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浔从派出所走出来时有片刻的轻松,觉得找到曲莉雅很有希望,可一想到左擎苍说的第四种可能,心又忽然往下一沉。
“对了,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她瞥见派出所边上就有一家连锁酒店,刚才恍惚间又坐上了左擎苍的车,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开出去五六百米了。
“你猜。”
舒浔一听,马上回嘴:“左擎苍教授难不成大半夜知法犯法?”
“罪犯抓多了,也想体验一下当罪犯的感觉,这是人之常情。”左擎苍语气淡定地逗她。
“随你。”舒浔小声不爽道。她了解他的,他不会真这么干,就是要惹她生气,他好来哄。
左擎苍不再逗她,安静地开车。
又过了半个小时,舒浔忍不住问:“你到底要去哪儿?”
“回家。”
“喂!左擎苍!!”舒浔抓着安全带,气鼓鼓地瞪着他,像刚刚被捞起来的河豚。
他开了右转向灯,车内挂着的平安符随着转弯轻轻摇动着:“我家附近有个不错的酒店,还提供夜宵。”
“刚才派出所门口就有一个,那儿提供早餐。”
“我想你离我近一点儿,至于早餐……如果不介意,明早我做给你吃。”左擎苍这一句,说得**又温柔。
舒浔偷偷看了他一眼,他一本正经地握着方向盘,可那有点红的耳朵是怎么回事?空调明明很冷。他说那句话的时候也会害羞?我的天!
她清了清嗓子,不屑道:“你在烹饪上的能力仅限于热牛奶。”
“我会煎蛋了。”
“恭喜你。”舒浔由衷地说。
左擎苍冷哼一声。
舒浔厨艺极好,在美国第一次做糖醋排骨,那个西班牙舍友差点把舌头给吞下去。此后每次同学聚会或者私人聚会,总得准备几个菜带去,这已经成为那一届学生关于中国菜的美好回忆。本科时没有机会展示厨艺,分手后去了美国,她每每想起过去,对左擎苍没有吃过她做的食物这件事,总有那么点遗憾。要知道,她带着一颗憧憬之心幻想未来生活时,总有围着围裙做好一桌子美味等待某人下班归来这样的温馨情节。
左擎苍住在关雎区云鼎仕园,这个小区的整体条件不知道比曲莉雅那个小区好了多少倍,从外面看就有一种“我应该绑架这里住户来一夜暴富”的感觉,舒浔更加坚信莉雅绝对不会被绑架这个推断。
云鼎仕园附近,如他所说,有家国际连锁的双树大酒店。此时已临近午夜,在前台办理入住登记时,舒浔撑着下巴直犯困。
“先生,您的证件?”虽然开的是一个单人间,但见他们一男一女同时前来,前台服务生礼貌地对左擎苍比了个“请”的手势。
“我不住。”左擎苍勾一勾唇角。
“为了不让人误会,我不送你上去了。”他把房卡递给舒浔,已经有服务生周到地帮她拿着行李,“睡醒给我电话。”
舒浔应了一声,转身上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她从慢慢变窄的门缝里看见左擎苍还站在那儿,正对着她,大厅人已不多,他格外醒目。
绕着地球转了一圈,好像,又回到了原点。舒浔无奈一笑。
第二天,舒浔醒来后,几乎忘记昨晚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到底有没有洗澡。看了看身上皱巴巴的睡衣,才依稀想起昨天连头发都没吹,就这么一秒进入了深度睡眠。
她找出手机看了看,竟然快十点了。九点的时候,左擎苍发来个信息,内容是,他在楼下西餐厅等她。
他大概会以为,她在上面梳妆打扮了将近一个小时。舒浔不是那种明知道别人在等她,还磨磨蹭蹭的人。她飞快起床,以最快的速度洗漱了一番,然后才想起得给他回个短信。
“我刚起床……”
一排省略号,居然有点撒娇的味道。
然后,左擎苍也发来了一行省略号。
舒浔整理完头发下去时,还有点不好意思,强装若无其事,板着脸问:“吃过了吗?”
竖起的报纸遮住了左擎苍的脸,他目不斜视地反问:“睡饱了?”
