上温度有些低,他的衬衫外面已经穿上了西装外套,站在舞台的正中央,对着屏幕上的PPT讲解,我竟顾不上看那PPT一眼,目光完全无法从他身上挪开。
他讲完,退到舞台的旁侧坐下。主持人开始向全校通报我的劣行,众目睽睽之下我拿着检讨书往台上走,从任意身旁经过的时候,转过脸来看向了他,在他的眼神也碰到我的时候,冲他挤了挤眼睛。
我的检讨写得诚恳,心底却异常愉悦。
好似炉火上沸腾的开水,咕噜咕噜地往外冒泡。
总结大会结束后,大家三五成群地退场,我在人群中又蹦又跳地东张西望,小跑了几步冲着前方四五个穿着西装从地震局过来的工作人员的背影大喊了一声:“任意!”
喊完之后我立即躲到身旁的圆柱背后,探出脑袋看,右边第二个人回过头来,操场上路灯的灯光正从他的头顶上倾泻下来。
2.
五日之后,我便去找他。
转了两辆地铁来到地震研究所,却被门卫老大爷拦着不让进,索性就坐在路边等,眼睛紧紧盯着,生怕会错过任意。盯了一个多小时,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却还没有见他出现,自动门开始缓缓地闭合,我方才惶恐又兴奋的心情渐渐低落下来,抬起脚准备走的时候,看到门边出现了他挺拔俊朗的身影。
我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拦在了他的面前。
他有些迷茫地看着我:“你是?”
“白笛,”我自报姓名,“前几天是你把我从地下室救出来的。”
“噢。”他缓缓点点头,“有事吗?”
任意对我,太过冷淡。
我有些闷闷不乐,噘着嘴巴看向他,索性直接摊牌:“你有女朋友吗?我想追你。”
坦白来说,十九岁的我,算是一个漂亮的女生。
学校里的孟浪少年太多,我收到过不少玫瑰和巧克力,也有滚烫的情书,写着朗朗上口的情话。今天过来,也是刻意打扮过的。
任意却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他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我还有事,先走了。”
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五分钟之后,他果然停下脚步,无奈地看着我:“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伸手指了指旁边的面馆:“我等了你好久,好饿,陪我吃碗面吧。”
他嘴巴动了动,又是一副想要拒绝的架势,我在他开口前伸出手来拉了拉他的衣袖:“求求你了。”
他犹豫了一下,虽然勉强,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面馆靠街道的一边,是吧台式样的设计,我同任意点了两份海鲜拉面,坐在高脚椅上吃,他仍旧寡言少语,低着头沉默地吃饭。我没话找话,问他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从面馆出来,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他送我到地铁口,叮嘱我:“不要乱跑了,快回学校吧。”
我点点头,踩着台阶进了地铁站,一分钟之后掏出手机,把方才趁着他去结账的时候拿他的手机拨打自己电话存下来的号码找出来,按下通话键:“喂,任意,我的公交卡丢了,身上也没有零钱买票,借我十块钱吧。”
我当然没有丢掉公交卡,也不可能没有零钱买票,我只是在刚与任意分别的一分钟之后,就想再见到他。
哦,刚认识任意的时候,我是铁达尼,他是冰山。
我坚信海洋里的每一座冰山,都在等着那艘撞向它的铁达尼。
即便冰山注定崩溃,铁达尼注定沉没,可撞上吧,谁怕啊,电闪雷鸣惊涛骇浪间,一刹那长过一万年。
3.
