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在木箱前哭了很久,当我觉得再哭下去眼睛就会冒血时,断龙石后面,传来阵阵爆炸声,将山石挤裂。

轰!

一道破口被炸开,青八子和菜头的脸探进来。

菜头叫道:“你小子发啥呆呢。”

我心虚万分,手忙脚乱将木箱盖回去,身体局促挡在青八子他们和木箱之间:“没,没什么。”

“你小子眼睛肿得像个核桃,哭了?”

“没,没有。”我无法形容自己的语气,比起死人,我至少还活着,也仅仅是像行尸走肉那样活着。

青八子目光温暖,像天上太阳,光明洒下,让人看清了身前身后的路:“都过去了。”

我强收住眼泪:“对,都过去了,走吧。”

菜头指着那口木箱:“你不带出去?”

“没必要了。”我失魂落魄地摇摇头,终究认命道。

话音刚落,墓室顶部的青砖层层脱裂,一道道红色燃烧的暗流涌出来,几滴**溅射到皮肤,立刻烧出豆大的烂皮和血水。

菜头本想问问木箱的答案,忽见墓室顶部火龙袭空,人犹如置身于烈火中,衣服都快燃烧:“丫丫的,天宝火龙顶!”

“快走!”青八子扑进来,拉住我的手,目光坚定将我拽出去。

我回头看了看那口木箱,心里依旧沉甸甸。青八子掌心的体温贴在我手腕上,一股暖流消融了人心的冰寒。我笑了,总算,还有点值得留恋的。

整个底部墓室的宝顶位置,全部用空心砖砌成,夹缝之间灌注火油和白磷,遇空气流动,摩擦便会生热燃烧,是为天宝火龙顶。

典型唐墓机关,谁也无法带走舜帝庙的秘密,和几十年前的谋杀案真相。

目睹答案,便可以瞬间摧毁人的信念,那道断龙石隔绝了阴阳,分割了善恶,开启它,人心的丑恶便宣扬出去。

而随之降临的天宝火龙顶,将会焚烧一切证据。

滚烫如岩浆的火流将净化那些丑恶,谁也无法将这里的秘密作为铁证,能亲眼目睹,我想,这就是对我前半生的补偿吧...

玉祖仙,是一个时代的符号,也许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段特殊时代的特殊记忆。

它是由无数人的欲望和贪心形成的,代表了上位者的意志,下位者的卑劣。它就像镜子,人能通过不同角度看见不同的自己。

大千世界,三千面具,玉祖仙的存在,是那些圣贤书和道德不曾展露的阴暗角。

自从洞庭湖别了刘半仙,玉祖仙三人继续南下,往滇国范围而去。

古滇历史悠久,有夜郎国、哀牢国、牂牁国等一十八古国。

夜郎王称竹王,哀牢王称九隆,具不是人形,皆为天生,掌国数百岁不死。其地有神巫蛊术,国史不载,诡秘叵测。

玉祖仙三人,正是顺着西南栈道,沿巴蜀外脊之鸟道进入云贵。

十八国触怒天神而灭,后裔建国,称南诏。唐以来,少数民族混杂,文明糅合,自成与世隔绝的桃花秘境,与中原大不相同。

傩神、巫蛊、祭祀、风俗、刺青,仍保留殷商遗风。

三人探寻古滇起源,其中生死磨难自然不必多说。

从哀牢古祭坛返回中原,恰遇滇军与桂军交战,两省打得不可开交,十几万军马拉到边境线,一时人心惶惶。

枪林弹雨,炮火连天,绝了交通要道,将三人搁浅在滇桂二省之间,无法脱身。

滇桂二省交界处,有个魏督军,绰号魏镇南,在某唐姓大将军麾下任职,坐镇滇桂水路要道,抵抗桂军入滇。

手底下杀人如麻,不知吃过多少民脂民膏。魏镇南生得白白胖胖,二百来斤。

督军几年,号称三不知将军。不知娶过多少姨太,不知刮过多少地皮,不知打过多少败仗,因此有了这个绰号。

这日,魏督军大宅院里的几个女佣趁着闲散,凑在一起嚼舌头根。

脸上有许多雀斑的女佣,谈起昨日督军从外边抢来的女人,据说长得十分好看。督军心喜,明日便要娶进门,正要几个女佣去采办胭脂水粉,又让全城乡绅富商来贺。

祝贺是假,让那些老财主掏钱送礼是真,这个月,魏镇南已是第三次结婚。

每次办喜事,当地的地皮便被刮一层,连那些前清地主乡绅都吃不消,家里油水被榨干,暗暗叫苦,却不敢非议。

惹恼了,可是要吃枪子!

有个身材微胖的女佣兴奋道:“那女人长得真好看,昨晚被督军请进门,我远远看过一眼,就像画里的人,以前那几个姨太太浓妆艳抹,却都不如她漂亮。”

雀斑女佣小声道:“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这乱世,咱们女人的脸就是惹祸的线,以前那些姨太太,娶进门从没活过七天!全都稀里糊涂死了,这位...”

