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镜自照,无节制的酒色劳损,我看上去憔悴了许多。

现在,我,兰陵王高长恭,脸上胡须旺盛,再不会在战场上被敌人误认为是“美人”了。如果与西贼①交手,大概我再也用不着往脸上罩个铁面具吓唬他们。

邙山大捷后,我声名远播。与我们北齐元帅段韶一起,多年以来,我一直在外征战,统领大军,讨栢谷,下定阳。前后因战功,我获加封巨鹿、长乐、乐平、高阳等郡公。

当今皇帝继位后,以宗室之亲尊,我得加太尉衔。

远离京城是非之地,我稍感心安。经历文宣帝、孝昭帝、武成帝,我能不死,一靠宗室之亲,二靠在外统兵打仗,三靠自己悠游事外。

身为文襄帝高澄的儿子,活到如今,我自叹不易。

遥观邺城,大事频出。先是皇帝亲弟琅玡王杀和士开,后是琅玡王被杀,继而大将军斛律光被族诛。群臣钩心斗角,各种势力殊死角逐,俨若战场。虽然置身事外,作为宗亲,我仍然忧心忡忡。

不久前,朝廷内斗加剧,重臣崔季舒、封孝琰等人相继被杀。事情起因,源于朝中的国子祭酒张雕。张雕,原本为皇帝在东宫时候的侍读,非常受皇帝敬重。他与皇帝身边得宠的胡人何洪珍相结,声气互通,来往甚密,很快就遭到穆提婆、韩长鸾的记恨。何洪珍推荐张雕为侍中后,又加其“开府仪同三司”,奏度支事。张雕儒士入朝,大为皇帝所委信,常呼为“博士”而不名。而张雕汉儿,自以为出于微贱,致位大臣,此后就一直想立效以报恩。儒生大率如此,掌权之后,为报皇恩,他论议抑扬,无所回避,事事从国家大政考虑,数次切谏,暂停宫掖不急之费,禁约皇帝左右骄纵之臣。所有这一切,最终招致宫内权贵对他恨之入骨。

同时,张雕与朝中的汉臣尚书左丞封孝琰、侍中崔季舒的关系日趋密切。崔季舒乃文宣帝时代重臣,封孝琰乃我大齐重臣、河北高门豪族封隆之的侄子,二人皆是祖珽旧友。这三个人,成为皇帝身边红人韩长鸾等人的眼中疔、肉中刺。

恰值南朝陈国入寇,寿阳告急。皇帝本人,却要去晋阳游幸。为此,崔季舒与张雕商议:“寿阳被围,大军出拒,信使往还,皇帝应该在邺城坐镇。如果皇帝去晋阳,消息传出,难免会给人以朝廷惊恐北避的印象。我们若不启谏,恐怕人情骇动,对国家不利。”

这两个汉官,自以为忠心耿耿,联合驾文官,联名进谏。但当时贵臣,如赵彦深、唐邕、段孝言等人,都认为崔季舒、张雕是祖珽一党,坚决反对。

众人相争之时,韩长鸾暗中向皇帝禀奏:“诸汉官联名总署,表面上看是谏阻皇帝游幸并州,其实是想趁乱造反,对这些人,应该全部加以诛戮!否则,汉儿势大,不知道日后会生出什么变端。”

皇帝轻信,连夜召朝廷内在章奏上署名者的汉官于含章殿,不分青红皂白,立刻下旨,处决了崔季舒、张雕、封孝琰以及散骑常侍刘逖、黄门侍郎裴泽等人。然后,朝廷下旨重罚,把这些被杀汉官的家属,皆徙北部边境为军奴。直系亲属,妇女配奚胡为女奴,幼男下蚕室阉割,家产全部抄没。

至于与张雕关系不错的皇帝红人何洪珍,见势不妙,根本没有出来加以援手,眼睁睁看着这张雕等人被当庭处决。其实,他的这种薄情寡义,也出于如下情由:封孝琰曾经当着何洪珍的面,对祖珽说:“君是衣冠士人,理应在朝廷执掌大权,不似走狗幸臣辈,全仗恃技艺、谄媚取宠。”何洪珍闻言,以为是嘲讽他,深以为恨。所以,当他看张雕与封孝琰等人搞在一起,顿改前意,故而朝廷拘审,他不为张雕发一言以救。

