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完全亮,窗户纸上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他摸索着穿上衣服,从床底下拿出洗脸盆,推门出去倒水。
后院的自来水龙头在西边,靠着聋老太太屋的山墙。他走过去的时候,已经有人在接水了。是前院的王大妈,正弯着腰往桶里接水。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笑:“柱子,起这么早?”
何雨柱点点头:“大妈早。”
王大妈往旁边让了让,说:“来接水吧?你先来,我这桶还得一会儿。”
何雨柱说:“不急,您先接。”
他站在旁边等着,看着水龙头里的水流进铁桶,发出哗哗的声音。十一月的早晨已经很冷了,水管外面的棉布套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龙头嘴。他搓了搓手,往手心哈了一口气。
王大妈接满水,把桶拎起来,又说:“柱子,听说你得了市里的奖?一百块?”
何雨柱说:“是市总工会的嘉奖。”
王大妈啧啧两声,说:“那可了不得。我家那口子干了一辈子,也没得过什么奖。你年轻轻的,有出息。”
何雨柱没接话,弯下腰接水。冰冷的水冲进搪瓷盆里,溅起一些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腿。他也没在意,接满半盆,端起来往回走。
回到屋里,他把盆放在地上,蹲下洗脸。水冰得刺骨,他舀了一捧往脸上泼,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他用毛巾擦干脸,又从抽屉里拿出牙膏牙刷,蹲在门口刷牙。
后院住着三家。他对面是聋老太太,旁边是刘光天家。这会儿刘光天家的门也开了,刘光天的媳妇端着脸盆出来,看见他,笑了笑,没说话,低着头往水龙头那边走。
何雨柱刷完牙,把东西收好,回屋换上工作服。雨水还在睡,蜷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脑袋。他走过去,轻轻推了推她肩膀:“起了,该上学了。”
雨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闭上眼睛。
何雨柱又推了推:“快起,早饭在锅里,自己热。”
他说完,拿起饭盒,出门上班。
走到中院,易中海正在院子里扫地。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拿着大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看见何雨柱,他放下扫帚,笑着说:“柱子,上班去啊?”
何雨柱点点头:“一大爷早。”
易中海走过来,语气比从前温和很多:“柱子,昨天的事儿你别往心里去。一大爷也是为院里好,想着大家都团结。你如今出息了,一大爷替你高兴。”
何雨柱看着他,说:“一大爷,我没往心里去。”
易中海点点头,拍拍他肩膀:“那就好,那就好。有空来家坐,你大妈老念叨你。”
何雨柱应了一声,继续往外走。
易中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他站了一会儿,又拿起扫帚,继续扫地。
走到前院,阎埠贵正蹲在门口刷牙。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蹲在地上,嘴里叼着牙刷,满嘴的牙膏沫子。看见何雨柱,他连忙站起来,含糊不清地说:“柱子,上班啊?”
何雨柱嗯了一声。
阎埠贵漱了漱口,把水吐在地上,又用袖子擦了擦嘴,凑过来,脸上堆着笑:“柱子,听说市里给你发了一百块奖金?那可不少啊。你打算怎么花?存起来还是买点啥?”
何雨柱看了他一眼,说:“存起来。”
阎埠贵点点头,眼珠转了转:“存起来好,存起来好。不过柱子,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三大爷说。三大爷在院里这么多年,路子还是有的。”
何雨柱没接话,继续往外走。
阎埠贵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又蹲回去继续刷牙。
何雨柱出了院门,走到胡同口。胡同里已经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有人在排队买油饼,有人端着碗喝豆浆,有人推着自行车往外走。他路过炸油饼的摊子,香味飘过来,他站了站,看了看,没买,继续往前走。
走到胡同口,正好撞见许大茂推着自行车出来。许大茂穿着那件灰色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棉帽子,脸冻得有点红。他看见何雨柱,脸色变了变,想装作没看见,又觉得不合适,最后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哟,柱子,上班啊?”