我时常去找任意。
总能找到恰如其分的理由,第一次是还钱,第二次是仗着自己是新闻学院的学生,说是要采访一下地震研究所,第三次是送采访稿给他看,第四次是回了趟家,从家里带了些特产……
每次去都大包小包提着零食,收买了研究所里的一票吃货,倒也能获得不少情报。
“大学毕业之后到东京大学研究所读了两年,很厉害的。”
“当然有了,我们所就有好几个盯上他的女孩子呢。”
“有个前女友,据说是个大美女,叫什么一丹。”
“性格就是你看到的这样啊,工作狂,高冷,没表情。哎,小白,这个什么牛肉粒好吃,下次来多带点啊。”
“没问题。”我嬉笑着应道。
暑假快要到来的时候,我在学校网站上看到任意所在的地震研究所招聘暑假实习生的消息,也不理会“相关专业”几个字,学校不给我批下来,我就自己过去,实习工资也不要,研究所一天九个小时端茶倒水打印文件整理资料。
我经常踮起脚,透过玻璃窗偷看任意办公。
那个假期他接了研究所的一个项目,每天都在查阅文献或者做一些模拟实验,午饭根本顾不得吃,不过每天下班倒是走得很准时,五点钟的时候会带上门离开。
知道他每天下午离开之后还会返回办公室,也是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那天我被安排在研究所打扫卫生,从五点钟打扫到六点半,所里的人差不多都走了,门忽然又被推开,我抬起头来,便看到任意走了进来。
看到是我,他愣了愣,没有说什么话就从我身旁走过,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往电脑前一坐,便开始工作。
一直工作到十点钟,他才拿起外套,起身回家。
发现了任意的这个秘密之后,我索性承包了研究所里的卫生工作,每天一下班就把扫帚抹布抢到手里,做出一副“我要留下来打扫卫生”的姿态,实则是在那里等待着任意回来。
后来带了电脑过来,打扫完卫生之后,我就坐在研究所的大厅里做作业查资料,见到任意出来就咧着嘴对他笑,合上电脑,笑嘻嘻地跟在他身后走出去。
他停下脚步,一本正经地回过头来:“白笛,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伸出手指了指前面的大门,瞪大眼睛做出无辜的表情:“我要回家啊。”
他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夏季总是多暴雨,晚上八点多我正对着电脑修改论文的时候,外面忽然下起倾盆大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便是轰隆的电闪雷鸣。
一道亮光闪过,而后嗤的一声,整栋楼的灯光全部暗了下去,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啊!”我本能地大喊一声,匆忙站起身来,往后一个趔趄,桌子上的电脑被拉扯摔到了地上,屏幕一片漆黑。
我只觉得浑身一丁点力气都没有,在叫了那一声之后,只觉得全身疲软,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迷迷糊糊中听到房间门打开的声音,我摇摇晃晃地快要跌倒在地上的时候,一双手臂把我揽到了怀里,耳边是我所迷恋的低沉的声音:“没事的,白笛。”
那简短又有力的五个字,把我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我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外面又是一道闪电,那一瞬间将房间里照得如同白昼,两秒钟的瞬间里,任意的双眸和五官好似印刻在我的眼里一样。
“任意。”我的心在那一刻竟出乎意料地平静,我伸出手抚摸上他的面庞,“我喜欢你,任意。”
影影绰绰的光亮中,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静默如迷的呼吸声。
头顶上的那盏白炽灯忽然一闪,亮了起来,整个房间顿时明亮起来。
任意缓缓松开了揽住我的胳膊:“来电了,没事了。”
而后他便往外走,我赶紧抓起雨伞跟在他身后:“这么大雨,你要去哪里?我送你过去。”
外面确实是倾盆大雨,站在门口的他的衣衫被打湿,出租车呼啸而过却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撑起那把黑色大伞,踮起脚打在他的头上,又重复了一遍:“任意,我送你过去吧。”
他没有拒绝,接过我手里的那把伞,外面的风雨飘摇,我紧紧地靠在他身边。