看他那精神饱满的样子,不像是饿着肚子,舒浔干脆不答,要了份鸡汤小馄饨,自顾自吃。
“知道该从哪儿查起吗?”左擎苍看完新闻,把报纸折好。
“MT公司。”舒浔飞快地回答,“我觉得莉雅的老公不可信,所以他说的话不能当真。现在必须重新确认一下,莉雅究竟失踪了多少天。”
“孺子可教。”左擎苍赞赏道。
“那也不需要你教。”舒浔假装瞪他,最后自己憋不住快笑出来了。
MT公司主营箱包,曲莉雅在信息部,负责的是网络推广,朝九晚五,上六天班,轮休两天。左擎苍的证件太好用了,大家都把他当便衣,自然不会怀疑舒浔的身份。他们很顺利地来到了信息部大办公室,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提供的信息让舒浔吃惊,莉雅忽然没来上班已经一星期了。
怎么会这样呢?莉雅最后一次回消息前就已经失踪了?
部门主管说:“莉雅13号就没来上班了,也没请假,14号她也没来,我让底下人打电话问她家里人,她家人说她不干了。我当时非常生气,莉雅平时表现一向不错,和其他人关系也还可以,说不干就不干,连辞职信也没有。说实话,我这几天冷静下来后,也觉得有点奇怪。我问了大家,没人跟她闹过矛盾,我猜想是她家里有什么事。”
舒浔想起自己和莉雅最后一次联系是在15号,那天她问莉雅喜不喜欢那款香水,莉雅说很喜欢来着。
“你们有没有听莉雅说过最近要去什么地方旅游,或者要去哪里走亲戚?”
主管想了一下:“我们公司是有年假的,而且鼓励大家在合适的时候把几天年假用掉。莉雅如果利用年假去旅游,应该提前至少半个月向我汇报,公司有帮忙订机票和动车票的员工福利。”
舒浔接着问:“她最近有没有什么怪异的行为,或者……有没有说点生活上的事?”
大家都说莉雅很少在公司说私事,大家只依稀记得她老公不是本地人,二人工作都比较忙,没时间顾家,暂时没有打算要孩子,有时她婆婆会来帮忙做点家务。
仅此而已。
舒浔在回去的路上自言自语道:“莉雅在学校人缘非常好,但人缘和死党是两码事,我看她并没有几个说得上话的朋友,她也并不是愿意把心事说出来的人,和大家都像是表面上的那种好朋友。”
“每个人都有倾诉的欲望,只是需求程度不同。”左擎苍言简意赅地总结。
有的人把倾诉作为生活中一件必不可少的大事,不分场合逢人就以“我”开头滔滔不绝,好像倒垃圾一样把一肚子他认为的“苦水”倒出来,才能获得暂时的轻松,而有的人则把倾诉作为自我保护的大忌,永远藏着七分的真话,只挑可有可无的三分说。
“下一步,必须弄清楚莉雅是在哪里失踪的。是在回去的路上,还是出走的路上,或者在她家里。”舒浔眯了眯眼,“我想去她家里看看。”
“如果这真的是个刑事案件,相对以前那些案子,侦破过程比较简单。”左擎苍朝曲莉雅家方向开去,“她家确实是个突破口,只是,无论什么结果,希望你能保持冷静。”
“我一向冷静。”舒浔闭目养神。
左擎苍先去了辖区派出所,找到那天登记报案信息的民警肖涵述说明来意后,肖警官特意请示了一下领导。逐级请示后得到的回复是,左擎苍有特批文件,可以参与任何地方的任何刑事案件,并享有建议和指导权。
肖警官给曲莉雅的老公于良打了个电话,让他马上回家配合调查,然后和左擎苍、舒浔一起到曲莉雅家门外等。
肖警官叼根烟,拿了个小本子,上面记录了一些调查情况,也写着下一步的询问对象,其中就包括于良。
“一大早,曲莉雅的父母也到我们这儿报案了,我们已经立案,查了曲莉雅的身份证登记信息和购票信息,发现她失踪前后,没有预订机票、车票或者酒店之类的。她失踪之前接打过几个电话,不是漫游,可见那时人还在本地。”
于良回来的时候,显得愤怒而紧张,对于警察要进他家检查一事,他先是百般推脱,又是问他们有没有搜查令,又说要告他们私闯民宅。他的这一举动,让所有人都感觉,他一定在隐瞒着什么。舒浔甚至有种错觉,曲莉雅就被关在里面。肖警官脸一横,一番解释加恐吓后,于良这才让人进去。
舒浔一个箭步进了屋,顿时闻到了那阵“公主的后花园”的味道。她在这并不大的空间里到处寻找,结果失望地发现人不在,她咬了咬牙,这才冷静下来。环顾一遍卧室,**的空调被没有叠,两个枕头也随意摆放着,床头柜上的闹钟、书本杂乱堆放,似乎好几天没有整理过。她打开衣柜,莉雅的衣服收拾得很整齐,内衣裤和袜子都一个个卷好放在简易的收纳盒里。一个真的出走的人,收拾东西的时候怎么可能这么从容?舒浔深吸几口气,卧室里没有香水味。桌上有个笔记本电脑,她抱着它走出去交给肖警官,让他请技术部门查查里头的东西,也许会有什么收获。
左擎苍左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站在厨房外的一面墙壁前,右手按在墙壁上,转头问一言不发的于良:“你们最近重新装修了房子?为什么这面墙重新粉刷过?”说着,凑近墙壁闻了闻:“用的是什么涂料,香味这么独特?”
