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电梯,舒浔才发现,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袭击了袤华,屋顶和树叶被硕大的雨滴拍得噼噼啪啪响,天阴沉得好像被黑布遮住了一样。天气还真是应景,想必警察打电话通知莉雅父母的时候,他们心里一定也下了这么一场铺天盖地的暴雨吧。

一辆黑色的车从一片迷茫雨幕中缓缓而来,停在警局门口,车里下来一个撑着黑色雨伞的高大男人,狂风将雨滴扫在他身上,他没走几步就湿了半个身子,而他的脚步依旧稳妥,不慌不忙,目光则牢牢锁在舒浔身上。

仿佛,世间男子皆薄幸,独余一个他。

左擎苍撑着伞走到舒浔面前,见她怔怔的,好像有什么心事,便一言不发地收起伞,站在她身边。

他没有去旁听审讯,因为探究和分析动机是舒浔这种犯罪心理专家的职责,而他只对犯罪过程感兴趣。但是这起案件毫无技巧可言,是他参与破获的最简单的案件。

舒浔沉默着在想,不知世上是否有这样一个男人,懂我的好,理解我的倔强,也值得我付出温柔。到那时,我为他洗手做羹汤,未尝不是一种大幸福。正在这时,她忽然感觉掌心一热,左擎苍握住了她的右手。他手上沾了雨水,掌心湿润却滚烫。

“走了。”他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一下,举起伞,带着她走进雨幕中。因为把大部分伞下的空间留给了舒浔,以至于到车内时,他穿着的灰色Polo衫几乎湿透。

听说,男人的智商越高,对感情越专一。

“你相信人死了之后有灵魂吗?”在左擎苍发动车子的空当,舒浔随口问,“我因为梦见莉雅求助而来了袤华,从那面散发着香气的墙发现于良有些不对劲,而去于家村寻找莉雅的警察因为闻到了香水味,从一堆臭气熏天的泥土中挖出了她的尸体。”

“这个世界上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现象很多,枉死的人总能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指引我们找出凶手,有时是尸体的特征,有时是罪案现场的物证,他们甚至能通过一种情感的力量在冥冥之中给我们暗示。身为刑侦人员,尤其是重案侦查专家,我们要做的不是去探究罪犯的心路历程、去同情或者试图理解他的遭遇,而是帮助死者还原被害过程,将凶手绳之以法。”左擎苍回答的时候,眼中尽是近乎冷酷的理智。

舒浔知道他的第一层潜台词是她根本不用去旁听审讯,第二层潜台词就是进一步解释他当年为什么要指证舒放。他们一起经历了几个案子,体会了被害人家属的痛苦,她对弟弟的入狱之事多少有点释怀,如今也试着慢慢理解左擎苍,慢慢接受他对自己的旧情复燃。

她清清嗓子:“研究罪犯心理,对预防犯罪和心理矫治有帮助。”

“我同意它对心理矫治产生的有利影响,但是,有一个观点我始终坚持——对于犯罪行为,事后的严厉打击比事前预防更加重要。以前我跟你抱有同样的想法,试图了解罪犯的犯罪动机,后来渐渐发现,几乎一样的成长轨迹,不同的人遇到不同的事会做出不一样的反应。同样是贫穷与接连不断的挫折,有些人选择与命运抗争,保持他们的善良和乐观,挫折使他们更加坚强;有人则心生不忿,报复社会,用他人的血来慰藉自己扭曲的心,使更多家庭蒙上阴影。”

舒浔沉默不语,无奈地想,如果以后他俩真在一起,是不是每天就要在讨论案情和交流刑侦经验中度过?偏头看看左擎苍一脸严肃的样子,还真有几分不容辩驳的压迫感。她咬咬下唇,余光瞥见他搭在挡位拉杆上的手,就把手伸过去覆在他的手背上。

如此主动的触碰,让左擎苍的身子明显一僵,但下一秒,这个反应敏捷的豹子就反手扣住了舒浔的手,理论和见解立刻抛到一边,把她往怀里一拉。你说,猎物在狩猎者面前主动示好,人家不坦然接受并且得寸进尺?自然就是吞吃入腹的节奏。

