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正是因为自己悟不到“喜欢”,对家的理解也是一知半解,宋青麒很苦恼,他觉得自己不完整。
缺失的不是手脚,是心中少了某些图腾。
九十年代,随着国家经济日益发展,各地开始修建大型游乐场,成为孩子们的乐园。
游乐场里,有大.大的风车,漂亮的旋转木马,刺激的海盗船。有五彩斑斓的金鱼,还有各种小吃零食,以及稀奇古怪的玩具。
听说很多孩子都会央求父母,带自己去里面玩玩。
尽管宋青麒很不屑这种“幼稚”的举动,但他觉得,或许去里面看看,能体验到喜欢的概念,就像大白牙喜欢糖那样,遇见了,会有所触动吧?
风衣大叔很忙。
拿了钱,宋青麒是自己去的。
孩子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或被家里的爷爷奶奶一左一右牵着,在游乐场里欢呼,跳跃,坐在旋转木马上像飞一样,到处是欢声笑语和家庭亲子间的互动。
宋青麒一个人走进去,与那里格格不入。
就像人泡在水中,却无法融入进去。
尽管他的衣服很名贵,尽管他的小脸绷得紧紧有大人的气质。来来往往的人,还是忍不住多看几眼,或是惊疑或是猜测。
这个小不点,是不是和父母走散了?
宋青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他是希望从这里找到字典没有收录的答案,至于那些幼稚的娱乐设施,他才不会去尝试。
走了一圈又一圈,宋青麒始终没能领悟喜欢代表着什么。
但他心里的缺口越来越大,好像被沾了水的棉花捂住气管,竟有些难以呼吸。某些失去了的碎片在不断扩大,要将他吞噬进去。
一阵阵心悸,令宋青麒很迷茫,脑海里莫名出现了悲伤和痛苦。
孩子在父母的宠溺下欢乐的玩耍着,被举得高高,像在众星捧月间独一无二的尊贵国王。父母疼爱地抱起孩子,吧唧亲上去,带着孩子买零食,买玩具。
宋青麒似懂非懂,他捂着脑袋逃离那片喧嚣。
明明,明明自己吃的穿的,比他们甚至更好,自己到底缺了什么。那会是某种物品吗?或者说,某种困难的知识?
毫无目的在游乐场胡乱走着,终于,宋青麒走累了,他颓然坐在脏兮兮的台阶上,双眼无神,愣愣盯着远方空想。
小脸蛋充满了沮丧,他不明白心里的缺口到底代表了什么!他现在就像和父母走散的孩子,成了游乐场孤零零的配角和背景。
总觉得,那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自己从来没有得到过!
忽然,一个小孩在树林边卖棉花糖的摊位停下。
“妈妈,妈妈,我要吃这个!”小孩渴望着瞪大乌黑发亮的眼睛,踮起脚尖,小脑袋仰得高高的。
一朵朵甜蜜洁白的棉花糖,在老板灵巧的双手下做成各种形状。
孩子的母亲伛偻着脊背,常年辛苦的劳作令她慈祥的脸上皱纹如刀刻深邃,手上被干冷的天气冻得裂开几道口子。
她衣服洗得灰白,袖口处已然褪色,露出片片青灰的布料被磨出了内衬。
蓬松的头发在风中垂下几缕,鬓角染了霜白,不掩脸上的慈爱,
生活并不是多么充裕,但小孩身上的衣服,却是崭新干净的,一尘不染。
女人拮据从包了几层花布的钱包取出几张发旧纸币,轻轻揉了揉,逐一摊开。
怯生生向老板问明了价格,在小孩哭闹的央求下,女人满是疼爱地抱起孩子,脸上几分为难一闪而过。
“妈妈,你也吃呀。”小孩甜蜜地举起那团蓬松的棉花糖,小脸洋溢着甜甜的笑。
女人替孩子擦掉嘴角的残渣:“妈妈不饿,你自己吃吧。天快黑了,咱们得回去了。”
“我不!还有那么多好玩的。”
“孩子听话,下次,下次再来。”
女人哄着孩子走远。宋青麒愣愣看着,空气里,飘来甜蜜的棉花糖香味。
突然,宋青麒痛苦地皱着眉,白皙的小手死死捂住疼痛的心口。他激烈喘着粗气,小脸很快冒出一层薄汗,眼中升起氤氲的雾水挡住视线,身体一阵阵颤抖动着。
似乎自己懂了。
自己缺少的,不是一种物质,也不是字典上没有写明的知识,而是一种味道!
很甜蜜很温暖的味道。
很早开始,宋青麒就在墓中通过各种气味辨别物体。空气里甜蜜的棉花糖香气,是地下从来不曾拥有的,陌生极了。
但还不够,宋青麒在意的,不是那团碰见水就融化的蓬松白糖!