何雨柱点点头,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
许大茂站在原地,看着何雨柱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变成咬牙切齿。他狠狠吐了一口唾沫,低声骂道:“神气什么,不就是得了个奖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骂完,骑上自行车走了。
何雨柱走到厂里,已经七点多了。厂门口有人在检查工作证,他掏出来晃了晃,那人点点头,放他进去。他穿过厂区,路过锻工车间,听见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锤打声。路过机加工车间,听见机器的轰鸣声。空气里有煤烟味和机油味,混在一起,闻惯了也就不觉得什么。
他走进食堂后厨,马华已经在干活了。马华正蹲在地上削土豆,旁边堆着一麻袋土豆,他一个一个拿起来,削皮,扔进盆里。看见何雨柱进来,他抬起头,脸上带着兴奋:“师父!听说你回来了!还得了奖!”
何雨柱点点头:“嗯,市里给了个嘉奖。”
马华眼睛亮亮的:“师父你太厉害了!咱们食堂都传遍了,都说你给厂里争了光!”
何雨柱换上工作服,系上围裙,走到灶台前。灶膛里的火已经生起来了,红彤彤的火光映在墙上。他拿起铁勺,在锅沿上敲了敲,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马华说:“白菜炖粉条,窝头,还有棒子面粥。”
何雨柱点点头,开始干活。他先往大锅里倒水,盖上锅盖,等水烧开。然后走到案板前,拿起刀,开始切白菜。白菜是昨天送来的,还带着泥,他把外面的老叶子剥掉,一切两半,再切成段。刀起刀落,白菜段落在案板上,堆成一堆。
马华削完土豆,端着盆过来,蹲在旁边洗。他一边洗一边说:“师父,你真去上海了?上海啥样?是不是特别热闹?”
何雨柱说:“还行。人多,楼高。”
马华问:“那你看见外滩了吗?听说外滩特别漂亮。”
何雨柱说:“看见了。江边风大。”
马华哦了一声,又低下头洗土豆。洗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说:“师父,你唱歌真那么好吗?我听李主任说,你还跳舞了?”
何雨柱没说话,继续切菜。
马华见他不回答,也不问了,专心洗土豆。
其他几个帮工陆续来了。有人拎着菜篮子进来,有人抱着一捆葱,有人端着一盆发好的面。后厨里渐渐热闹起来,说话声,脚步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混在一起。
何雨柱把白菜切完,又去切土豆。土豆切成片,再切成丝,泡在水里。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手里动作很快,刀起刀落,土豆丝切得细细的,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挤满了人。窗口前排着长队,工人们端着饭盒,伸着脖子往里看。何雨柱站在窗口后面,一手拿着铁勺,一手拿着饭盒,一勺一勺地往里面舀菜。他动作麻利,给得多,但也不偏心,人人一样。
李主任端着饭盒过来,排在队伍后面。排到他跟前的时候,他笑着说:“柱子,杨厂长让我告诉你,下周一厂里要开个表彰会,专门表扬你。你准备一下,到时候上台说两句。”
何雨柱愣了愣:“说啥?”
李主任笑了:“就说你怎么准备的,怎么发挥的,感想什么的。随便说几句就行。”
何雨柱点点头:“行,我知道了。”
李主任接过饭盒,看了看里面的菜,说:“哟,今天白菜炖粉条?你给我多来点粉条。”
何雨柱又给他添了一勺粉条。
李主任端着饭盒走了,走几步又回头,说:“好好准备啊,别到时候上台说不出话。”
何雨柱点点头,继续给下一个人打菜。
下午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何雨柱收拾完灶台,换上自己的衣服,拎着饭盒往家走。路上人少了很多,只有零星的几个行人。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胡同口,卖早点的摊子早收了,只剩下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还蹲在墙角。老头穿着黑棉袄,缩着脖子,手里举着一根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何雨柱走过去,看了一眼,问:“多少钱一串?”
