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旌又到红一连来采访了。
宣传股长跟他说，新闻需要跟踪报道。红一连出了一个爱民模范，已经过去三个月了，你应该再去了解一下，看看在英雄事迹的鼓舞下，连里是否又涌现出新的爱民事迹。
其实股长不说，他也想到红一连看看。自从那次水灾后，他对红一连就有了一种特殊的感情。这也许是因为他在那儿留下了深刻的人生记忆。一个人对一个地方是否有感情，一般来说不取决于他在那儿待的时间长短。可以说大陈庄让他经历了一次心灵的洗礼，他想忘也忘不了。
李旌在路上遇见了去集市买菜的郑老贵。
李旌打招呼说，大伯，干吗去？
郑老贵说，去买点儿肉和鱼。那孩子正长身体，光吃素菜不行。
李旌说，干吗跑那么远去买，到连里食堂去拿一些不就行了？你们一老一少，能吃多少呀？
郑老贵说，不能那样。既然是我收养的儿子，就该我来养。你放心，我养得起的。
虽然郑大伯跟他说话的口气很随和，但李旌始终有些局促。他的那个心理障碍还没有完全消除，他也不知道何时才能消除。
李旌又问，小家伙怎么样？
郑老贵笑道，他呀，能吃着呢。你来看看就知道了。
李旌说，我待会儿就过来看你们。
说实话，他还真想见见那孩子呢。在过去这几个月里，他脑海里时常浮现出那双怯生生的眼睛。那张照片，他仍然没拿去发表，他不想把它当作品。除了挂在红一连的荣誉室外，别处都没有。
李旌一到连里，就跟刘连长说起遇见郑老贵的事。
刘连长说，嗨，这个老汉犟着呢。前些日子我让两个战士给他背些米面去，第二天他又给背回来了。他说他不能沾连里的光，不能给连里添麻烦，不然他就不能安心住下去了。
李旌说，那就按他的意思来吧。
刘连长说，可是我们过意不去呀。他给我们把菜地弄得好好的，鱼苗也看着长大了，他还贴了饲料钱。
李旌说，能不能想些其他方式？
刘连长说，郑大伯刚收养光娃的时候，连里的好多干部战士都挺激动的，当时就争着捐钱。后来我们就这事召开了军人大会，讨论后形成一项决议，今后由我们连来提供光娃的生活费。战士每月捐两块，干部每月捐五块，这样加起来每月有三百来块钱。但这钱被郑老贵拒绝了。他说我有退休金，还有抚恤金。足够了。
李旌在本子上唰唰地记着，后来呢？
刘连长说，后来我就把第一次捐款以郑直的名义存进了银行，我相信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的。李旌又问，现在呢？刘连长笑道，你真能刨根问底。告诉你吧，现在已经存进去两笔了。李旌说太好了，真希望我也是红一连的。刘连长说，那你就调来吧。李旌说，还真有这个可能呢。
李旌本想约刘连长他们一起去看光娃，但刘连长工作太多了，指导员探亲了，就他一个连队主官，他走不开。
李旌就一个人去了。
一大早，光娃就起来了。阿妈说，早起床的人会有好运。何况郑大伯每天都起得很早。好多次，光娃起来的时候，郑大伯已经从地里干活回来了。
不过光娃今天早起，是因为心里装着一件事。他打算等郑大伯出门后就来做这件事。
光娃熟练地叠好被子——现在他叠得比原来好多了，虽然还赶不上红一连的解放军叔叔，但郑大伯已经很满意了。然后他就扫地。扫地的时候，弯弯老是捣蛋，跟着扫把转。光娃不生气，一个劲儿咯咯咯地笑。他和弯弯现在已经是好朋友了，每天晚上在一个**睡觉呢。
直到郑大伯吼住了弯弯，光娃才把地扫干净。
后来他们一家三口就坐下来吃早饭。郑大伯把仅有的一个咸鸭蛋递给了光娃。每次都是这样，郑大伯总是把最好吃的或者最营养的东西给光娃吃。
光娃还是有些怕郑大伯。他总觉得郑大伯有心事，并且这心事和他也有关。前两天他穿了弯弯从柜子里扯出来的军装，郑大伯发了好大的火。真把他吓坏了。到底是为什么呢？光娃想不明白。每天吃过晚饭，郑大伯常常一个人到他们村里去，不带他，也不带弯弯。有一回他和弯弯偷偷跟去了，发现郑大伯并没有进村，只是坐在一个山坡上望着村口的那棵黄果树发呆。光娃知道树下有一个墓碑，里面埋着那位救他的大哥哥。难道郑大伯也认识那个大哥哥吗？
有一回光娃听村里人议论，说他是个命很硬的家伙，把爸爸妈妈还有那个大哥哥都克死了。光娃不懂这话的意思，但他明白这不是好意思。光娃想，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郑大伯就不喜欢自己呢？可是他为什么又要留下自己当儿子呢？还有，让他当儿子，为什么又不让他叫阿爸呢？