处理了这些汉官后,皇帝率领众宠臣,前往晋阳游幸。

这个节骨眼上,南安王高思好造反。而我,接到皇帝诏旨,要我率领军队前去平定叛乱。

高思好,乃上洛王高思宗的弟弟。高思宗这个人,是我祖父神武帝高欢的堂侄,他本性宽和,颇有武干。我二叔文宣帝高洋建立北齐后,他被封为上洛郡王,历位司空、太傅,薨于官。其子高元海,乃我九叔武成帝身边红人,后来遭疏远,被外放为官。由于他的后妻是陆太姬陆令萱的外甥女,新帝继位后,得在朝中任职,与祖珽共执朝政。二人起初关系密切,高元海多以陆太姬密语告珽。后来,二人闹翻,祖珽就把他先前所语陆太姬的密言告诉给陆太姬。陆令萱大怒,把高元海贬为郑州刺史。

至于高思宗的弟弟、造反的南安王高思好,名虽宗室,其实,他根本与我们高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高思好本姓浩,原是高思宗家人,因其武力绝伦,高思宗养以为弟。对我号称氏兄弟,高思宗其实一直遇之甚薄,只把高思好当成家中僮仆而已。我的父亲文襄帝高澄担任魏国大丞相的时候,特别欣赏高思好的勇猛,委以骑射统领重任。我二叔文宣帝继位立国后,喜欢勇武之士,也看重高思好能征善战,授其为左卫大将军。高思好原名高思孝,天保五年,他随我二叔文宣帝高洋击讨柔然,杀敌无数。文宣帝悦其骁勇,对他说:“你上阵击贼,如鹘入鸦群,宜思好事,就叫高思好吧。”

一路下来,经历我们高家数帝,高思好累迁尚书令、朔州道行台、朔州刺史、开府、南安王。由于他本人尚武,善于抚御,甚得边朔人心。

至于高思好造反的情由,十分简单:皇帝身边宠臣、胡人血统的斫骨光弁奉使至朔州,高思好奉迎招待甚谨。斫骨光弁仗恃朝廷使臣的身份,待之倨傲,勒索钱财,打骂众将,并且当众调戏高思好的妻子。

衔恨在心之余,高思好逆志顿萌,遂举兵造反。

起兵之时,他手下行台郎王行思书写檄文,遍递各州以及朝中官员:“主上少长深宫,未辨人之情伪,昵近凶狡,疏远忠良。遂使刀锯刑余,贵溢轩阶,商胡丑类,擅权帷幄,剥削生灵,劫掠朝市。暗于听受,专行忍害。幽母深宫,无复人子之礼;皇弟残戮,顿绝孔怀之义。仍纵子立夺马于东门,光弁擎鹰于西市,驳龙得仪同之号,逍遥受郡君之名,犬马班位,荣冠轩冕。人不堪役,思长乱阶。赵郡王(高)睿实曰宗英,社稷惟寄,左丞相斛律明月,世为元辅,威著邻国,无罪无辜,奄见诛殄。孤既忝预皇枝,实蒙殊奖,今便拥率义兵,指除君侧之害。幸悉此怀,无致疑惑。”

见此檄文,词语蔑上无礼,内容却事事是实。

高思好率军行至阳曲,自号大丞相,置百官,直接向晋阳进发。

当时,只有武卫大将赵海在晋阳掌兵,仓促不暇禀奏,乃矫诏发兵抵拒。而晋阳城内的军士,不少人曾在高思好手下打过仗,纷纷扬言:“南安王来,我辈唯须高呼万岁奉迎!”