在路口终于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怕他下车后雨还不停,我跟着他一同坐上了车。
任意报了一个地址,二十分钟之后车停了下来,他下车之后,我站在他身旁给他撑着伞,他拨通了一个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我们面前那栋两层小楼的大门打开,有一位穿着工作服的姐姐拉扯着一个小女孩探出头来,看到任意之后冲他挥手,大声喊着“爸爸”便往他怀里冲来。
天边又是一声惊雷,我摇晃了一下,手中的雨伞跌落在了泥泞里。
小女孩一路跑着,衣服溅上泥点,就那样冲进了任意的怀里,任意蹲下身来一只手便抱起了她,冲她温柔地笑:“知道惜惜害怕打雷,就赶紧过来接你了。想吃什么?爸爸带你去吃。”
“要吃煲仔饭。”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
“好。”任意在她的鼻梁上刮了一下,而后转过头来,帮我捡起落在地上雨伞递过来,“白笛,你也一起吧。”
三份煲仔饭端了上来,冒着香喷喷的热气,我机械似地低下头吃,整个人都处在一种麻木的状态,想开口问任意,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有低下头吃饭。
坐在对面的惜惜眨巴着两只大眼睛打量着我,忽然把自己碗里的一块排骨夹起来放到我碗里:“排骨好吃。”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她那双黑白分明的清澈的眼睛,她咧开嘴笑了笑,我的心刹那间也温柔起来,对她笑笑。
笑过之后,大脑里还是乱七八糟的。
吃完饭之后,任意喊来服务员结账,打开钱包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张照片。
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五官精致,眼神生动,我想了想,这大抵就是研究所里的赵姐向我八卦过的“前女友”了。
哪里是什么“前女友”,我咬住嘴唇,两个人连孩子都有了。
我无法再坐下去,抓起放在座位上的包,撒腿便往外面跑去。
“白笛,”任意在后面喊我,“你的伞……”
“你们用吧。”我大喊了一声,好似被人迎面一击,跌跌撞撞地跑到了雨中。
4.
第二天没有再去任意的研究所,一连很多天都没有去,他没有问过我,倒是研究所里爱吃牛肉粒的那个阿姨打电话过来:“小白,怎么了?怎么好几天没见你过来了。”
淋雨之后便是高烧,我的嗓子有些嘶哑:“我病了,正好假期也快结束了,就不去了。”
那几天,我没日没夜地流眼泪。
觉得又心碎,又可笑。
我刚刚向任意表白,刚刚因为一场黑暗,认真地对他说出了喜欢你。
一个小时之后,便见到了他的小女儿。
爸爸恰好在那个时候打来电话,接通之后,果不其然是问我工作的事情。
已经是大学的最后一年,他在家乡那座城市早就给我安排好了电视台的主持工作,我先前一直不愿意去,一心想着要留在这座城市,做一名记者。
电话里他听出来我声音的异常,焦急地问我是不是生病了。当天夜里,他便开着车出现在我宿舍楼下,准备接我回去。
我没有反抗,安安静静地在寝室收拾东西,临走前斗争了许多次,最终还是给任意打了一通电话,那边很快被接通,仍旧是让我心动的声音:“白笛。”
我不知道如何开口,又匆忙挂断。
接受了电视台主持人的实习,每天穿着价值不菲的套裙,主持一些没什么营养的节目,清闲的工作,五六点下班,半年的时间,睡眠质量极差,瘦了整整十斤,每天上镜前脸上扑再多粉,也掩盖不了疲惫与憔悴。
元宵节的夜晚,外面鞭炮轰隆,我独自一人拿出一瓶红酒,一杯接着一杯同自己喝,许多次想拨通任意的电话,想借着酒意大哭大闹一场,可最后还是只能作罢,怅然叹息一声。
拿起身旁的平板电脑随便划拉着看新闻,忽然一张图片从我眼前滑过,我愣了一下赶紧划回去,定睛一看,只觉得心跳就要停止。
那张照片上是任意所在的地震研究所的一行人,任意也在里面。
正月初十4时33分,台湾花莲地区发生地震,除却救援组外,震后立即奔赴灾区的还有一组相关的研究专家,其中一名专家在抢救一名孕妇时遭受余震受伤,现仍处于昏迷状态。
我抓起身旁的手机便拨打任意的电话,那边传来的,是冰冷冷的“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的声音。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从**跳起来,拉开行李箱便开始收拾东西,从客厅往外走的时候,爸爸一脸震惊地看着我:“白笛,你要去哪里?”