光娃还发现一个秘密，郑大伯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相框来看。昨天晚上光娃起来解手时，郑大伯正在那儿看，一见他起来，连忙把相框塞到枕头下面去了。
光娃就想，等哪天郑大伯不在的时候，偷偷拿出来看一眼，上面到底是什么？光娃今天心里装的事，就是这。
吃过早饭，郑大伯说他要到集市上去买菜。光娃搂着弯弯的脖子很懂事地坐在门口说，你去吧，我会好好在家的。
郑大伯就背了个竹篓走了。弯弯觉得今天的光娃有些不对劲儿。
往常主人一出门，他就会和它疯闹，要么趴在地下学它的样子叫，或者学它的样子往前匍匐，要么就丢东西让它去追，或者让它直立。可今天主人走了之后，他好像忘了它似的，马上就钻进屋去了。
弯弯也跟着进了屋子。弯弯看见光娃上了主人的床。放在过去，弯弯早就朝他大叫了。可现在他们是好朋友了。它只是看着他，不明白他想干什么。光娃翻开主人的枕头，从下面拿出一个相框。这个东西弯弯见过，原来主人一直放在柜子上的，自从光娃来到这儿之后，主人就把它藏起来了。弯弯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藏，弯弯只知道主人一看那里面的照片就要落泪，把一张老脸弄得湿乎乎的，因为那里面有小主人。小主人永远离开他了。
光娃把相框拿在手上，脸上显出一种吃惊的表情。弯弯也跳上床，凑过头去看，还是那张照片嘛。但弯弯突然有了一个新发现，那上面除了小主人，还有光娃。它以前怎么没发现呢？弯弯忍不住叫了两声，想告诉光娃它的新发现。
光娃好像吓了一跳似的，骨碌一下从**跳下地，到柜子前拿下另一张照片一起跑到屋外。他在亮晃晃的太阳下面将两张照片翻来覆去地仔细看，还擦了擦眼睛。
弯弯觉得，哪用得着那么仔细地看，那不明摆着是光娃嘛，难道他连自己都不认识了？
光娃的眼神似乎有些紧张。弯弯不明白他怎么了。光娃返身进屋。不知是因为眼睛被太阳光刺激了还是因为紧张，他突然被屋子中间的小板凳绊了一下，跌倒在地，只听啪嚓一声，相框摔碎了。
光娃木怔怔地望着地下的碎玻璃发呆。弯弯着急地冲他大叫，发什么呆？还不赶快捡起来，不然主人回来又该骂你了！可光娃好像没听见似的，他发了一会儿呆，撒腿就往外跑。
弯弯连忙跟了出去。
郑老贵买好菜就匆匆往家走。他惦记着两个小家伙呢。
说心里话，他现在已经越来越喜欢光娃了，这孩子虽然很小，但脾气性格，还有那单纯的笑容，都和他的直子很像。
虽然郑老贵还没让光娃叫他阿爸——那是因为他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但每天早上醒来能见到光娃的笑脸，已让他感到生活不再那么沉重了。昨天晚上他和光娃一起坐在院子里说话，天气很好。光娃望着天上的星星，突然合手闭上了小眼睛。他问光娃干什么呢？光娃说，他在向星星许愿。阿妈说，小孩子的愿望要许给星星。他问光娃，那你许的是什么愿呢？光娃说，希望你天天开心。郑老贵听了，忍不住把光娃抱进了怀里。他嘴上说这叫什么愿，但心里还是被感动了，他想，看来自己对光娃还是不够好，还不够亲切。
郑老贵心里拿定主意，从今以后要慢慢改变对光娃的态度，让他和自己亲起来。还有，他要让光娃叫自己阿爸。他们要成为真正的父子。
爬上坡，刚看见自己那小屋的房顶，郑老贵就听见了弯弯的大叫。
怎么回事？这两个小家伙这段时间已经很友好了，怎么又叫起来了呢？郑老贵三步并作两步地朝家里跑去。
院子里没人，小屋的门也大开着。郑老贵一眼看见地下的碎玻璃渣子——他最珍贵的相框摔碎了，两张照片都掉在地下。一定是光娃惹了祸，躲起来了。他连忙出门去找。
郑老贵站在院子里四下张望，顺着弯弯的叫声，他终于发现光娃已爬到了池塘边的一棵树上，样子很危险。
郑老贵的心一下悬起来，可他不敢喊，害怕一喊吓着了光娃。于是他先叫弯弯，弯弯，你叫什么呢？噢，你的光娃哥爬到树上去啦？我看见了看见了，你别叫了。光娃，你上树干吗？发现鸟窝了吗？
光娃两手紧紧地抱着树干，怯生生地望着郑老贵，那眼神让郑老贵想起了照片上的眼睛，他的心里不由得生痛。他尽量随和地说：下来吧，光娃，那树上现在没有鸟窝，要冬天才有。