宋青麒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答案,就差一层窗户纸就可以捅开。
他好难受,心里阵阵被揪着似的疼痛,他好像被蛀空了的槁木,胸膛温热的气息和意识渐渐稀薄模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悲伤,泪水冰冷冷流了出来。
宋青麒痛苦得不能自已,鼻翼激烈颤动着,手掌握拳捏得青白,可泪水却湿透了衣袖。
风仍吹着,播散到每个角落。
宋青麒褪去了以往的坚强和严肃面孔。
黄昏下,他只是走散了的孩子,冷漠的心早已千疮百孔,不再是拒人千里的冷漠,只是委屈皱着眉,可怜地抽泣着,贪婪呼吸空气中的气息。
好甜的味道。
那是妈妈的气味。
游乐场无人的角落,宋青麒咬着嘴唇,任由泪水一滴滴落下...
长定楼再次成为老江湖的聚集地。
之前那个陌生人的意外死亡,并没有带来多少阴霾。大人们还是说说笑笑着,好像多年不见的老友,气氛融洽。
宋青麒收拾好了糟糕的情绪,再次迫使自己融入那块乌烟瘴气的地方。
风衣大叔站在旁边,时不时和那些老江湖打招呼:“小不点,这些人的脸你记住了吗?”
“嗯,记住了,十八个人。”
“以后你会陆续跟他们打交道,这些人的忠奸善恶,你心里要有个数,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
“我明白了。”宋青麒慎重点点头。
“老爸,老爸!”一个声音打断了风衣大叔要说出的话。
一回头,风衣大叔露了个笑脸:“小白,管家呢,你又把他们甩掉了?”
“他们那群老头子太无聊了,不要让他们跟着我行不行,我又不是气球,不会飘走的!”小小的声音带着不满。
“要听话,万一你病发了,他们能最快时间出手,否则后果很严重。”风衣大叔略板着脸,又疼爱的用胡茬摩梭少年光滑的脸颊,“下次记住了,不然罚你吃黄莲。”
“我不要吃那种东西!”
“那你就好好听话,不准甩掉跟着你的人,懂?”
宋青麒看着那少年,发现那少年就是上次给自己酸果子那家伙!
少年笑起来很好看,露出两颗虎牙,甜甜的,脸上有酒窝,一副人畜无害的小模样。只是略显苍白没有血色的皮肤,整个人有些憔悴,身上带着淡淡的药水味。
“嗯?”少年注意到鹤立鸡群的宋青麒,因为之前见过,少年还有些怯怯,怕宋青麒记仇找自己算账。
“你居然是女孩子诶!”少年指着宋青麒的粉红色围巾,企图转移话题。
宋青麒满头黑线,怨气冲天。他发誓,这围巾是风衣大叔的恶趣味让自己戴上去的,自己是男的!男的!
“我是男子汉!”宋青麒猜到少年的身份,原来是个比自己还小的小不点。
“明明是女生嘛。”少年委屈巴巴含着手指,宋青麒的头发挺长,再加上皮肤白皙,难免会引起误会。
宋青麒头疼,他发誓自己马上立刻一定去把头发剪短。
这小屁孩太气人了!
少年凑到宋青麒面前,好奇宝宝似的扫视几眼,拍了拍宋青麒的肩膀:“不要生气啦,你是女孩子,我会照顾你的,长大了我娶你怎么样?”
“...”宋青麒好想一头撞死在墙上。
“小白,你平时上课学的什么东西!”风衣大叔对着少年的脑门轻轻敲了两下,“越来越没正行,最近还不好好吃药?嗯?”
少年指了指风衣大叔,对宋青麒笑道:“你嫁给我,老爸分你一半,怎么样?”
“...”风衣大叔也很头疼了,“你当你老爸是蛋糕吗,还分一半?”
“结了婚的话,不都是管对方爸妈叫岳父岳母吗?”少年带着股探究的口吻,宋青麒和风衣大叔齐齐无语。
风衣大叔揉着太阳穴,他发现对孩子的教育果然是件大事:“平时学校上课,你到底学了些什么,看的什么书?”
“上次老爸你书柜,有本瓶什么梅,上面就写过!”
“臭小子!”风衣大叔赶紧捂住少年的嘴。少年咳嗽几声,他又紧张松开手,急道:“身体又不舒服了?”
“没,没有。”少年挤了个笑脸,“这里好无聊,我可以找这位大姐姐一起玩吗?”
宋青麒黑着脸:“我是男的!”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少年敷衍着安慰宋青麒,对宋青麒瞥了眼,示意我不揭穿你的真面目。
宋青麒把围巾解下来,套在少年脖子上:“天气冷,小心感冒,围巾给你。”
“这颜色不好看。”
“我知道。”宋青麒松了口气,和同龄孩子打交道,自己不是很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