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擎苍按照原计划飞回了袤华,舒浔则慢吞吞地弄自己论文的收尾工作。似乎一切都回归到刚开始互不相认的状态,只是他经常往她的邮箱里发一些实案侦破资料,里面还备注了很多他的推理过程和个人见解。不得不说,左擎苍被人比喻成“天才”和“机器”的背后,也有些外人不知道的勤奋。

八月初,舒浔的论文已经写完,大多数时间都在准备九月出发去刑侦大的东西,于是联系了一个住在袤华且有几分交情的同学曲莉雅,把在网上买的一些东西寄了去,省得开学时搬那么多杂物。

说起曲莉雅,以前两个人都是辩论社的,她个子娇小,人很活泼,能说会道,一毕业就进了一家外企工作,听说去年结婚了,还在四环附近买了房子,可以说过得不错。

想起让人家帮自己收快递也蛮辛苦的,舒浔就寻思着买个礼物表达一下心意,于是订购了一瓶某国际名牌,名为“公主的后花园”的香水。三天后,查单得知快递已经被签收了,她便留言说了句“希望你能喜欢”。之后一直没得到对方的回复,刚开始她还没多想,久了就开始担心对方是不是不喜欢那个味道,或是运输途中出了什么问题之类,如此,她又发了消息过去。

“很喜欢。”曲莉雅回复了。

这下舒浔总算安心了,又过了几天,她接到一个陌生来电,里面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请问,你是舒浔吗?”

“是的,您是?”

“哦,我是莉雅的妈妈。”对方有点着急地说,“莉雅在吗?让她接一下电话!”

“莉雅她不是在袤华吗?”舒浔反问。

对方一时沉默了,片刻后又焦急而震惊地确认:“真的不在你那里吗?”

舒浔感觉不对劲,抿了抿嘴角,尽量平静地说:“曲阿姨,我现在在老家雾桥,因为九月要去袤华工作,所以拜托莉雅帮了点忙,前几天我们还有联系。莉雅怎么了,您为什么会找到我,您能跟我说说吗?”

莉雅的妈妈声音有点颤抖,很无助地说:“我们几天没联系上莉雅了,打电话问女婿,他说她来你这儿旅游了,忘了带充电器,联系不上可能是因为手机没电……我们也不知道她单位的电话,找了很多莉雅的同学才打听到你,她在雾桥就你一个同学吗?”

“同届的就我一个是雾桥人,莉雅会不会改道去了别的地方?或者她是一路从袤华往雾桥走,沿路游玩,最后一站才是雾桥?”舒浔猜测道,心里却想,如果莉雅真的要来雾桥至少会跟自己打个招呼,她俩不是闺蜜,搞个忽然“袭击”不会带来惊喜,反而有点失礼,这不是她的风格。

“我们不知道呀,她手机打不通,谁都联系不上她,大家都急死了!”曲妈妈的声音带着极度失望后的哭腔。

舒浔一时心乱如麻,有点不情愿地说了三个字:“报警吧。”

曲妈妈挂了电话后,舒浔发了一会儿呆,翻开之前的聊天记录,曲莉雅最后一次回复是在三天前的晚上9点多。

“你去哪了?你爸妈和老公都在找你,以为你来了我这儿,你遇到了什么困难,需要帮忙吗?”她留言道。

据她所知,曲莉雅家还挺有钱,自己在外企虽说刚刚起步,但不至于缺钱花,所以失联应该不涉及经济问题。舒浔想,如果是感情问题,也不该故意不联系,弄得父母都担心……她忐忑地等着回复,可是像上次一样,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内没收到任何消息。她给曲妈妈打了电话,得知他们准备报警的时候却被莉雅的老公阻止了,她老公坚称莉雅不会失踪,还说可能是外面有了人,一定是私奔之类,家丑不可外扬,他打算先自己托人到处打听打听再说。

舒浔虽然跟曲莉雅谈不上特别要好,可是在她的印象中,她不是那种三心二意的女人,在事业上非常上进,不至于做出和情人私奔这种得不偿失而且极度不负责任的事。

这是别人的家事,她一个外人不应该指指点点,可望着莉雅灰暗的小头像,她有种强烈的探求真相的冲动。她希望一切都是个误会,可能莉雅工作上真的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又不想说出来让大家担心,干脆找个地方一个人旅游,断掉所有联系,等心情平复了再出现。