车子已经发动很久了,半天没有离开原地一步。

当舒浔满脸通红地推开左擎苍,双唇已被他**得又红又肿,她抽了张纸巾捂住嘴,别过头去假意看窗外的风景,其实是在等温度慢慢降下来。

有人经过时,明知外边人看不见自己现在的样子,她还是做贼心虚般地低下了头,谁知那个人竟上来敲了敲窗户。舒浔抬眼一看,是支队的警察小徐,负责莉雅失踪案的刑警之一。她最后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是否整齐,才降下车窗。

“舒老师!左老师!于良要跳楼!现在站他们家楼顶去了。”小徐无奈地说,“派出所的弟兄们已经过去了,二位要不要也去看看?”

舒浔冷着脸说:“他不会跳下去的。”

“舒老师……”小徐抓了抓后脑勺,为难地干笑。

“真打算自杀的人在警察还不知情时就已经跳下去了,凡是坐在楼上又哭又叫、声势浩大的多半没有必死之心,他们只不过想发泄一下心中的不满,另外还可能抱着侥幸心理,希望借此引起社会同情,减轻罪责。”舒浔对于良这个人厌恶到了极点,分析起来也是毫不客气,然而一字一句也都在点子上,“于良在曲莉雅被杀一案中难逃罪责,他帮助凶手处理尸体、清理现场,还销毁证据,事后包庇凶手。他想通过自杀来博取同情,只会适得其反。”

左擎苍颔首:“我同意舒浔的观点。”

小徐早就听传言说左擎苍和舒浔不对盘,经常针锋相对,现在看来好像传言不实啊。小徐听二位专家一致认为于良不会往下跳,自己也轻松许多,回去汇报了一番。出警的肖警官接到局里的电话,灵机一动,对于良喊话说再不下来就算扰乱社会治安,罪加一等,于良果然乖乖下来了。

这也算作这起凶杀案后的一个滑稽的小插曲,让人失笑的同时,深深叹息。

“有心情陪我吃顿饭吗?”左擎苍食指轻扣方向盘,发动车子后,两人原地耽误了许久,但他是乐于耽误的,尤其是刚才一亲芳泽之后。

“左擎苍。”舒浔低低叫了他一声。

“嗯?”语气虽然轻松,但敲击方向盘的手指停了,倒有点静静等待指令的意思。

舒浔想起莉雅是湖霁人,就说:“我想吃江南菜。”

左擎苍脑海中迅速调出了袤华的地图,地图上若干个红点,都是他所知道的江南菜馆,飞快通过口味、位置、环境、人气的对比,慎重挑选出最合适的一个:“好,那么我们就去……”

“去超市买点菜,我随便弄几样吧。”舒浔飞快地瞅了他一眼,“那个……厨房借我。”

左擎苍先是一怔,这种脑子忽然宕机的情况在他身上极少发生,恐怕也就只有舒浔的忽然转变能让他陷入这样“糟糕”的状态。飞快回神后,他微微一笑,利落地启动加速,难得轻佻地道:“卧室借你都行。”

舒浔故意不回应,一边构思菜谱,一边在超市生鲜区转来转去。挑选食材、调料,左擎苍跟只巨型犬一样亦步亦趋跟在她身边,手推车里装着新鲜的食材。

两人就像一对新婚夫妻,穿梭在高高的货架之间,精心准备着今天的晚餐,只是,大庭广众下,左擎苍恪守着礼仪和风度,没有做出什么亲昵之举,即便如此,他凝视着舒浔忙碌的背影时,目光中还是多了一丝旁人可以看出的炙热。

她的短发更突出了姣好的轮廓,侧面看过去,鼻梁高,鼻头却很圆润。一身浅蓝色连衣裙,结扣为花朵图案的米色皮带环着盈盈一握的纤腰,裙摆随着她的走动摇摆,小腿光洁而白皙。