“回去。”我咬着嘴唇说道,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忽然就抬起头来看向爸爸,“爸,主持人的工作你帮我辞了吧,我还是想回去做记者跑新闻,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做这个,觉得工资低又累,但我喜欢那样的生活,我觉得很有意义。”
顿了顿,我把平板电脑打开,找出刚才的那个消息,递到了爸爸面前:“爸,你知道吗?这几个人中间,有我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之外,最爱的男人。他在地震研究所工作,本来也没必要去这些危险的震区,可为了获得最精确的数据,为了研究出更精准的抢救系统,他现在还在震区下落不明。”
“安逸舒坦的生活有什么用呢?我只想像他一样,有价值地度过一生。”
虽然已经是深夜,那晚爸爸却还是在沉默了许久以后,驱车送我去了机场,一路上他抽了很多支烟,陪我候机的时候,他缓缓开口道:“白笛,我和你妈妈都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我十岁那年,妈妈深入叙利亚南部做战地采访,走之前说好回来同爸爸一起给我庆祝生日,然后再也没有回来,笑容定格在镜框中的黑白遗像上。
我懂得爸爸的期冀,也懂得爸爸的遗憾。
然而这一生,终归还是要自己走啊。
5.
那趟航班,是直接飞往花莲的。
从机场出来之后我便直奔震区,和当地的媒体取得了联络,跟在一支记者队伍的后面。
打听大陆过来的专家组的消息,得知昏迷的那一位住进了花莲医院。
晚上到达花莲医院,在那间病房门前站了许久,不知道要不要推门进去。
就在那里犹豫着的时候,身后忽然有声音响起来,那声音里夹杂着的也是难以置信:“白笛?”
我回过头去,眼前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任意。
大半年没见,他瘦了很多,整个人看起来很单薄,大概是好几天没有刮胡子,胡子拉碴的样子让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饭盒,大抵是来看望在这里住院的同事。
我整个人扑在了他的怀里,笑着笑着便开始哭,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身,他的两只手臂僵在半空中,好半天才缓缓落下来,揽住了我的后背。
他的那个同事我也认识,当初在研究所的时候打过几次照面,已经脱离了危险,过几天便可以出院了。
我帮着任意照顾他,他趁任意出门的时候冲我挤眼睛:“小姑娘,还没有拿下我们的冰山男神吗?”
我耸耸肩:“人家不是已经结婚了吗?女儿都有了。”
“什么啊,”他撇撇嘴,“是有个女儿我知道,叫惜惜是吧,不过任意没结婚……”
“他钱包里装着一张照片……”
“她叫梁一丹,”任意推门走了进来,打断了我的话,“我曾经的女朋友,三年前出了国,现在在澳洲。”
我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我们在花莲又停留了五天。
在临时搭建的移动板房里,任意白天出去工作考察,傍晚时分回来,提着给我领来的盒饭,陪我坐在小板凳上吃。
那几天的花莲的天气真好,我看着任意的侧脸,有好多次差点开口说出了“我爱你”,后来想了想,还是咽了下去。
五天后我们回去,下飞机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研究所五点半的时候有一个紧急会议,任意有点着急的样子,我在心里猜测着他应当是要去接惜惜,便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任意,我帮你去接惜惜。”
他看了看我,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从外套里掏出钥匙,递到了我的手中。
我与惜惜,竟相处得极好。
在幼儿园门口,我冲她招手,她愣了一下,很快跑过来,眨巴着眼睛看着我:“你是和我们一起吃过饭的姐姐。”
“是阿姨。”我弯下腰在她的鼻子上刮了一下,“你还记得我啊?”
“当然记得!”惜惜吐舌头,“爸爸的手机里有你的照片!”
