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组信息出来,调看莉雅家附近摄像头的警察反馈,莉雅上下班必经路上,她最后出现的时间是12日,即失踪前一天。某个路口摄像头还记录了16日下午4点多,一个背着编织袋、挑着扁担的妇女经过,这和那个老大爷描述的于良母亲的打扮、特征十分相似。监控画面并不能看出这个妇女带着什么东西离开,只能从她走路的姿态和扁担的弯曲程度看出那些东西并不轻。

血液检测的最终结果出来了,墙壁粉末中的血迹和曲莉雅的DNA信息匹配上了。

杀人、分尸、运走尸体,一气呵成。一组警察连夜赶赴于良的老家于家村调查他的母亲于红英,另外,最重要的是,看看能不能找到曲莉雅的遗体。

技术部门又传来消息,他们通过检查曲莉雅的电脑,还原数据后找到了一个私密博客。

舒浔飞快阅读着里头一篇篇长长短短的文字,看见了曲莉雅的另一面,和她表面上的乐观活泼截然不同。

《我真后悔》

良和以前完全不同,我不知道他竟然这么极品,之前说好是借给他们家几万块钱去弄老家的房子,结果他居然说这个钱是不用还给我的,还说我家那么有钱,袤华的房子都买得起,怎么还要讨那区区三万块?拜托,三万不是钱?我是捡来的?借钱不还,这还有天理?是他妈向我开的口,说借,我连借条都没打就把钱给他们了,现在居然、居然、居然……那是我的钱啊!!

《要疯了》

思想观念相差太大了。我跟他们家人处不来,他妈妈就像旧社会的地主婆,什么都要管,这里是我家!不讲卫生,连上厕所都不冲,说是省水,你小便不冲就罢了,大号也不冲是什么意思啊?我要疯了!我面对满屋子臭气吃不下饭,她居然说我浪费粮食!我就浪费怎么了?可我根本不敢跟良说,我怕他不高兴。听说他父亲去世得早,他和他妹妹是他妈妈一个人带大的,我一想说他妈妈点什么,他马上发火,真的,马上就火。

我该怎么办?我真的不想跟婆婆相处,我希望她不要来我家什么帮忙做家务!她除了监视我、命令我,根本就没做什么好吗?她太凶了,她说的话好像就是真理,我一有什么不遵从的,她就拿眼睛横我,很可怕,听说她在老家是杀猪卖猪肉的,真怕她哪天一个不爽砍了我。

《去死啊!》

老家伙怎么还不死,天天赖在我家管这管那,还叫我不要上班了,生个孩子再说,我甚至发现她藏了一本什么生儿子秘籍,神经病啊!我现在一想到要回家就想哭,难道我这辈子就得这么过了?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脱离这样的生活?

《如果我离婚,可不可以重生》

他们一家都疯了吗?天天缠着我说要把房子过户给良,凭什么啊?这是我父母买来送给我的,可死老太婆说我是良的老婆,都是一家人,而且良也在这里住了快两年了,房子怎么就不能是她儿子的?她还说家里是男人做主的,房子在我名下不像话,传出去会被人笑话。笑话?她不传,谁会知道?她把我家弄得乌烟瘴气,臭气熏天,现在还要霸占我的财产吗?我真的受不了他们了,良也变了,以前很宠我的,现在什么事都不站在我这边,张口闭口“我妈说、我妈说”,你跟你妈过算了!

《不想回家了》

这几天我宁愿待在公司加班也不想回去。老太婆因为我总是拖着不把房子过户给良,对我摆脸色,可我不敢对她说什么,她已经在良面前讲了我很多坏话了。她还故意用那把从老家带来的大菜刀砍大骨头,砰砰响,像在示威,我在她面前像老鼠,不敢抬头。我找不到人诉苦,我怕他们笑我,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好想死,我为什么这么惨?明明是我的家,我却像一个外人寄人篱下,得看别人的脸色。爸爸,妈妈,我好想你们,我想回湖霁,想回家!我还有没有退路?真的受不了!!!