不得不说,他凑近墙壁的样子像是要吻上去。舒浔想起自己曾经靠在学校旧礼堂的墙壁上抱怨他全国各地跑,连她的生日都忘了,结果他什么都没说,一手撑着墙,忽然吻了下来。一时间,她傻了,什么怨气也都没了。
也许余光发现她直直地看着自己发呆,左擎苍眉头一蹙,看了过来,舒浔脸一热,赶紧看向别处。
“不是最近粉刷的。”于良强调道。
舒浔清了清嗓子,镇定下来,快步走过去,那墙上散发的味道,正是公主的后花园。
肖警官接了个电话,点了点头,忽然转身问:“你老婆失踪的第二天你就没去上班,请了好几天假,去了哪里?”
“老婆不见了,我当然是去找她了。”于良回答。
“为什么不报警?”
“她有外遇,我不想被人知道!”于良愤恨地说,“她一定跟那个男的跑了!你们怎么不去找那个男的?”
“哪个男的?”舒浔逼问。
于良厌恶地看了她一眼:“我怎么知道?”
“你母亲呢?”左擎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电视柜旁边,左手里握着一个药瓶,正在把药往右手心倒,“她知道儿媳妇不见了,反而走了?”
于良脸色一白,竟然半天说不出话。
舒浔不祥的预感扩大,她走过去,发现左擎苍手里的药是治疗某种老年病的,处方要求一天一颗,一瓶里有三十颗,正好够吃一个月。药瓶盖子上的灰不多,不像放在那儿很久没人动的,里面还剩十几颗药丸。因为这种药是处方药,医生还在瓶身标签上写了个日期,是7月29日,说明吃这个药的人连续住了十几天,但离开没多久。
“我妈当然也去找她了。”半天,于良才回答。
“去哪里找?”左擎苍追问,眼神犀利而讽刺,好像早就知道对方在骗他,还故意配合对方演戏。
“我、我怎么知道?”于良话一出口,自己觉得不妥当,又补充道,“她每天都出去找,去莉雅朋友那儿,还有公司附近……”
“这么热的天,一个老人家每天出去奔波找儿媳妇,连药都不吃,你不怕她身体吃不消?”左擎苍数完了剩下的药丸,“你母亲至少四天没有按时吃药了。”
于良此时已经满头大汗:“她有另外一瓶药。”
“什么药这么神秘,得在找人的时候吃?”左擎苍调侃。
“还是说,你母亲也一并失踪了?”舒浔接话。
“没有!她没有失踪!不信我打电话给她,你自己听!”于良作势就要拿手机拨号。
“不必了。”左擎苍摆摆手,把于良叫到了卧室,路过舒浔身边时对她使了个眼色。舒浔会意,到厨房拿了个小水果刀,移动到新粉刷过的墙壁边,从不同的位置抠出一些粉末,装好递给肖警官。
摸着那面墙,舒浔想,香水为什么会被喷在墙上?是掩饰气味,还是另有隐情?不管怎么样,这香水好像在指引着什么,又在揭示着什么她不想面对的结局。
“莉雅家有几处不寻常的地方。卧室多日不经整理,厨房和浴室却整洁非常。新粉刷过的墙面喷洒大量‘公主的后花园’香水,剩下的香水及香水瓶不见了,其他香水却还在莉雅放化妆品的地方。于良说他母亲出去找莉雅了,但阳台上只晒了他一人的衣物,说明目前住在那儿的只有他一个人,他说了很多谎话,还有一点最不正常……”舒浔悲伤地说,“厨房中的案板和菜刀,都是新的。”
肖警官一愣,好像猜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人为什么要说谎?可以获取利益或者掩饰,于良属于后者。他知道莉雅在哪儿,但不会告诉别人。”左擎苍拍了拍肖警官的肩膀,“先找技术科化验一下墙上的粉末。”