当晚,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舒浔梦见了曲莉雅,她还是大学时扎个高高马尾辫的样子,因为辩论输了就满脸不高兴,叫她她也不理,只顾自己往前走,舒浔要追上去,却见她一个台阶踩空,摔了下去。舒浔跑下台阶,却怎么也跑不到她摔倒的那个地方,她好像离自己好几百级台阶,她一边往下跑,一边叫她的名字,跑了很久,终于听见了,她在叫自己——

舒浔,你来帮帮我啊。

梦里,还有萦绕不散的香水味。

子不语,怪力乱神。

但是,舒浔因为昨晚的那个梦,第二天就飞去了袤华。她没有心思看机翼下层层的白云,满脑子都是梦里莉雅坐在离自己很远的台阶下,叫自己帮她时那写满恐惧的脸。

舒浔按着之前莉雅给自己的快递地址找去,可家里并没有人,她拉着行李,站在小区楼下等着,随便观察了一下这片住宅区,小区的环境和设施都还不错。

一直等到晚上十点多都不见人回来,舒浔在昏黄的路灯下,在手机将要没有电之前,发了个短信给左擎苍。

“我来袤华了。”

短信刚发出去,她就有点懊悔了,没想到自己居然会主动联系他,一切似乎都朝着一个不可控的方向而去。

“你在什么位置。”他的短信回得超乎寻常地快。

她把曲莉雅家的地址发了过去。

“四十五分钟后见。”

舒浔的脸颊微微一热,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男人走了过来,用钥匙打开楼道的门,又过了一会儿,莉雅家那一层的其中一个窗子亮起灯来,她又去按了门铃,是一个男人接的。

“莉雅在吗?麻烦开个门。”

“她不在。”男人很是冷漠,也没有要开门的意思。

“我有些东西放在莉雅这儿,拿一下就走。”

“你……你是舒浔?”男人很惊讶,依旧没有开门的意思。

“是的,麻烦开个门。”

门铃里沉默了很久才开了门,舒浔把行李箱藏在楼梯后面后上了楼,到了门口就看见有一堆还没有拆的快递盒杂乱地放在那儿。好吧,与其说放,不如说“扔”,她知道自己是不速之客。她敲了敲门,曲莉雅的老公把里头的防盗门打开,隔着一层铁门,问她有什么事。

男人很高,很瘦,虽说不是帅哥,但也蛮耐看。

舒浔问:“莉雅去哪儿了?”

“不知道,她还没回来。”男人语气不善,说得模棱两可,他明明知道舒浔已经知道了曲莉雅失踪的事。

“她跟你说要去我那儿旅游?去雾桥?”舒浔透过铁栏杆往里看,门边鞋架上还有几双女式鞋。

似乎发觉了她的目光,男人不悦地用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忽然想到,如果左擎苍在,就能用更快的速度读取一些重要的信息。而她现在只能得出——如果对方离家出走,一定走得非常仓促。几双鞋子中,有双匡威布鞋,还有双浅绿色平底单鞋,从磨损情况对比来看,莉雅显然经常穿这两双。有一双GIGI白色浅口小高跟是今年的新款,鞋架上所有鞋子中最贵的。

最经常穿的和最贵的鞋子都没有带走,私奔也好,离家出走也好,普通女人都不会这么干。

她的目光再次定格在莉雅老公的身上,他跟所有老婆失踪的男人一样不修边幅。

“能让我进去看看吗?”舒浔诚恳地问。

“现在已经十点半了,家里就只有我一个已婚男人,我认为让你进来不太方便,你觉得呢?”

一向冷着脸的舒浔故意摆出了一副她认为非常担忧的表情:“莉雅是我的好朋友,听说她不见了,我很担心。”

“我相信你是她的好朋友,否则她为什么骗我说要去你那里旅游?说实话我比你更担心,这几天我也一直在找她,连班都没去上。”

“能跟我说说她走之前的表现吗?”