除博客外,曲莉雅还匿名在某论坛发了个帖子,内容大致就是控诉极品婆婆之类的,悲愤地提醒大家婚前一定要看清男友所有的家人,尤其是他的父母,顺便还感叹了一番老公婚前婚后大变样,多次用了“万念俱灰”这个词。

舒浔合上笔记本屏幕,心口如同被人捅了几刀一样疼。她不知道曲莉雅原来过得这么压抑,如果能找个亲近的人说说话,或者向她的父母倾诉一下,大家帮着出个主意,排解一下,也不会这么痛苦了。

“墙上可能是吸了莉雅的血,被我一巴掌拍死的蚊子。”于良面对警方的问讯,仍然试图强词夺理。

更多的现场勘查警察进入了于良家中,尽管他歇斯底里地阻挠,也敌不过几个彪形大汉的民警,一下子就被架到了角落,垂头丧气又浑身发抖地蹲在那里。

现在还不能确定的是,曲莉雅当天是怎么出事的,又是谁动的手。左擎苍带着检测人员进来,指了一下厨房和浴室,示意他们从这两个地方开始。检测人员拿着鲁米诺,也就是俗称的发光氨。喷洒在墙壁和地上之后,很快,大家就看见了大片大片的、曾经有血迹的地方闪着诡异又悲凉的蓝紫色荧光,无声控诉着这里曾经的暴行和死者的冤屈。

于良用手捂着脸,大口喘着气,浑身抖动得更加厉害了。

舒浔站在并不炫目的荧光中,感觉一阵窒息的晕眩。作为莉雅的朋友,她尚不能接受眼前的一切,要知道,至今她都没有将这些勘查结果告诉莉雅的父母。

“她……她洗澡的时候,不小心、不小心滑倒……碰到了头,流了很多血,所以……”于良死不松口,眼神飘忽,结结巴巴地继续编造谎言。

“啪!”一声响亮的耳光,舒浔用尽浑身力气,居然把于良打得歪坐在一边。

于良红着眼猛地跳起来,扬起手就向舒浔扑过去,像一只发狂的野狗。在他的意识中,好好地来找莉雅的是舒浔,报警的也是舒浔,带着警察过来盘问他的还是舒浔,这个多管闲事的女人实在太过可恶!

扬起的手被另一只手牢牢抓住,于良还没反应过来,忽然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重重地摔到了地上,头在撞击地板时发出“咣”的一声。

刚给于良来了个标准过肩摔的左擎苍活动活动手腕,居高临下看着他:“实践证明,你被人主动往地上摔都没死,她若只是洗澡滑倒,怎么可能出那么多血?”

“打人了!打人了!”在地上的于良捂着后脑勺大喊大叫,像一只忽然被人从河里捞到地上的大鱼,扑腾个不停。

只是,大家忙着手上的勘查工作,没一个人理他。

“你太冲动,下次绝不能动手打嫌疑人。”左擎苍微皱着眉,到舒浔身边重重按了按她的肩,然后就走到厨房门口,抬头观察血迹喷溅情况去了。

舒浔搓了搓发麻的手心,忽然意识到——喂,你好像比我下手还狠吧?

“从血液喷溅情况看,应该是大动脉出血,血量很大,因此喷涌剧烈,连房顶都不能幸免。”左擎苍站在那面散发着香气的墙前面,抬头看了屋顶后,又指着饭桌和地上,“桌上也有喷溅的血迹,地上除拖拽痕迹外,血迹大多呈圆形,可见被害人受到攻击时站在或者坐在桌子边,这里为行凶第一现场。被害人受到攻击后本能地挣扎了几下,但马上就因为失血过多死了,所以喷溅血液仅仅留在这个区域。能形成这样大面积的喷溅血液,而且能让被害人没有力气逃脱到别的地方,我猜想,这致命的一击,是直接冲着颈部动脉的,也就是说,凶手对被害人实施了类似斩首的忽然袭击。”

舒浔握拳,瞪了于良一眼,挤进厨房看了一圈,又随着血液拖拽痕迹进了浴室。她没有想到凶手竟然这么残忍:“凶手先把被害人尸体拖进厨房,准备实施分尸,但发现厨房空间不够大,又把尸体拖到了浴室,在里面进行分尸。”

于良眼珠飞快转着,好像在拼命想借口,可是面对大量蓝紫色荧光,他就算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什么谎话来解释。憋了半天,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我没杀她。”

