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身后披着青丝如瀑的长发,三千青丝飒飒成风,一个腼腆的丫鬟替她拢起云鬓,小声道:“姐姐长得真好看。”
白月妹坐在镜前,仔细看过画好的眉鬓,眼眸弯弯如月牙笑道:“妹妹真会说话,抢进督军府的女人,哪个是丑八怪?”
“但她们没姐姐好看,我都见过。”丫鬟见白月妹并不冷漠,嘴角甜甜笑道:“姐姐就像画上的人,我用不来那些文绉绉的词,反正比堂上挂的那些仕女图都漂亮。”
说着,丫鬟脸上有些僵硬,迟疑道:“可,可...”
她很想提醒这个女人,被督军娶进门的姨太太,大部分活不过几天,且死状奇惨。但她仅仅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丫鬟,无法去改变那些。
哪怕是出言提醒,也需要极大勇气:“姐姐在滇省还有家人吗?要不,要不...”
丫鬟很想劝这个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女人快快逃走。尽管机会不是很大,总比死于非命强。
白月妹轻晃头顶珍珠珠帘,聪明伶俐的她,自然猜到这丫鬟未尽之意,乱世中,这点善良弥足珍贵:“妹妹不必替姐姐担心,明日自然见分晓。”
梳洗了几个小时,终于将明日的妆容定下,白月妹满意点头,起身站在红木窗前,伸手捧起那温暖涓涓的阳光。
“咱们女人,这辈子最美的时候,便是穿上这身嫁衣,和自己心目中的如意郎君交拜天地,我已经有些等不及了。”
丫鬟未经人事,仍懵懵懂懂,对白月妹的话一知半解:“衣服,衣服是好看,请苏州的师傅专门订做的呢。不过,不过,咱们女人最后都能穿上这件衣服吗?”
丫鬟羡慕说道。
她心里忍不住雀跃想着,如果自己穿上这套鲜红的嫁衣,那肯定也如同皇后般高贵,这身衣服太美了,是属于那个年代女人的公主梦。
被亲朋好友簇拥着的女人,最终跨过火盆迎入洞房,也许人这辈子,就是为了那瞬间的璀璨而努力并活着,太珍贵了。
白月妹倚着贴了红色喜字的小窗,阳光从她后背照过,愈发美艳:“这身衣服,有没有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人。有人,哪怕在寒窑穿着乞丐衣,心也是热的,情也是真的,爱也是不变的。”
“人?”丫鬟想不出自己心目中的那个男人。
是玉树临风?还是膀大腰圆?普通人家,找男人最好一个能干几个人体力的壮汉,要老实点的,不滑头不好吃懒做的。
白月妹幸福地笑道:“是啊,人,咱们女人这辈子,可不就是为了心里头的那个他活着?有他在,便是刀山火海,阎罗宝殿也不觉得怕了,因为你知道,他就在身边。”
“我还不懂呢。”丫鬟痴痴点头,心里破土而出,也有了些从前都未有过的幻想。
“姐姐,想着那个人,是什么滋味?”丫鬟试图追问。
白月妹想了想,红唇绽放美丽的光彩:“是甜的。”
“甜的?”丫鬟不解,在她的记忆里,只有小时候过年大人发给的冰糖,才是甜甜的,很腻。
“早晚你会懂的。”
白月妹用小手撑着香腮,半倚在窗台眺望督军府大.大小小的建筑。玉指敲着木窗边缘,轻打节拍,顺着风儿轻轻吟道: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双鸳鸯字、怎生书?”
最近督军府外,来了个替人撰写文字对联的教书先生,写得一手好字。
无论魏碑隶书,多宝塔颜筋柳骨,小篆金文,那个教书先生均信手拈来。笔法苍劲,银钩铁画,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写好了能直接拿到酒楼商店挂起来。
最近半月,那教书先生在城内名声大噪,前来求字提文附庸风雅的人络绎不绝。
几个大头兵蛮横将书摊外的人群驱散。
见是扛着枪的兵匪,几个长衫文人眼中出现畏惧,嘴上低声骂了几句,纷纷作鸟兽散。
热热闹闹的书摊霎时冷清下来。
一个领头的兵人丢下三枚大洋,觉得多了,又拿走两枚揣在衣兜,横嘴叼着半根烟屁股傲慢道:“你是那个字写得好的人?”
教书先生长得文质彬彬,三十来岁,双眼饱含沧桑依旧明亮,仿佛能洞察人心深处。一身灰色长衫,犹如冷冬怒放的腊梅树,头发梳得精神,不卑不亢道:“正是鄙人。”
“字别写了。我们督军明天娶姨太太,叫你去写个婚书,再提几幅对联,这是定钱,写得好有赏,写得不好嘛...”