“我一回家就发现她不在,之后她打电话告诉我说她要去你那儿玩,然后手机就打不通了,我发现她没带充电器,我也就没当回事。她公司打电话来家里问,我才知道她没有向公司请假。她爸妈也在找她,说她根本没去你那儿。”

“她先斩后奏,走了之后才告诉你去旅游,你难道不觉得不正常?去旅游之前,无论请假、买票也好,参考行程也好,都应该跟自己的丈夫打个招呼。”

“她经常说走就走,有时拖着行李箱去车站,看到哪班车就买哪班车,想在哪里下就在哪里下。”

“还没有报警吗?”

“报警是不是太兴师动众了?搞得像我老婆失踪了一样!她过几天就自己回来了。”

舒浔笃定地逼视他:“没有人会在手机没电几天后,还不找个公用电话联系一下自己的家人,尤其是父母和丈夫。”

“不要胡说八道!你一个外人在我家门口管我家的事,大半夜的你闲着无聊是吧?好了,你快走吧,不送。”说罢,男人就把里面的那道门重重地关上了。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别的什么,关门带来的气流扑面而来,舒浔好像闻到了一阵“公主的后花园”的味道。好香水的特点之一就是留香持久,且味道富有层次感。

她用力嗅嗅,那味道却再也闻不到了。

舒浔抱着一堆快递走到楼下,把行李拿出来,坐在了花坛旁边。她觉得莉雅的老公在隐瞒些什么,他的话漏洞百出,而且逻辑混乱。一个正在寻找自己妻子的丈夫,见到前来帮忙的人,居然用一种驱赶的态度,好像她是来添乱的一样。最难以解释的是,关门的一刹那她闻到的味道,跟梦里的香水味一模一样。这究竟是她太累导致的幻觉,还是莉雅冥冥之中的暗示?

舒浔不愿往坏处想,只能推断,莉雅老公是因为怀疑老婆出轨私奔,心里憋着一口气,觉得家丑不可外扬,所以态度才那么不好……

四十五分钟后,左擎苍如约而至,开了一辆黑色的英菲尼迪QX70,车如其人,很适合他。小区里并不宽敞,舒浔等他慢慢倒好车才走过去。果然,对方没有看她,而是带着探究慢慢把周围的一切扫视了一遍,最后才把目光落在她脸上。

舒浔大学谈恋爱时,带着憧憬、骄傲和在喜欢之人面前女孩子惯有的小自卑,每次约会前都要精心打扮一番,再赶时间,粉底总要上一遍。几年后,她发现自己成熟了,也比以前更自信了。她不再刻意地为了见左擎苍而精心打扮,也不在乎让他看到素颜的自己。在她看来,自己之于别人的价值,不在于别人对自己容貌的赞赏。

她要赶飞机,要转公交、奔波、等人,就算出门前略施粉黛,现在也掉得差不多了。为了方便,她穿了件印着英文字母的T恤和很普通的牛仔裤,脚上一双旧NB休闲鞋。她认为,自己现在的成熟在于,不再害怕左擎苍会因为看见近乎素颜、打扮随意的自己,而不喜欢她。

车子在夜色下奔驰,舒浔坐在副驾驶,空调冷风轻轻吹在她脸上。热了一天,出了一身汗,现在终于坐在了温度适宜的空间,四周充盈着淡淡的汽车香水味,她感觉很舒服,还有点犯困。

“出了什么事?”左擎苍没有寒暄,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时,开门见山。

舒浔偏头瞥了他一眼:“一点私事。”

“即便是私事,也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私事。”他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手肘靠在了窗户边,“你给我的地址是一个居民区,到现在还带着行李,可见你根本没有订酒店,而且也没有留宿在别人家中。对于这次出行,你毫无计划,我不认为你会在上班之前来袤华找我,所以你找的是别人,但是,没找到。”

“我有个朋友不见了。”

“男的女的?”

舒浔无语地别开头。

“你的朋友结婚了吗?”

“结了。”舒浔回答,“去年上半年。”

“她与丈夫的关系怎么样?”