“你没杀她。”左擎苍看完现场,摘下手套,说,“但你帮助凶手处理尸体,事后还试图隐瞒、包庇凶手。”

“反正我没杀她!”于良没心没肺地答道。

大家都用一种鄙夷的目光看向于良,仿佛那只是一堆爬满臭虫的垃圾,对妻子之死,他表现出来的冷漠让人匪夷所思。他不但继续住在这上演了一出惊天凶杀案的房子里,闻着用来掩盖尸体血腥的香水,还试图通过法律手段争得妻子留下的这份“遗产”,不知他心里是否还记得大学恋爱时的青涩和甜蜜,是否还记得妻子为他而忤逆父母留在袤华的那份坚定的爱。也许在有些男人心里,利益才是第一位的,而女人的付出只是他满足虚荣型的簇拥感的一种体验。

警察们押着于良回局里录口供,一些痕迹检验人员仍留在现场提取证据,舒浔再来到那面重新粉刷过、现在喷了鲁米诺的墙壁前,忽然发现那阵香水味不见了,凑近仔细嗅了嗅,只有粉刷材料的气味。

回酒店的路上,舒浔压抑着心头弥漫着血气的悲伤,她始终不能想象,莉雅一个人躺在婆婆的扁担两头,或者还有编织袋中,一步两颤地被挑去那个不是家乡的遥远村落时,是怎样一种大悲大寂,她是否乞求着重生和救赎。

两天后,去于家村调查的警察打来电话,说在当地警方的协助和配合下,曲莉雅的尸身找到了,她被埋在村子后山处理病死猪的地方。令人发指的是,凶手于红英分尸时怕高温天气引起尸身腐烂发出的臭味引起他人注意,特地像腌制咸肉一样用大量的盐和所有能用得上的辛香料把尸体涂抹了一遍,还喷上了大量的香水。

前去寻找尸体的警察还提到一件事,于红英被押着去后山指认抛尸地点时,非常不配合,一会儿说尸体在山脚下的小溪里,一会儿说忘记自己扔哪儿了。可警察们在后山隐隐闻到一阵香水味,他们往香水味最浓烈的地方挖掘,却挖出了因为高温、湿气和附近细菌影响,已经高度腐烂的遗体。

同时被挖出来的还有于红英作案时的凶器。证据确凿,于红英被押往袤华,交代自己的罪行。

舒浔在审讯室里第一次见到莉雅的婆婆于红英,那是一个身材壮实、表情凶悍的妇女,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碎花无袖汗衫,黑色短裤,短发黑白斑驳,并不大的眼睛迸发着冷峻的寒意,看上去强势而易怒。

对杀掉儿媳妇一事,于红英居然没有任何悔意,语气中,反而像在怪罪莉雅“不肯听话”,仿佛那不是一个拥有独立人格的人,而是一个应该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她冷漠地坐在桌子对面,异常平静地回答警察的提问。

她的冷静、冷漠和于良的浮躁完全不同,从左擎苍的角度看,这就是一种能够完成杀人和分尸的能力和心理素质。想不到一个大半辈子生活在农村的妇女,竟然具备这样令人胆寒的素质。

“她说什么香水很贵,不能当空气清新剂。她以为我没见过世面?就她有钱,有钱也不把房子过户给我儿子?我儿子,还有我,跟她说了多少好话,她以为自己了不起?一个女人不就得听男人的?她为什么不听我儿子的话,不能把房子给他?她的不就是我儿子的?”说起杀人动机,于红英咬牙切齿时,目光仍旧冷酷,好像杀人分尸仍旧不能平息她心头之怒。

负责审讯的警察问:“你砍死曲莉雅之后,是你一个人进行分尸,还是有别人帮忙?”

“是我一个人干的。”

“于良有没有参与?”

“他连杀猪都不敢看,还敢剁人?”

“你为什么要分尸?”