“鄙人吃饭的手艺活,肯定不让督军失望,请这位老总等等。”教书先生收起笔墨纸砚,跟着几个大头兵去了督军府。
魏督军娶媳妇已是常态,每月都有几个良家妇女要倒霉。
城中乡绅见怪不怪,暗骂魏镇南是吃人老虎不吐骨头,一边不得不笑着脸准备明日赴宴。
也许是那个女人太漂亮了。
连阅女无数的魏镇南也觉得新鲜,还假模假式请了个先生来题写婚书。
督军府中,夹杂淡淡的红色喜庆,花团锦簇,却听不见丁点人声。好像挂了红绸的阎罗殿,再怎么粉饰也无法掩盖那股骨子里的阴冷和残酷。
教书先生被安排在客房,明日当众题写婚书,顺便道几声祝福,他的任务便完成了。
白月妹站在阁楼上,美眸留恋,直到看见那教书先生进入督军府,悬着的心才放下,一展笑容如百花盛放,将小窗关上:
“好了,时候差不多,咱们去用膳。”
丫鬟怯怯点点头,张了张嘴,想再劝白月妹天黑了逃走,迈着步子追了上去...
玉祖仙被堂而皇之请入戒备森严的督军府,坐在房中静修,也不出去,等天黑了下人将饭菜送到房间,他才文质彬彬吃起来。
时代不同了,武功高强的武林人士想进入督军府,一排洋火扫过来,再厉害的高手也得饮恨终身。
为此,玉祖仙想了不少办法,哪怕穿着夜行衣用轻功潜入被兵卒把守的督军府,也是十分不现实。
不想魏镇南附庸风雅,本是试试机会,却真的把自己请了进来,不费丝毫功夫。
玉祖仙不由笑了,脑海里想着白月妹穿着婚衣的模样,准备明天大干一场。
次日中午,全城乡绅商贾、有头有脸的宿老尽都穿着新衣,苦笑提着礼物,前往督军府来贺新婚。
一笔笔银钱送到督军府,魏镇南有了笑容,传令请众人到大堂吃宴席,紧张的气氛才松快些。
按照老礼,中午吃宴,下午拜天地,黄昏入洞房。
结婚结婚,那个婚,其实就是黄昏。
古人都是天擦黑点上龙凤烛,将百年好合的合卺酒饮下,这辈子便是夫妻了。
玉祖仙作为代写文书和见证人,坐在主桌下首,与几位不认识的乡绅打了招呼,各自坐好等待婚礼举行。
乡绅面色发苦,姓魏的打仗不行,刮地皮是把好手。
几年下来,方圆数百里天高三尺,地皮硬生生被他刮下三分,实乃民生多艰,路有冻死骨,豪门酒肉臭。
不多时,魏镇南穿着新衣头戴礼帽,肥胖如猪强绷着衣服扣子,腰里斜挎丝绸扎成的红花,出来拱手笑道。
“几位给我老魏面子,今个都来了,不醉不归,哪个舅子不喝醉,军法从事!”
乡绅面色发苦,内心骂透了魏镇南,却不得不站起身拱手拜道:“大帅保境安民,功勋卓著,今日大婚,我等不胜荣幸。略备薄礼,聊表心意。”
“好说好说,都坐嘛,咱们今个民主,都是客人,不谈那些虚礼。”
礼品丰厚,魏镇南笑眯眯说道,眼睛挤成一条缝,脸上冒着肥油,一屁股坐在主位:“这个先生是谁?”
玉祖仙拱了拱手,道:“小民今日慕名而来,替大帅撰写婚书,做个见证人。”
“哦,你就是那个字写得不错的教书先生?嗯,一表人才,会说话,那就坐这。”魏镇南并未将玉祖仙放在心上,反正今个无非走过场,谁来写婚书都一样。
不过这人字写得好,待会自己也能有几分面子,便留他在这蹭吃蹭喝吧,魏镇南想道,对这些文绉绉的酸腐秀才颇为不屑,打心眼看不起。
民国的婚书称谓极多,写法不同。
有些地方叫“鸾凤谱”,红纸包红色丝绸,内里洒金铺白色宣纸,南方沿海又把婚书叫“伉俪证书”,滇桂地区倒没那么讲究。
无非是硬纸包的绢布,上面烫金两个大字“婚书”。
打开内页,从右到左,写“乾造”、“坤造”,下面落款男女新人的姓名。
乾为男,坤为阴,此为周易之法。
寓意百年好合,夙夜无违。
空出两行,则写:白头偕老,相敬如宾,花好月圆,多子多福等吉祥话。
最左边,落款甲子吉日、时辰年月,还有印章凭信等等。
“新娘子出来啦!”
乡绅正围着魏镇南大拍马屁,忽听外头有人高声喊道,魏镇南便站起来,上去牵着红绸子:“都给老子让开点,待会给你们发红包。”
说着,与新娘共牵一根绸带,二人款款走入大堂。
乡绅围过去,与几个参谋齐齐拜道:“大帅与夫人天造地设,真是上辈子便修来的福缘,让咱们羡慕。”
白月妹将手轻抬,纤纤玉指涂着豆蔻甲油,将额前珍珠玉帘掀开半边。
花容月貌,惊得四下众人呼吸一窒,几乎看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