老头说:“一毛。”
何雨柱掏出两毛钱,买了两串。一串自己吃,一串给雨水。
他推门进院,穿过前院、中院,走到后院。刚进后院,就看见秦淮茹站在他家门口。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外面套了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布兜。她站在门口,也不敲门,就那么站着。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脸上露出笑容。
“柱子,回来了?”秦淮茹迎上来。
何雨柱看着她,问:“秦姐,有事?”
秦淮茹把手里的布兜递过来,说:“我蒸了几个窝头,给你送几个尝尝。”
何雨柱没接,看着她,说:“秦姐,不用了。我晚饭在厂里吃过了。”
秦淮茹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她收回手,低下头,声音放软:“柱子,你是不是还在生姐的气?”
何雨柱说:“没有。”
秦淮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柱子,姐知道以前做得不对,老让你帮衬。可姐也是没办法,家里三个孩子,婆婆又那个样子。姐没文化,没本事,只能厚着脸皮求你。”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现在你出息了,姐替你高兴。姐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着,咱们邻里邻居的,别生分了。”
何雨柱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秦姐,我没生你的气。以前的事过去了。以后你有困难,该帮的我会帮,但也得有个限度。我不是以前那个傻柱了。”
秦淮茹愣了一下,点点头,擦着眼泪说:“姐知道,姐知道。”
她站了一会儿,见何雨柱没有多说的意思,只好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又回头,说:“柱子,窝头我给你放窗台上,你饿了吃。”
何雨柱看着她把布兜放在窗台上,然后快步离开。她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瘦小,脚步有些踉跄,走到中院拐角的时候,她抬手擦了擦眼睛。
何雨柱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拿起布兜看了看。布兜是用旧蓝布缝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里面是三个金黄色的玉米面窝头,还带着热气。窝头做得很实在,个头不小,表面光滑,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他把布兜放回窗台,转身进了屋。
屋里,雨水已经回来了,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她穿着那件新做的浅蓝色衣裳,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垂在肩后。桌上点着煤油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抬起头,说:“哥,你回来了?”
何雨柱嗯了一声,把糖葫芦递给她。
雨水眼睛一亮,接过糖葫芦,说:“哥,你咋知道我想吃这个?”
何雨柱说:“顺道买的。”
雨水咬了一颗,含在嘴里,眯着眼睛,满脸都是笑。她嚼了嚼,说:“真甜。”
何雨柱把饭盒放下,从里面拿出两个包子,递给雨水一个。雨水接过去,咬了一口,说:“还是肉包子好吃。”
何雨柱说:“那当然,一块钱四个呢。”
雨水嘿嘿一笑,一边吃包子,一边吃糖葫芦,吃得很香。她吃了一会儿,忽然说:“哥,刚才秦淮茹来咱家门口站了好久,我看见她了。她来找你干啥?”
何雨柱说:“送窝头。”
雨水愣了愣,说:“她给咱送窝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何雨柱没说话。
雨水又说:“哥,你别理她。她就是想哄你,让你再给她家花钱。”
何雨柱说:“我知道。”
雨水咬了一口包子,又说:“哥,你现在出息了,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傻。”
何雨柱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饭,雨水继续写作业。何雨柱坐在床边,拿出赵小玉的信和照片,又看了一遍。照片上,她穿着那件浅蓝色布拉吉,站在舞池边,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看了很久,把照片小心地收好,放回枕头下面。
窗外的风刮起来,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十一月的晚上已经很冷了,屋里没有生炉子,冷得像冰窖。何雨柱脱了衣服,钻进被窝,缩成一团。被窝里冰凉冰凉的,他躺了一会儿,才慢慢暖和起来。
隔壁传来刘光天家孩子的哭声,哭了没几声,又停了。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呜的,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他闭上眼睛,想着上海,想着赵小玉,想着她说的话。
窗台上,那三个窝头还放着。热气早就散了,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