从邺城准备出发往晋阳的皇帝闻变,急忙派出唐邕、莫多娄敬显、刘桃枝、中领军厍狄士文等人奔驰晋阳救援,又忙遣使人到定阳,下诏派我做统帅。至于皇帝本人,他正准备从邺城出发,勒兵续进。

身为宗室,危难关头,我不得不出头。

立马高岗之上,我看见,在下面干枯的草地上,有大批穿着我们北齐军队服色的骑兵在奔跑。

那些人,紧挤在一起,队形很乱,从北而来,横过大路,沿着盆地的土坡,懒散地往晋阳方向集结。这些人,大概就是高思好的叛军了。

恰值早春时节,阳光如此灿烂,四周却是大片原封未动的、经历了一个冬天都未融化的积雪。我能想象,在积雪下面,大地正在悄悄地解冻。春天的太阳也没有闲着,它在一点一点地吞噬着积雪,潮气**漾在周围的空气中,使得早上雾气弥漫遍布。

不远处的河上,薄冰咯吱咯吱响着,大块的冰,轰隆轰隆地塌陷下去。草原上的融水开始四处横溢,马蹄踏过,融雪四溅,散发出丰肥的土壤和腐烂的野草气味。

看着下面高思好部队大汗淋漓的战马和懒洋洋的兵士,我心里知道,他们输定了。

这些人,战斗力本来不弱。但是,他们没有预料到的是,皇帝的军队,能这么快就到达晋阳附近。

朔风劲吹,早春的雪野,蓝光反射。我居高临下,眯眼望着下面的叛军,胸中胜算无疑。

令下后,我手下军队的士兵们排好队形,骑着马,呐喊着,快步冲下山岗。

我身先士卒,骑马跑在最前面。

山岗上皇帝一方归我指挥的步兵,大概还留有一千多人。他们架起弩机,开始朝平地上的高思好叛军发射弩箭。

箭雨蔽天。叛军纷纷落马。他们中箭着弩的姿势很怪,有的嗷然一声毙命,有的似乎打呵欠一样,懒洋洋地往一边歪去,忽然两手一扬,从马上栽跌下来。

那些摔在地上没有马上咽气的人呜咽着,由于受伤的疼痛难忍,不少叛兵倒地呜呜狂叫。

皇帝的军队,跟随着我,从高岗上一直往下冲杀。我们结成雁形的队形,纵马飞跑起来。

我的一个护兵,在马上高举起一只长槊,上面迎风飘扬着我的帅字旗:兰陵王高!

晋阳附近沟壑纵横。坡直的崖陡,摔死了我手下几十个骑兵。虽然如此,我手下的骑兵没有放松速度,不断往前冲杀。

士兵们高扬着手中的长槊和大刀,沿路劈砍着叛军。人头纷纷落地,根本来不及取首级。

我命令士兵抓紧追杀叛军,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我纵马跑下第一道沟谷,跳跃过乱蓬蓬的灌木,感觉到身上的甲服被汗水浸透。