“不切成一块一块的,怎么运回去?小妮子不听话,在我们村里,不听话的女人就是要打。我儿子心地善良,下不了手,他若肯把媳妇带回村里一两年,我保管给训得服服帖帖。”

“听说莉雅借给你三万块?”舒浔倒要亲耳听听,对于欠钱不还这件事,于红英有着怎么样的价值判断。

“借?!”于红英非常吃惊,冷酷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激愤,说到钱,她远比说自己杀人分尸激动许多,“我女儿结婚,老家需要盖个新房,她作为大嫂拿点钱出来不是天经地义?她家那么有钱,听说在湖霁住的是二层楼,还好意思叫我还?她好意思!不要脸!她就是小气!城市里的大小姐,不知道赚钱的艰难,这么点小钱,追着我儿子讨,怪了,她的钱不就是我儿子的钱?我用我亲儿子的钱,天经地义,凭哪个说不行?”

人活到这把年纪,已经形成了思维定式,他们的意识通常不受他人影响和左右,已经难以改变。于红英也是一样,一些在警察们听来匪夷所思的观点,在她看来天经地义。

据于红英交代,因为儿媳不肯把房子过户给于良,她开始对曲莉雅心生不满,加上双方生活习惯、阅历和年龄的差距,一些小矛盾越积越多,逐渐升级。她认为曲莉雅浪费、奢侈,还十分懒惰,人也非常小气,根本配不上她儿子。因为曲莉雅总是早出晚归,周末也不经常待在家里,她觉得曲莉雅外头有男人,并一再提醒儿子。

由于法律意识的淡薄,一个罪恶的计划在于红英心里酝酿——她想把曲莉雅给弄死,这样房子自然而然就是她儿子的了,到时候于良在袤华有了自己的房子,再找一个乖一点的媳妇肯定不难。在她看来,杀人这件事,只要处理干净,就能神不知鬼不觉。

12日晚上,曲莉雅回家后,发现舒浔送的香水被于红英当作了厕所清新剂,非常不高兴,便很委婉地告诉婆婆,这瓶香水非常昂贵。本来就打算弄死她的于红英被激怒了,当下没说什么,待她坐在饭桌边吃饭时,于红英提着用来砍大骨头的刀,一把抓住曲莉雅的头发把她往桌上一按,举起刀就这么冲着脖子砍了下去!

于良下班回到家的时候,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看到的就是于红英拖着曲莉雅尸体的画面。

处理尸体和清理房间总共花了这对母子三天的时间,于良夜不能寐,呕吐了好几次,但想到杀人的是他妈妈,分尸的也是他妈妈,他以后能坐享其成,占领这套房子,也就心平气和起来。

于良从小就是家里的希望,什么好东西都让给他,早就形成了他自私自大的天性,他觉得什么都是应得的,全天下都欠了他。曲莉雅的付出没有令他感动,反而助长了他的自以为是,母亲的挑拨让他更加觉得是自己的老婆小气。

那天,他望着妻子的遗体,心里居然有几秒钟的爽快。他以前经常在想,自己如此优秀,为什么上天给了他农村的背景、贫穷的家庭和早亡的父亲?而曲莉雅如此平庸,上天却给了她富饶水乡的出身和美满幸福的家庭?

莉雅一直觉得,自己在于良眼里是与众不同、十分优秀的,然而她并不知道,纵然一开始她确实给了于良这样的好印象,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枚钢印盖在红本本上,再与众不同的女人在丈夫眼里可能就是一颗鱼眼珠子。

这是一起毫无水准的凶杀案,侦破的过程几乎不需要左擎苍和舒浔动脑子,他们只需要通过自己看到的,就能轻易推理出这样一个惨绝人寰的结局。可是,推理容易,接受现实难。

于红英的审讯工作结束后,舒浔不敢见曲莉雅的父母,也不敢听任何关于他俩的消息,她不敢想象那对善良的夫妻听到女儿这样的惨况,会是怎么一种天崩地裂的场景。

人性都是自私的,但自私也得有个限度。舒浔知道问了也没必要,可她真的还想问问于红英,你有儿子,爱子之心,人皆有之,难道别人的父母就没有女儿吗?凭什么你爱儿子,就要杀掉别人的女儿?她还想问问于良,当初苦苦追求莉雅时,看上的难道仅仅是她家提供一套房子的能力?你们二人携手甜蜜地走在校园小路上时,难道你不是由衷感到爱情的幸福?

世间男子,为何都是这样薄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