案件已经由辖区派出所移交给刑侦支队,在等待化验结果的这段时间里,舒浔和左擎苍去了曲莉雅父母住的酒店。夫妻俩已经被女儿的失踪折磨得不成人样,在他们絮絮叨叨中,舒浔知道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事。
曲莉雅与于良的婚姻并没有得到她父母的祝福,父母希望她能回老家工作,不要留在袤华,更不要跟这个家境并不富裕的于良结婚。于良来自木章县于家村,听他们的描述,得知于良就是很典型的“凤凰男”。他虽然成绩优秀,工作也不错,但毕竟没有能力在袤华给她们的女儿提供优渥的生活,连房子都买不起。父母都比儿女现实,他们劝了好几次,曲莉雅却执意跟于良领了结婚证。
木已成舟,曲莉雅的父母无奈,只能拿出全部存款给女儿买了一套房子。他们对舒浔说,当时于良要求房产证加上他的名字,他们没同意,后来于良没再提起,他们也就没当回事了。
女儿的婚后生活怎么样,他们也不是特别清楚,反正没听说这夫妻俩有矛盾,而且于良的妈妈也时不时到他们那儿帮忙做做家务。她们一直以为女儿过得不错,只是有一回,曲莉雅说她婆婆借了三万回去盖房子,一直拖着不还,她试探时,婆婆并没有表达出要还的意思。还有几回,女儿给他们打电话的时候好像有点哭腔,但是语气很平静,也没说有什么不顺心的事。看来莉雅的确不是个爱倾诉的人。
技术科的部分检测结果出来了,粉末验出了血迹反应,然而,是不是人血、是谁的血还需要进一步确认。肖警官感觉这个案件已经不是简单的失踪案了,想到那面香香的墙壁,不禁猜测道:“该不会像电视剧一样,那个于良把自己的老婆杀了,砌进墙里了吧?”
“不可能。”左擎苍在电话里很严肃地告诉他:“那面墙的厚度不够藏尸体,除非分尸。分尸需要很大的力气、勇气和很强的心理素质,对没有医学知识和外科手术能力和工具的普通人来说,难上加难,于良不具备那样的能力。即使分尸,也只能藏住一部分。无论是砸墙还是分尸,动静太大,都会惊动左邻右舍。”
有理有据,让人无法辩驳啊。肖警官一边听,一边暗自流泪,他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随后,警察们在小区及周边走访,整理了一些十分有用的信息:
莉雅家的用水量在她失踪后的几天暴增,超过了居民正常需水量,这两天又恢复了正常;
邻居家正在放暑假的中学生睡懒觉,前几天总是被一阵剁什么东西的声音吵醒,他觉得非常不满;
莉雅失踪后,于良到附近装修材料店里买了墙面漆和一些粉刷工具;
于良的母亲在莉雅失踪后乘火车离开了袤华,有人看到她肩上挎着编织袋,还挑着扁担,她经过一个老大爷身边时,那个老大爷因为闻到浓烈而古怪的香气,随口问她挑的什么,她说是自家腌制的什么东西(老大爷没听清楚);
于良前几天频繁咨询几个律师事务所,询问了关于遗产继承、房屋过户的内容。
舒浔看了警察们收集的资料,背后汗津津的,感觉到一阵由衷的恐怖。她暂时对莉雅的父母隐瞒了这些信息,她怕这几近崩溃的父母听说这些事后,会彻底崩溃,因为所有信息都昭示了一件可能发生在曲莉雅家中的惨案。
左擎苍说得对,始作俑者作案的能力和反侦察能力并不高,其实根本不需要他二人出马,那些警察很容易就能破案,但她一定要知道事情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