左擎苍根本移不开目光,旁若无人。

远在鹭洲的陆子骞和小薇一定想不到,几个月前互不搭理的二位高冷专家,如今并肩而行,举止言语间还多了一点暧昧。

结账的时候,舒浔习惯性地把手伸进包里拿钱包,站在她身后的左擎苍递了张卡过去,刷完了之后提着购物袋走在前面,高高的个子在人群中总是显眼。许是偏头见人没跟上来,他转身,手臂一伸,拉过了舒浔的手。

“走了,我们回家。”

他的语气寻常得好像相处多年的夫妻,舒浔这会儿有点不好意思,就要挣开他的手,他却牢牢握着,迫使她小媳妇一样跟在他身边。

不知莉雅和于良曾经有没有过这样平平淡淡的小幸福,当屠刀砍在莉雅身上时,于良有没有一点心疼?舒浔又出神,不合时宜地问:“如果你是于良,你会怎么做?”

“第一,”左擎苍思考不到三秒,伸手揽住舒浔的腰,一边走向电梯一边说,“我不是于良;第二,我不接受任何女人为我提供的车和房子;第三,我若杀人,将比他们做得更加干净隐秘——毕竟,我是专业人士。”说罢,他重重捏了一下舒浔的腰,她不怎么怕痒,但也下意识很不舒服地挣扎了一下,反而让他二人的身体靠得很近,在他看来,这反应非常可爱。

回家这一路,左擎苍的手机响了好几次,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望着前方一长串的车辆,他抽空戴上了蓝牙回拨过去,听了很久,只是简单地回应了几句,眉头紧了又松,最终挂了电话。

舒浔上车时就瞄见车后座上放了一个大信封,里面一大沓资料,怕是又接了什么棘手的案件。她没有问,因为她清楚自己的身份,似乎还没有资格过问关于他日常生活和工作方面的事。

以前两个人在一起时,她就和大多数女孩子不一样。其他女孩就算没有翻男友手机的勇气,至少冒出过这种想法。舒浔那时从来不碰左擎苍的手机或者其他对外联系工具,一方面,是因为左擎苍除了破案外,对其他事情兴趣缺缺;另一方面,舒浔始终认为,自己不会喜欢上一个不够光明磊落的男人,所以,她应该给予左擎苍足够的信任。

即便现在也是如此。

“你来袤华之前,我正打算出差去一趟明齐市,那儿发生了一起不寻常的凶杀案……不,也许不是一起,跟前几年的悬案做串联的话,这已是第四起。这起案件是不是模仿之前的悬案还有待侦查,如果凶手都是同一个人,那么他很有可能是个心理变态型杀手。”左擎苍摘下耳机,接着说,“我推迟了出差计划,如果你也有兴趣,明天跟我一起去明齐。”

他居然因为自己耽误了出差查案……舒浔觉得不可思议,以前他参与办案的时候,几天甚至几十天联系不上是常有的事,换作别的女人谁受得了?

“我……考虑一下。”舒浔没有马上答应。

左擎苍颔首,没有步步紧逼。

这是舒浔第一次登堂入室,进门后稍稍环顾了一下。这装修还真就是左擎苍的风格,线条冷硬,色彩以黑白为主,处处可见高科技的影子。他们来之前,左擎苍就已经用远程遥控将家里的中央空调和增氧器打开。

“为什么不种点小型植物,哪怕是棵仙人球?”舒浔面对满眼的黑白灰,不禁建议道。

“我不定时出差,哪怕一棵仙人球都有被我忽略而渴死的可能。当然,如果你喜欢植物,以后交给你打理。”左擎苍将超市买的食材拎去了厨房,出来时非常认真地说,“这里的一切你都可以按你的意思改变,甚至,重新装修。”

这是……求婚还是求同居?舒浔疑惑地眨眨眼,最终还是选择忽略。她来到厨房,看着干干净净、好像从来没使用过的全套烹饪工具,不禁问:“你从来没在家开过火吧?”

左擎苍靠在推拉门边,显然对她的问题表示不满,用了一种据理力争的口气和神情,看着她说:“我煮过牛奶,还煎过蛋。”

“真了不起。”舒浔赞叹。

左擎苍脸色微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