我愣了愣。
带她回到任意的住所,是简洁又整齐的住所,在厨房里张罗着给她做饭,晚饭之后陪她玩了一会儿,我便坐在任意的书房里看书学习,惜惜在一旁看动画片或是画画。
快到十点钟的时候,任意推门进来,惜惜像只小狗一样放下手中的画笔就跑过去,整个人扑进任意的怀里。
我冲他笑笑,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一下,准备坐地铁回去。
他陪我去地铁口。
在地铁口停下脚步的时候,我伸出手:“任意,把你的手机借我用一下。”
他不明所以地递了过来。
我立即翻到了相册,在那密密麻麻的地震现场照片中,我一眼就看到了自己。
是去年在研究所实习时的我,被偷偷拍下来的我,穿着白衬衫和蓝裙子,旁若无人地大笑。
我还未来得及说话,任意已经变了脸色,立即伸出手将手机夺了过去,而后便转过身大踏步地往回走。
我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是的,任意对我并不是没有爱意的。
然而他为何还要一次次推开我?
6.
任意去北京开会,下午三点多回来的,难得有空闲,便亲自去接惜惜。
谁料那天便出了事。
那天我正在已经开始实习的报社里为一个选题加班,凌晨时分手机铃声大作,看到屏幕上显示出“任意”的名字便匆忙接通,那边传来的是惜惜的哭声。
她抽泣得厉害:“爸爸昏倒了……来救爸爸……”
我跌跌撞撞地跑出大门,站在路边拦车,上了出租车之后就打了120急救电话,焦急地催促着出租车司机快一点,再快一点。
高架桥上车速飙到了上限,十几分钟后车便停在了任意小区的楼下,我脱下高跟鞋飞奔着进了那栋楼,喊着惜惜的名字,伸手推开了任意家的那扇门。
客厅的地板上,躺着任意。
救护车开到医院,手术室里急救的灯光亮了起来,有护士走过来大声喊道:“家属在哪里?签字。”
“这里。”我举起手。
护士看了我一眼:“病人是你什么人?”
“我、我爱人。”我咬住嘴唇说道。
她看了看我,没有再多说什么,将那张手术单放到我面前。
是劳累过度引发的脑出血。
那场手术持续了整整五个小时,从静谧的黑漆漆的午夜,到外面出现第一缕霞光。
整整五个小时,也就是在那五个小时中,我感受到了对任意的深切的爱。
他被从手术室推到病房,麻醉的药效还没有过,脸色苍白,嘴唇铁青,手上插着密密麻麻的输液管。
我坐在病床前,就那样注视着他。几个小时之后,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7.
手术后需要住院两周,任意却放心不下工作,几次拜托我把他的电脑带过来,我不理会,坚持每天给他讲娱乐新闻和笑话八卦。
惜惜有时候也会过来,偶尔有护士进来量体温,看了看我们,说道:“这么年轻,孩子都这么大了,你们结婚很早吧?”
我在心底偷乐。
隔日他出院,身体却还没有痊愈,研究所不准他立即去上班,硬是给他批了几天假。
出院的第二日,正赶上惜惜的生日,中午下班之后我提着蛋糕,去了任意家。
他已经烧好了菜,蛋糕摆上桌,惜惜戴着生日帽许愿,整个房间忽然微微颤抖了一下。
任意脸色一变,立即打开电视,随即打通了所里的电话。
我的手机也响起来,是主编打来的:“白笛,立即回来发新闻,四川地震了。”
2008年5月12日,四川汶川县发生8.0级地震。
所里已经成立了专家组要立即赶往灾区,任意穿上外套便要往外走,我死命拉住了他:“不行,你的伤口还没有愈合,你不能去。我要立即回社里跟社里的新闻组出发,你去了,惜惜怎么办?”