不顾干渴,我舔了舔干硬的嘴唇,鞭打身下坐骑,晃动着的长长的槊尖,左右冲杀捅刺,亲手杀掉了大概二十几个叛兵。

忽然,我听到雹子似的马蹄声在我背后不远处响起,登时深切地预感到一种陌生的死亡的恐惧。

我猛然拨转马头,看到一个叛军骑兵正从我的左翼斜插过来。他以惊人的速度,向我猛冲过来。同时,他弯弓搭箭,准备朝我发射。

我赶忙低头伏在鞍子上,嗖的一声,我身后一名卫兵应声落马,连吭都未吭一声,栽在地上,死了。

褐色的烟尘飘**,射箭的叛军大概就近认出了我。他死命拍马,很快地掉头,想快速跑远。

我扬鞭猛追。

毕竟我的马好,很快就追上了他。

看着距离越来越近,我瞄准目标,猛地甩手,把长槊向那个叛军的后背掷了过去。

槊尖穿透了叛军的两当甲,着着实实刺进他的体内。

那个叛军疯狂地喊叫了一声,摇摇晃晃,没有即时栽落。

我从刀鞘里拔出刀,飞快地纵马跑到他的身边,朝他的肋部又捅了一刀。

叛军士兵的甲胄可能非常好,那一刀没能把他捅穿,他竟然能在马镫上立起身来,忽然兜转过马头。

那匹高大白马的胸部,几乎侧撞在我的马头,差点儿把我撞翻。

面对面之时,我清晰地看到了叛军那张恐怖可怕的黑脸。

我挥舞着刀,又劈砍了他一次。他龀着牙,面如死灰,在马鞍转了一下,依旧没有落马。

此时,另外一个叛军骑兵,估计是我追杀叛军的手下或者兄弟,忽然从我右边凌空冲杀过来。我感觉到利剑的寒光于眼前闪烁。

我赶忙举起手中刀来挡架。砍击之中,铿然有声,火星突溅。

这是一张不年轻的、激动的、惊恐的脸。这个叛军,满头大汗,兜鍪下的脸上,长满雀斑。他下垂的颚骨颤抖着,用剑朝我胡刺乱捅。

这个时候,被我追杀砍击的叛军终于在马上不支,摔落于地。

趁着马上的叛兵一分神,我的刀已经在他的脖子上划开了一道深深的伤口。他昏头昏脑地惊呼一声,似乎被掉落在地上死去的叛军吓坏了,好像又是被我的一刀刺痛。他在马上轻轻摇晃了一下,掉转马头,准备逃跑。

转身的时候,他把后脑勺留给了我。我追击。

我都能清晰看见他脖子上所围缠的湿漉漉颈巾的颜色。战场上的疯狂情绪,使得人杀心顿起。

我举起了刀,稍稍从马鞍子上把身子往外探了探,趁叛兵回头看的时候,朝他斜劈了一刀。

一块血肉溅起。叛兵低声叫喊了一声,脊背朝上,伏在马鞍子上面,紧紧抱住马头,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他的马速度极快,我紧紧追住他。不料,半途间,他失去了控制,马头掉转,飞快地又往回跑。

失去控制的马匹,带着它受伤的主人,朝我狂奔而来。

那个受伤的叛兵抬起头,无奈地望着我高举着屠刀的手。他本来已经面无人色的脸更加扭曲,嘴唇变成灰白,不停地颤抖着。似乎,他想向我求饶。

叛兵头顶上先前已经被我削下了一块皮,那块血皮,耷拉在他的一条眼眉上,血流半面,样子十分怪异。

双马交汇的时候,我们的目光相遇。他的一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十分恐怖地望着我。