“至少我没听说他俩有矛盾。”

“所以……”

他这么快就得出结论了?舒浔有点期待地转向他。

“你的朋友,是个女的。”左擎苍笃定地说。

原来是在套她的话!舒浔再次无语地别开头。

“你朋友的家人一定有问题。”左擎苍轻踩油门,继续往前开,“一个人失踪后,满世界寻找打听的基本都是亲人,其次才是朋友、同学,最后他们会选择报警。你千里迢迢赶到袤华找人,一定是因为朋友的家人寻找不利或者久久没有报警。两个可能:第一,你朋友的家人知道她在哪儿,根本不担心她出事;第二,她的家人受到了胁迫,你朋友的处境非常危险。”他用余光瞥见舒浔握紧的拳头,补了一句:“希望是第一种。”

“你是说,从她的家人开始入手?她丈夫对我很抵触,她父母远在湖霁,不过我来之前问过,他们夫妻俩现在已经上了动车。”说罢,她把事件经过都说了一遍,包括自己那个奇怪的梦。

“她丈夫怀疑她出轨私奔,怕被人知道丢面子,所以迟迟不肯报警。”左擎苍复述舒浔陈述中的一句,好像在思考什么,半晌,“听起来合情合理。”

舒浔眉头一皱:“你也觉得是我多管闲事?”

“不。”左擎苍单手打方向盘的样子有种无以名状的潇洒和英俊,“我们正在去派出所报警的路上,准备下车。”

舒浔抬头一看,派出所蓝色的牌子出现在前方不远处。

“曲莉雅,女,二十六岁,湖霁人,MT公司职员,失踪至少四天半。”左擎苍简洁地对值班民警说。

“你是她的……”民警一边登记,一边指着左擎苍,目光不时瞥向他身后的舒浔,“丈夫?”

“不是。”左擎苍让了个位置,介绍道,“舒浔,曲莉雅的朋友。”

“朋友来报警?”民警有点不解,“她家人呢?”

“她父母正在车上。”舒浔开口道。

民警释然地点头,从电脑中调出曲莉雅的信息和照片,埋头记录着。左擎苍补充道:“她的丈夫就在本地,但不肯报警,理由是怀疑曲莉雅婚外恋,故意出走,我认为这个理由牵强而荒谬。”

民警一愣,一脸“你算哪根葱”的嘲讽:“你认为?”

“第一,失踪人被绑架、家人受到胁迫的可能。曲莉雅月薪七千五,没有房贷,乘地铁和公交出行,达不到高收入人群的标准。假设绑匪将她绑架,不可能不提出赎金要求,那么她丈夫在被迫隐瞒此事的同时,应该是筹款。这一项,等你们查了他账户的资金流动和走访他的亲戚朋友后就可得知。第二,因家庭矛盾、婚外情离家出走的可能。和丈夫吵架,女人一气之下通常回到娘家或躲在亲近同性好友家中,却不至于完全失去联系,此项排除;婚外情出走,丈夫不可能忍气吞声,离婚必须双方签字,他找寻妻子的念头远比维护所谓面子更加强烈。是否婚外恋出走,调查曲莉雅账户在失踪前后的资金流动和宾馆住宿记录就可得知。第三,被家暴而住院的可能。这种可能最能令丈夫三缄其口,既不想让外人知道,又不敢让妻子的父母知道,当然,更不能报警。曲莉雅或者正在住院,或者被丈夫关在家中养伤,查附近医院的住院记录和夫妻二人的医保卡消费记录就可得知。第四……”左擎苍停顿了一下,“曲莉雅已经遇害。”

舒浔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被人砸了一颗雪球在头顶,脑袋一震的同时,是森森的寒冷。

“哎哎,等等啊,你柯南看多了是吧?到这里来表演推理来了?你不要干扰我们的判断!”民警刚才虽然暗自惊叹左擎苍那一大段话的严密性和实用性,回过神来后又觉得自己才是专业人士,不能被这个人忽悠了,“你跟曲莉雅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带着她的朋友来报案?你叫什么名字?”

左擎苍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个对折的证件,在民警面前打开,又飞快地收回来,微笑道:“同行。”

民警同志没有一目十行的功力,在刚才短短几秒里,他只看到这么几个字——左擎苍,刑侦技术。

民警尴尬地笑笑,又恢复正常,老半天,忽然语无伦次地叫道:“你!你是左擎苍!那个左擎苍?!刑侦大那个?!”

左擎苍似乎已经习惯了,颔首,看看手表:“不早了,我们先回去,如果有消息,务必第一个通知我们。”

民警点头如捣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