郑老贵一边说，一边朝光娃靠近。光娃带着哭腔说，我不是掏鸟窝，郑大伯……
郑老贵说，那你上树干吗？
光娃小声说，我做错了……
郑老贵假装吃惊地问，做错什么了？偷吃鸡蛋了？
不是，我把那个东西……打碎了……光娃哭泣道。
哦，你是说那个相框吧？我看见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嘛。玻璃的东西，它就是不结实。大伯再重新买一个好了。那能值多少钱。你要是把你自己摔碎了，大伯怎么办……话一说到这儿，郑老贵忽然动了感情，哽咽住了。
光娃还是哭，摇头说，你不喜欢我，因为“我直子”是为了救我才死的，你喜欢“我直子”。
郑老贵愣住了。光娃的话让他感到深深的自责，停了一会儿他说，光娃，那不是你的错。大伯怎么能怪你呢？大哥哥救你是应该的，我是说，我直子救你是应该的。他是解放军呀，对不对？你要是解放军，也会去救小孩儿的，是吗？我直子要是没把你救活，他会很难过的，我也会很难过的……
光娃眼里闪出了亮光，说，你真的不生我的气吗？
郑老贵说，怎么会呢？大伯怎么会生你的气呢？大伯喜欢你。你是个好孩子，快下来吧，下来了大伯给你讲故事。
光娃惊奇地问，你会讲故事了？
郑老贵说，所有的阿爸都会讲故事。你听着：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光娃笑了，说，这个故事我也会，庙里有个老和尚……他一乐，身子忽然一晃，吓得郑老贵连忙伸出双手去接。还好，光娃又稳住了。但郑老贵已觉得双腿发软。在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离不开光娃了。如果光娃再有个三长两短，他这条老命就别要了。
郑老贵还是沉住气，继续仰头对光娃说，你讲得不对，没有老和尚，你听我讲嘛。不过我讲的时候，你要往下移。
光娃答应了，开始往树下移。郑老贵像只老母鸡一样伸出双臂去接。同时还在继续讲他的故事，他有口无心地说着，庙里有个桶，桶里有个锅，锅里有个碗，碗里有把米……
突然，光娃一脚踩断了一根树枝，整个人掉进了池塘。几乎是一瞬间，郑老贵扑通一声跳进了水里。
弯弯急得大叫起来。
李旌远远地看见郑老贵的小屋大敞着门。他边走边喊郑大伯！没人应，也没听见狗叫。李旌进了屋，发现有些不对劲儿。地下碎着一个相框，他捡起来，发现里面正是他拍的那张照片。为什么会碎在地下？人都上哪儿去了？
忽然，弯弯蹿了进来，一下衔住了他的裤脚，把他往屋外拖。李旌顿时预感到出事了，连忙随着弯弯往门外跑。弯弯一直把他带到池塘边，并且冲着水里大叫。
李旌一下看见了两个人，那是郑大伯和光娃。
李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错了！他飞快地朝池塘边跑去，丢下相机，扑通一声也跳了下去。几乎是同时，焦急万分的弯弯也扑通一声跳了下去。
池塘里，郑老贵一手挟着光娃，一手划着水在往岸边靠，李旌游过去接应他，两个人一起把光娃顶上了岸，郑老贵转回头，将弯弯也顶上了岸。然后他自己一跃上了岸。
郑老贵上得岸来，一句话也不说，揪住光娃的屁股就狠狠打了一巴掌。光娃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郑老贵惊魂未定，气咻咻地蹲到了地下。
李旌不知所措地站在一边。他有些心疼光娃，想把他搂进怀里，没想到光娃挣脱掉他的手，泪眼婆娑地往郑老贵的身边靠。他忽然一把搂住了郑老贵的脖子，大声喊道，阿爸，我爱你！
郑老贵愣怔了一下，即把光娃搂进怀里，一时间老泪纵横。
李旌的鼻子一酸，眼睛也湿了。
弯弯见他们一老一少紧紧贴在一起，没有了它的事儿，着急地围着他们前后打转，一阵乱叫。光娃破涕为笑，伸出一只胳膊来搂住了弯弯，稚气地说，弯弯，叫我哥哥，我给你讲故事。
郑老贵笑了。
李旌也笑了。
李旌笑的同时忽然反应过来，竟差点儿忘了自己的本行。他连忙拣起地下的相机对准了郑老贵、光娃和弯弯，他从镜头里意外地发现，他们背后的水和天在此刻竟是同色的，天蓝蓝，水蓝蓝。
喀嚓一声，李旌将这水天一色，永远定格在了镜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