我感觉到他好面熟。

二马相错,我高挥刀,从上而下斜劈下去。这一刀,把他的脑袋连同一块肩膀,都劈了下来。

无头的死尸摔在地上,声音闷闷的。叛兵座下的战马长嘶,疯狂地跑走了。

我忽然想起来,那个刚刚被我劈死的叛军,是我从前的部下。他是一个马军司曹,曾经在邙山战役中跟随我与西贼死战,立过军功。当时,他曾亲手从我手中接过百匹的赏帛。

皇帝的兵马和叛军在平地上开始混战。战马嘶鸣,刀剑咔咔,风驰电掣,喊杀阵阵。

双方士兵杀红了眼,疯一样乱刺乱砍。高头大马,横冲直闯,它们背上的主人,好多都已经栽倒在地上死去。运气不好的,躺在地上号叫,被马蹄多次践踏,更加凄惨地死去。

一匹口吐白沫的黑马,拖着一个士兵的尸体从我身旁跑过去。那个士兵的死尸,有一只脚还挂在马镫里。叛军和皇帝的士兵都穿着黄色的、一模一样的军服,也不知道他是哪边的。

黑马拖着这个浑身血肉模糊**的尸体在草地上不停奔跑,尸体的脑袋上下翻滚。

我抹了抹脸上的血,高声喊了几嗓子,感觉正常,没有受伤。我军服上斑斑的血渍,殷红多处,都是叛军士兵的血……

战斗多时。直到士兵们打扫战场的时候,我才扔掉缰绳,从马鞍上跳了下来。

我站在地上,身体晃了几晃,差点栽倒在地上。战斗了将近半天,累得人虚脱。

战场,一片寂静。如同没有人的原始荒原,仿佛连植物都全部死去。

太阳如血,正在西方往下沉落。旋风袭来,死亡的士兵尸体,显衬得平地是阴森可怕。

在光秃秃的树林后面,有士兵在焚烧死尸,烟雾腾腾,一片朦胧。

早春傍晚的严寒来临,我的盔甲上结了一层薄冰。寒风吹过,冻冰的树枝,叮当乱响,如同生锈的马铠相撞击的声音。

冷酷、死亡的夜晚,让人心慌意乱。

我骑在马上,心中慨叹,不知有多少人,在这场激战中死亡,永别了人生。

高思好见军败,大势已去,只得与其手下王行思一起投水而死。

其麾下两千人,最后被挤压在一块空地上,我派刘桃枝包围了他们,且杀且招,那些人没有一个投降,最后全部战死……

得胜露布②自晋阳送往皇帝处。我听说,皇帝接到胜利消息,高兴至极,左右齐呼万岁。

很快,皇帝带领群臣到达了晋阳。他要在汾河上,举行赏功的仪式。

早春时节,空气尚有寒意,天色却十分明朗。下午的阳光和煦地照在人身上,让人暖洋洋的,十分惬意。

我坐在船上,看着手下的兵士双桨击水,又稳又快地行驶于河上,朝着皇帝龙舟的方向驶去。

汾河上,帝国军队成群的船只皆傍岸而行。好几只大船在浅水的地方动弹不得,或者在布满淤泥的岸边搁浅。

我在疲乏之外,也有些兴致勃勃,毕竟,一场大战结束,终于可以休息了。我喝着美酒,观赏着汾河周边的美丽景色。划啊,划啊,划啊,我们一直划到太阳西沉,才接近皇帝的龙舟。

一轮红日,在河岸低低的水平线上往下落,紫色的晚霞,让人流连忘返。

夕阳美景,很快消失,时光进入苍凉的暮色之中。孤寂而单调的夜晚,即将来临了。

乐声嘈杂。荒寂的河上,顿时有了生气。黑夜的帷幕,很快就被四处燃起的火焰以及灯光所照亮。

皇帝兴高采烈。在龙舟之上,他亲自走下御榻,揽着我的手,笑着说:“兰陵王,我们有几年不见面了。你大名鼎鼎,乃我大齐常胜将军啊。我做皇太子的时候,就知道,我们北齐,我们高家皇族,唯有你这个王爷,貌柔心壮,音容兼美。听说,你出兵为将帅,每每躬勤细事,深得将士敬爱。战场之上,虽得一瓜数果,必与将士共享,故而得其死力。如此好王爷,真是我大齐社稷之福啊!”

十六岁的皇帝,我的堂弟,个子长高了许多。我,大概已经有四五年没有见他了。从前的小孩子,现在变成了小伙子。帝王的服御和帝王的威仪,让他显得那么与众不同。他的言谈举止,那么优雅不俗。看见他,我就想起了我的九叔武成帝。这爷俩的相貌,出奇的相似,都是那么俊美清雅。九叔待我甚好,为酬邙山之捷的功劳,当时他还命人为我买美妾二十人,作为赏赐与我。不过,我退却了其中的十九人,只受其一。

“兰陵王,你身为王爷,在战场上坐镇指挥就可以了,为什么每次都亲自骑马,冲锋陷阵,入敌阵太深,如果有危险,后果不堪设想啊。”皇帝亲自执酒,递与我饮。

我跪地接酒,表忠心地说:“家事国事,于公于私,臣都应该这样做。身为皇室宗亲,臣冲锋陷阵,家事亲切,完全是臣的本分啊。”

皇帝微笑,点头表示赞许。

站在皇帝身后的韩长鸾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我的堂弟、当今皇帝,面色陡变。

他阴沉着脸,一挥袍袖,回到御榻上坐下。

心怀忐忑,我赶忙满饮了那杯御酒。

早听说韩长鸾一直受皇帝宠信,炙手可热。其实,高思好反叛前五旬,已经有朔州兵士跑到邺城告发他要谋反的事情。正是由于韩长鸾的女儿嫁给高思好的儿子为妻,两家人是儿女亲家,韩长鸾就把告反的人抓入京城大牢,说他诬告贵臣。没经审讯,韩长鸾就让人在牢内把告反的人斩首杀害。高思好造反事成后,告反人的弟弟去京城喊冤,要求朝廷昭雪其兄。结果,此人又被韩长鸾抓去杀头。

这个宵小,平时从来不讲汉语,自称鲜卑高门,和谁都以鲜卑语讲话。其实,他的祖辈不过是六镇流民汉儿。但是,由于他一直受宠于帝,妄自尊大,别人也奈何他不了。

让我感到恐惧的是,刚才他在皇帝耳边一席话,是否对我有大不利呢?