他大概是心里着急,大声咳嗽着,用手捂住嘴巴,一口殷红的鲜血。
我扶着他在沙发上坐下。
地震刚刚发生情况太严重,社里打算明日再集合进灾区。所里自然是不肯批准任意的申请的,让他好好养病,接收灾区传来的数据和消息。
那个下午和夜晚,我和任意哪里都没有去,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对着电脑,盯着灾区的每一帧画面和报道。
太惨烈。
太惨烈!
我有几次靠在任意的肩膀上,哭得不能自持。
第二日凌晨,我洗漱一番之后,准备出门。
惜惜还没有起床,任意在厨房给我煮小米粥。
我靠在门边看着他的背影,厨房里的灯是昏黄色的,让他整个人都氤氲在温暖的色泽里。
我的心头一动,缓缓向前走了几步,环上了他的腰:“任意,我爱你。”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拿勺子的那只手停在了半空中,许久,他缓缓开口道:“我孤苦伶仃,无父无母。”
“我不在意。”
“我父母死于1996年云南地震,命如蝼蚁,生离死别,那年我十岁,侥幸活下,却好像死过一次。我同黎一丹是高中同学,高考后的暑假她同我表白,自此便在一起,七年情谊亦如过眼云烟,说变就变,二十五岁那年她同我分手,远走澳洲,至此,我又死过一次。”
“白笛,你还年轻,你不知人间疾苦、世事无情,我如今在地震研究所工作,随时会出入重大灾区,我的身体情况你也看到了,这些年我负荷劳作,身体随时可能崩溃。”
“我不在意。”
“不在意担惊受怕?不在意牵肠挂肚?愿意休戚与共、不离不弃?”
“我愿意。”
任意的声音忽然哽咽了,顿了顿,他补充道:“我还有惜惜。”
“我知道,我也会把她当女儿。”
“不怕外人笑话?”
“我不怕。”
“白笛。”他回过身来,手中的勺子跌落在地上,疯狂地吻上了我的唇。
“我等你回来,白笛。”
8.
手机信号全部中断,我无法同任意联系,只能在稍微空闲的时候,在手机的备忘录上打字,记录着我的思念。
“任意,今天在漩口,我们五个人挤在一个小帐篷里,都没敢脱鞋,因为担心随时会发生余震。”
“任意,我在组里年纪最小,今天一个阿姨问我害怕吗。我妈妈死于战争报道,我从选择新闻的第一天起,就知道这份职业的危险,我当然是不怕的。可现在,我想好好活着回去,想和你长命百岁。”
“任意,今天到达之处,全部停水停电,我很怕黑,好几次觉得呼吸困难,但奇怪的是,一想到你,便觉得有力量。”
“任意,我爱你。”
半个月后,我们从汶川撤出。
任意在机场等我,捧着那么大一束白玫瑰,一看到我,便把我紧紧揽在怀里。
汶川之行之后,赶上毕业,任意送了我一场毕业旅行。
他带我和惜惜去了广州,四处吃吃喝喝,晚上回酒店,我同惜惜一个房间,惜惜睡着之后,门铃响了起来,我起身开门,任意斜靠在门边,微笑着看着我,手里拿着两张隔壁剧院的门票。
“去看吧,我们两个。”他冲我说道。
我笑了笑,走到床边拿起外套,俯下身子在惜惜的额头上吻了一下,蹑手蹑脚地跟着任意出了门。
那场粤剧,是《帝女花》。
长平公主与周世显,伉俪情深,国土碧血,双双殉了大明朝。
一生一世一双人。
那晚戏剧散场,任意同我讲到了“任白”。
“任白”一词,讲的是香港粤剧名家任剑辉与白雪仙,《帝女花》是两人的绝唱。
一生一旦,1937年在澳门相遇,1956年共组“仙凤鸣”,初期惨淡,两人苦撑,终成粤剧第一大班。
此前此后五十余年,任白台上台下,出则一对,入则一双。
天上星光漫漫,我挽住了任意的胳膊:“我同你,也是任白,是知音,也是伴侣,永不分离。”
然而这世间,任白只有一对。
我同任意却等不到三十年后十指交汇,五十年后金禧一吻。
9.