微胖女佣庆幸道:“幸好督军看不上咱们,虽说当了姨太太锦衣玉食,可每个都活不过几天。督军脾气可坏了,那些抬出去的尸体,多半是活生生打死的。”

“嘘,你不要命啦!”短发女佣打断二人:“背地嚼舌头,让人听见非得被按在水里溺死不可。”

雀斑女佣被吓住了,小心翼翼往附近看了看,紧张地搓着褪色的衣角。

高门大户的宅院白天也是阴森森,黑压压的屋檐墙角犹如鬼蜮,从来见不得光。

“算了,都和咱们没关系,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对了,那个被督军抢回来的女人关在哪?”

微胖女佣指着后院那片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的木楼:“在楼上,被人伺候着换妆,明天就要被督军占了,说不定正哭着呢。”

短发女佣惊道:“以往抢回来的姨太太,都是关在东跨院,怎么这次搬到督军喜欢的小楼上,莫非那女人真这么漂亮?”

同为女人,短发女佣觉得自己还有几分姿色,虽然平庸。那个被督军看上的倒霉鬼,恐怕没给佛爷烧过香吧?

微胖女佣信誓旦旦:“是真的漂亮,和以往那些香水味熏死蚊子的不一样,说不定啊,这次她能熬过七天,别稀里糊涂又死了,怪可惜。以前有丫头去打扫死去姨太太的房间,发现床板下面全是血,她才跑出来,就被督军打死了。”

“算了算了,莫要说了,快点干活,被人瞧见咱们今天可没饭吃!”短发女佣实在没工夫关心那个可怜女人的未来。

作为督军府的奴婢,能卑微在这个乱世活着,已经弥足珍贵,至少这里每天都能吃到香喷喷的黄米饭。

将石子从米饭挑出来,那些省城落魄的前清秀才举人老爷,也未必有她们吃得好。

兵荒马乱的乱世,活着,是最大的无奈。必须活得小心,活得卑微,足够谨慎。

几个女佣窃窃议论几句,便踮脚散开了。很快,大宅院里,都知道督军又从外面抢了一个女人。

而且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就在木头阁楼最上面的房间。

阁楼上,黛色青瓦,古色古香。阳光倏然照入红木家具的小屋内,一片明晃晃的金色,明媚动人。粉尘细微在耀眼的光晕下飞舞,充满了勃勃生机。

一个女人端坐在古镜前,描眉画鬓,怎生得如此好看!

但见那女人玉手轻描,黛眉如入云高山,粉嫩小脸轻抹一层苏州杭粉,尤胜白雪三分,两腮羞如桃花,恰到好处,既非掩饰又非刻意,浑然天成,仿若出水红莲。

螓首蛾眉,明眸善睐,阳光如衣笼在身上,举手投足间一股天然去雕饰的妩媚与清纯,贵气十足,光彩四射。

女人身披一套崭新霞帔,上绣金丝龙凤,百鸟朝鸣,新婚初妆,更令人生出几分怜爱之意。

霞帔明晃晃红如玉珀,女人头顶金色凤冠珠帘,步摇镶翠。

微风顺着阳光缝隙,从红漆小轩窗吹入阁楼,玉石交碰,金银激**,发出叮铃铃清脆声响,真如出谷黄鹂,好似佳人清脆笑声,不吵不闹,给冷清的督军府凭添一股生机活泼。

凤冠霞帔均已穿戴整齐。

女人略低着玉颈香肩,垂坐西洋葡萄镜前,珠帘一缕缕垂下,遮住如花容颜,几分清晰几分模糊。

红唇微启,犹如巫山云雨深深,脸颊略扑胭脂红,朱唇晶莹点上丹蔻,愈发美艳动人。

温暖的阁楼小屋,渐渐生出暧昧之色,微红的光落在床榻之间,销了英雄铮铮铁骨,儿女私情的旋妮,是这乱世中为数不多的风景线。

妆容之下,女人上身内穿苏杭红绢丝绸衫,外套百锦绣花红袍,颈间天官锁,金银镶成,珠帘垂垂,上镌刻多子多孙百子葡萄。

一套红色百褶裙,勾勒魅惑身材,几分成熟女人的韵味和新婚的青涩恰到好处,即使是身后几个伺候梳洗的丫鬟,也忍不住嫉妒那如花容颜。

被魏镇南抢进督军府,女人不哭不闹,静静坐在梳妆台前梳洗打扮,香唇间时不时哼出几声歌谣,一双金莲绣鞋在高凳下晃啊晃,活泼可爱。

丫鬟面面相觑。

被督军抢进来的姨太太,通常活不过几天,大多死得莫名其妙,在滇省早已传开。

即使是那些傍大款的交际花,也不敢轻易和魏镇南接触。

怎么这女人如此奇怪,好像刚出阁的小姑娘,羞答答盼着情郎哥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