小人,陷害起人来,总是不遗余力。以琅玡王之亲,斛律光之勇,尚不能保全性命家族。我区区兰陵王,只是皇帝诸多的堂兄之一。如果得罪了皇帝,或者哪句话让皇帝生心,我必死无疑。

韩长鸾开始忙。他在水殿上指挥着众人,把已经暴尸数日的高思好的尸体屠剥成块状,投入火中,全部焚烧成灰。

腐肉经火烤灼,气味十分难闻。

接着,在烹杀被俘的高思好手下十几个将领后,皇帝亲自下旨,派人把高思好的妻子高悬于船上的木柱上,让宫中的太监以及禁卫军士兵以她为靶子,练习射箭解气。

被裸剥后倒吊在高杆上的妇人如同一只脱毛的肥羊,嗷嗷惨叫。

众人弯弓搭箭,不一会,就把妇人射成个刺猬。

妇人兀自不死,在杆顶翻来覆去,一个劲辗转哀嚎。

皇帝身边的内侍受命,把布帛沾油往妇人身上投。而后,点起火,扔在她的身上,把她活活烧死。

船上的文臣,大多不忍孰视。

至于平素陪同皇帝玩耍的武夫和宦者,各个鼓掌掀唇,大笑大叫。

皇帝本人也挽一张小弓,连发数矢,想射向高杆上悬吊的妇人。但是,技艺不精,没有一箭射中。

恼怒之下,皇帝责怪手下宦者与宫内随臣,认为他们择弓失误。仅仅一瞬间,十六个人,马上被推到船头斩首。

无头的尸体,接二连三被推下船去,扑通扑通,让人心寒。

我这个皇帝堂弟年纪虽少,本性却极其酷似他的父亲、我的九叔武成帝高湛和二叔文宣帝高洋。

与会诸臣,见状心惊胆战。

杀人之后,大摆宴席。

最终,在龟兹乐声中,结束了受俘与杀叛逆的仪式。

众将星散,我本人也回到驻地定阳③。

一改常态,为了不惹起皇帝的猜忌,我回定阳之后,贪污纳贿,终日喝酒吃肉,不理政事。这样做的原因,不过是想把自己弄得声名狼藉,以求自保。

我手下参军尉相愿,一眼识破我的心计。他对我说:“王爷您如今性情大变,贪残自秽,肯定是怕以英武之名,遭到朝廷猜忌,才出此下策。其实,如果朝廷真的要杀王爷您,您现在所作所为,倒会成为朝廷杀您的口实。如此,求福不成,反会速祸!”

闻此言,我泪如雨下,膝跪而前,求尉参军出主意让我能躲避被杀的命运。

尉相愿:“大王您邙山大捷,威震寰宇。如今,又擒贼告捷,威声太重。如果想避祸,您应该对外声称患重病,不理政事,或许能逃得劫难!”

长叹过后,我只能上表朝廷,表示自己得患重病,不能领军和参与管理州事。

此后,为了能得一良死,即使真的患病,我也不唤医者来王府看病。有疾不疗,迁延岁月,我其实最终目的只有一个:保全首领,善终于家。

五月,蓝色的五月。终于,我把整个世界,局限在我周遭的王府花园内。

地上爬的和空中飞的动物,让我感到十分亲切。蜜蜂在我耳边嗡嗡作响,杏花朵朵盛开,荆棘花爬满了院墙。一种颜色奇怪的琥珀色蝴蝶,飞舞在头顶上,它们闪闪发亮的翅膀,似乎有千万种光点在翩跹。还有,成群结队的翡翠绿蚱蜢,上下左右地在我周围蹦跳,蕨草叶片下面,隐藏着许多我叫不上名称的昆虫。那么多的草花蛇,不是毒蛇,是身披草灰色外皮的草蛇。看着它们在长满蕨草的洼地中游进游出,我似乎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

最让人喜悦的是,花园中,不知道哪里迁来的一群兔子,从它们的窝中跑了出来。大概有七八个小兔子,肥肥胖胖的,颜色各异,蹲在小丘上,懒洋洋地晒太阳。我能看到,强烈的太阳光,透过小兔子薄薄的耳朵,红彤彤地透明。它们的惬意,成为了我的惬意。