2011年的三月初,我去了南美洲的智利。
因为困在图书馆的地下室里,我同任意相识,任意说他当时找到我的时候,我的手里拿的是智利诗人米斯特拉尔的诗集。
他说当时他便心中一动,因为他最爱的一首诗,便是那首《消逝》。
任意的遗物是去年的五月份寄到国内的,连同骨灰一起。
有一张在智利买下的、还没有来得及寄出的明信片,那张明信片背后印着《消逝》中的字句。
“我的躯体要一滴一滴地离开你/我的脸庞要在沉闷的油彩中离去/我的双手要化作零散的水银/我的双脚要化作两个尘土的时辰/一切都要离开你/一切都要离开我们/我的声音要走了/它曾是你的钟……”
我对着这张明信片哭得难以自持,我恨死了这首一语成谶的诗。
任意,你的声音要走了。
它曾是我的钟。
2010年2月,任意要去阿根廷参加一个国际研讨会,出发的前夕,我去他的住所帮他收拾行李。衬衫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行李箱中,拿出一套旅行装的洗漱用品,床头柜上那个装着我和惜惜的合影的相框也放了进去。
我莫名地觉得心底有些说不上来的慌乱,站起来的时候打翻了玻璃杯,眉头皱了皱,想蹲下去捡,任意已经跑了过来,把我拉起来:“小心碰到手,我来。”
我一把拉住他:“任意,你别去了好不好?”
他笑着问我:“怎么了?”
我咬住嘴唇:“不知道,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他伸出手把我揽在怀里:“别多想,就是开个会,一个星期就回来了。回来之后,我想给你一样东西……”
想给我的东西是什么呢?后来在他的遗物中,看到一枚精致的钻戒时,我才知道,他大抵是想向我求婚的。
2010年2月27日,同阿根廷相邻的智利发生8.8级特大地震,波及阿根廷等多个邻国。
“波及阿根廷等多个邻国”,新闻中这几个字让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抓起手机拨打着任意的电话,好在他很快接起:“白笛,我没事。”
我松了一口气。
谁料那通电话之后,再也没有任意的消息。
直到三月中旬,接到智利大使馆的电话时我才知道,会议结束之后,任意没有回国,而是从阿根廷前往智利,协助当地的地震救援工作。
他死在了一场余震里。
挂了电话之后,我跑到洗手间,半蹲下身去,哭不出来,只能呕吐,觉得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了。
同事不知道出了何事,围了上来,我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脑海中竟然浮现出了童年时妈妈的葬礼上爸爸醉酒之后背出的《诗经》里的那句诗。
“彼苍天者,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我如一具行尸走肉一样在马路中间穿行,周遭的鸣笛声、喇叭声此起彼伏,有司机扯着嗓子喊:“不要命了吗!”
拐角处有车开了过来,我恍恍惚惚地踏出脚步。
手机响了起来。
铃声大作。
是惜惜的声音。
“蠢白!放学了呀,你怎么还不来接我?不是说好晚上一起去吃寿司吗?”