如此一个温暖的下午,我独自出来散步。我兰陵王府的四周,围墙高耸,外人看不到内部的景色。每日里,我沉迷在苗圃中,欣赏着鲜花的怒放和雀鸟的鸣叫。这样的日子真好啊。如果能一直这样过下去,能多么幸运啊。

隐隐约约中,我预感到,这样的好日子,肯定不会长久……

夏天的雾霭扬起,天色变得灰暗。我站在花园中,感觉到浓雾渗进了我的躯体,使得我发出阵阵的抖颤。

“殿下,有邺城的使者到来!”我王府的兵士禀报。

我空咳着,强烈地空咳。我呼吸困难,喉头紧缩。我仰望上天,发现一道奇怪的光芒,直接照射到我的内心深处。这种感觉,异乎寻常。

刹那之间,我知道,一切都是命运!

来人是文臣徐之范。记得我在晋阳和邺城,都曾经与他一起饮过酒。我府内一座玉山酒具,还是他赠送的。当年邙山大捷,我是那么引人注目。在皇帝开摆的酒宴中,多少个文人儒生,作诗吟赋,歌颂我的威名和勇武。

我微微一笑。

徐之范愣了一下,眼神避免和我的眼神相遇。

这个汉人儒士的脸,充满睿智。他瘦削的脸庞和深陷的眼睛,像极了我小的时候父亲文襄帝为我们请来授书的老学究的神态。

“奉皇帝旨意,送殿下上路!”徐之范低低地说,声音异常清晰。他一字一字地说出。

他递给我一壶酒。酒壶的颜色是很刺目的绿色,里面装盛的,是毒死人用的鸩酒。

我跪地接旨。

我的王妃郑氏一直担惊受怕。见皇帝使臣来王府,顿时失声痛哭。

她一旁跪地,对徐之范说:“兰陵王忠谨事上,有大功于社稷……他有什么罪,皇上为什么要杀他?”

“兰陵王功劳太大,正因为这样,皇帝才对他不放心。”对我的王妃郑氏一番哭泣责问,徐之范丝毫不为所动。

我孤零零地跪在当地,内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无助的孤独感。

面对突如其来的死亡,我感到了压抑。温暖的五月夜晚,我却感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刺骨的严寒。

“殿下,你为什么不回邺城?你去邺城,求见皇帝陛下,诉说你自己无罪啊!”郑氏哭劝我。

往昔的生活,已经流逝。现在,是即将死亡的来临。

“皇帝至尊,哪能说见就见!”徐之范冷冷的声音,“兰陵王殿下,还是满饮此酒吧。有诏,你死后,追赠太尉。殿下聪明人,总不能拖延迟疑,耽误皇家律法!倘若皇帝发怒,一家遭殃,老弱妇孺不免啊。”

我深深点点头。“徐先生言之有理!”

“稍等片刻。昨天,我刚刚把别人从我这里借债的债券找出来,有好大一堆,待我烧之。”我向徐之范请求。

徐之范面露诧异之色。思索片刻,他点头答应。

人间地下,天壤之隔。现在,活着的我,肉身实在,模糊,离奇。

黄泉无客舍,今夜宿谁家?

烧毕债券,我向一直恸哭的王妃郑氏深施一礼以示辞别。然后,举起那杯鸩酒,对徐之范说:“此酒不能劝客,希望徐大人原谅!”

言毕,我一口饮尽!

鸩酒入口,咽喉呛痛,其实和一般的烈酒没有什么两样。

毒性发作前,我长叹一声:“韩长鸾小人,陷害于我。地下做厉鬼,当杀之报仇!”

①指周国。从前,东魏人口中的西贼,指西魏。北周取代西魏后,取代东魏的北齐,私下依然称呼对方为西贼。这是因为双方多年不断的战争使然。

②“露布”大约在秦代便开始问世。所谓露布,原指不加检封而公开发布的官方文书。“露布”一般有四种作用:一、汉代皇帝制书用玺封,但赦令赎令均露布下州郡;二、汉代臣民上书君主,相别于封缄奏书而言,不缄封的都称为露布;三、汉末也把军中檄文称为露布;四、北魏至唐代,大将在外用兵获胜,向皇帝奏捷的文书,也称为露布。兰陵王高长恭的露布,就是此种。

③今陕西省宜川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