我一个激灵,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惊醒过来。
任意没有了,可还有惜惜。
我的爱人消逝了,可他的女儿还需要照顾和陪伴。
他的女儿。
我的女儿。
当年我答应过他,不离不弃,休戚与共,视惜惜如己出。
我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拦下路边的出租车,到了惜惜的幼儿园。
晚上我们去日料店吃饭,惜惜指着菜单上的三文鱼刺身:“爸爸爱吃这个,等爸爸回来我们再来吃。”
后来,新闻媒体报道了“中国地震专家智利遇难”的消息,研究所为任意办了追悼会,很多陌生人出席,现场肃穆惨淡,一如那天的天气。
再后来,是和大使馆交涉,请求任意的遗物和骨灰回国,寻找合适的地点,安顿下任意。
早知一定与你分手,最爱往往难以厮守。
一年后我去智利,这里已经重建,先前的废墟上高楼挺立,人们宁静而规律地生活着,在经历了巨大的创伤之后,努力重建着自己的生活。
我在任意遇难的地方,放上了一束矢车菊。几天后回国,正赶上3月11日的日本大地震,9.0级,死亡人数高达两万。
我当即向报社打了报告,申请立即深入一线报道。
领导原是不肯批的,怕我还带着任意离世的伤痛。我摇摇头:“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惜惜还等着我回来。”
在日本十天,跟着救援队东奔西走,福岛断电断水,我身处黑暗,仍旧觉得内心刚强,仿佛有光。
我不是一个人,我知道任意在这里。
他与我同在。
那枚他在阿根廷买下的戒指,始终戴在我的右手上。
尾声
在那个居酒屋里,梁一丹同我聊到了当年她同任意分手的原因。
是因为惜惜。
惜惜不是任意和梁一丹的孩子,而是他在一次地震救援工作中,从废墟中救下来的婴孩。
婴孩被已经奄奄一息的母亲揽在怀中,毫发无伤,那位年轻的母亲医治无效死亡,临死前死命抓住任意的衣袖,眼中全是哀求和期盼。
“你放心,”任意抱起那个婴孩,“我会好好照顾她。”
任意性格认真倔强,决定了的事情,自然是不会更改的。
当时的梁一丹年纪轻轻,自然接受不了自己的男友忽然领养一个孩子这样的决定。正逢当时也有优秀的追求者,她跟着那位追求者出了国,从此与任意再无联系。
“你和任意,”那顿饭的最后,梁一丹开口说道,“你们都是伟大的人。”
我摇摇头,脑海中又浮现出任意的样子,时隔数年,我想起他的时候,心已经能很安定,没有悲惨的生死分界。我微微笑了笑,对梁一丹说道:“不,任意是那个伟大的人,我所做出的一切,都是因为爱他。”
晚上去接惜惜回家,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她,精力充沛地向我讲着下午画的各种各样的房子。
想起任意还在世时,我有次和他一起在幼儿园门口等惜惜放学,他问我:“晚上我们吃什么?”
“吃火锅吧,惜惜前几天就说想吃。”
“好。”
“喂,任意,你希望惜惜长大后做什么?”
“都行,只要她开心就好,你呢?”
“惜惜特别喜欢画各种各样的房子,说不定以后会成为建筑师。”
“女孩子当建筑师太辛苦了。”任意皱皱眉头,不过很快舒展开来,“不过也好,我研究建筑物怎样塌陷,她好在废墟上重建。”
那种稀松寻常的对白,我同任意,再也不会有。
然而年年岁岁逝去,越觉得深爱你。
后记
这个故事的灵感,来自许志安的《任白》这首歌,歌词里有一句话特别打动我。“就期待三十年后交汇十指可越来越紧/愿七十年后绮梦浮生比青春还狠”。故事里相爱的两人,同游时去看《帝女花》,讲到了任白,任剑辉与白雪仙,一生一世一双人。
互相推崇,视对方为理想人格、一生追随的目标,共同面对,相互扶持,艺术上、性情上志同道合,生活里相依相伴。
我第一次知道任白的故事的时候,着实被这对**气回肠的伴侣打动了。
故时光,老情怀,人不如旧,誓约常在。
我希望这样深情的故事,不仅发生在那样的时代。
我希望今日仍旧有人遇到这样理想的伴侣,有底气说出“爱一个人,我便永远都不会变”。
“诗琴酒友皆抛我,雪月花时最忆君”,任意去世的时候,白笛脑海中回想起的那句话,“如可赎兮,人百其身”——如能代替你,我愿死一百次。
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会感觉到心痛。
我是希望他们能永远在一起的。
但我也愿意写这样的故事,写我们的相遇与失去,以及之后的承受。
写我的爱人离开了,可我还要认真活下去。
希望你也能遇到这样的爱情,遇到一个人,他是你的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