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陈庄的村长不姓陈，姓汪。汪村长一脸疲倦，他刚刚才把上级给的救灾物资一一发给全村的百姓。那可是个累人累心的活儿。好在大陈庄年年遭灾，年年得救济，他作为老村长，已经有这方面的经验了。他非常妥善地处理好每一个细节，也没有忘记给孤儿光娃留下一份抚养金。
但这些天让汪村长心里头不轻松的，还不是发救济这事，而是光娃的事。再往深说一些，是烈士的事。
大陈庄处在这样一个地势，几乎年年遭水灾。而每次遭灾，总是红一连的官兵来抢救。从他当上这个村长，已经换了五任连长了，可救灾的事从来没耽误过。所以在好日子里，汪村长总想做些什么报答部队，但他们这么个穷村子，能做什么呢？说来说去，还是沾部队的光多。
这一次的水灾特别厉害，村里死了两个人，红一连还牺牲了一个战士。汪村长心里真是难过。牺牲的那个兵，可是个好兵。去年秋收时他来过。一张娃娃脸，总是笑眯眯的。干活儿从来不知道累。他的连长心疼得直掉泪，那么大个汉子，就当着众人的面，从门后扯下毛巾擦眼睛。谁不难过？汪村长也难过，村里的百姓都难过。为了表达他们对英雄的怀念，也为了表达全村人对红一连的感激，在他们的再三恳求下，郑直的墓就建在了大陈庄。汪村长特意选了一块最高的地势安葬英雄，让他永远不再被水淹着。
那个被英雄救下的孩子叫光娃，六岁，一时间也成了孤儿。他的整个家都被冲垮了，母亲当时就遇难了。父亲跑去抢救学校财产负了重伤，昏迷几天之后也死了。留下独独的一个光娃。这些日子汪村长只好把他领到自己家来住，可那孩子总是抹着眼泪要找阿妈。人家跟他说阿爸阿妈都不在了，他不信。汪村长只好安慰他说，阿爸阿妈出远门了，过些日子就回来。水退以后，光娃就每天守在他们家垮了的房子跟前，任谁也叫不走。说他走了，阿爸阿妈就找不到他了。这让村长又着急又难过。
汪村长想，光娃的父亲也是为了村上的集体利益牺牲的，他们村应当负起抚养光娃的责任。所以前些日子上级来问这次受灾大陈庄有没有孤儿时，汪村长没有把光娃报上去，他不想让光娃被孤儿院领走。他明白养一个孩子不仅仅是钱的问题，重要的是得让他有个家。
光娃的爹是独子，所以光娃没有叔伯，只有一个姑。汪村长就想让他姑来领他。他们可以把抚养金交给他姑姑。可是他姑出嫁了，信发出去了这些天，人还没来。
昨天晚上，汪村长和村委会的几位委员商量救济时，又说起了光娃。妇女主任忽然冒了一句，说，咱们不如把光娃过继给那个英雄的父亲吧？
这话让汪村长心里一亮。他咋就没想到呢？听说那英雄在家里也是独子，而且他阿爸还是个鳏夫，他一走，就剩下独独一个老汉了。如果把光娃给了他，不是互相有个依靠吗？
但马上就有人反对。反对的人说，光娃这孩子命太硬了，一下就克死了仨：阿爸、阿妈，还加上个英雄。要是让他跟英雄的父亲，万一有个好歹，咱就更对不起英雄了。汪村长一愣，嘴上说不要信那些，心里还是有些犹豫了。
今天早上他起床的时候，光娃还在睡。小人儿缩在床里头，被子没盖好。他去盖被子的时候，发现孩子脸上有泪。这让他的心里又不好受起来。不行，得给孩子找个家，找个心疼他的人。
汪村长自家的水已经退尽了，东西也都放回原处了，但几间屋子仍是湿乎乎的、潮腻腻的。他让老婆和媳妇慢慢整理，自己跟儿子先去田里，争取时间把庄稼种上。
刚想出门，李旌就来了，就是那个会拍照片的小伙子。上次因为给英雄建墓碑的事，他和他熟悉了。他发现这个小伙子和他一样，也总想为英雄的父亲做点事。李旌说，他要写一篇关于英雄的文章，所以再来大陈庄了解一下救灾那天的情形。
汪村长就让儿子先去，自己坐下来陪李旌。就在拿凳子坐下的那一下，他脑子里忽然一亮：不如把光娃的事说给这位李干事听听，他是有文化的人，肯定能给出个主意。
汪村长和李旌在院子里一起坐下，让媳妇给他倒了杯水。汪村长吸了几口烟问道，听说郑直的父亲在部队里住下了？李旌说是。汪村长又问，听说这老汉就郑直一个儿子，是不是？李旌说是。听说他还没了老伴儿，是不是？李旌说是。
汪村长问了这么三句后，就不再说话了。李旌一脸不明白，只好等着。汪村长灭了烟，试探地说：我们村委会昨天商量了一下，想让光娃给他做儿子，不知他干不干？
李旌说，光娃是谁？哪个光娃？汪村长说，就是英雄救起来的那个嘛，你咋就忘了呢？李旌恍然大悟，他不知道他叫光娃。汪村长说，这孩子爹娘都不在了，怪可怜的。当然，他还有个姑姑。可我想，把孩子过继给他姑姑，还不如过继给郑老汉。这孩子的命是郑老汉儿子的命换来的，该给郑老汉。让他给郑老汉当儿是最美的事。将来娶了媳妇，还可以替郑老汉传香火呢。
李旌终于听明白了汪村长的意思。他马上兴奋地说，这主意不错呀。郑老贵孤孤单单的，光娃也孤孤单单的。
汪村长一听李旌赞同，心里有几分踏实了，但他还是坦率地说出了那个顾虑。有人说这孩子命硬，把他阿爸阿妈都克死了（他没敢拉扯上英雄），你说他要是跟了郑老汉，不会有什么不妥吧？
李旌说，嗨，那都是迷信。他阿爸阿妈不是给洪水淹死的吗？怎么能怪孩子？
这下汪村长心里彻底踏实了：李干事，这事就拜托你了，你去跟郑老汉商量商量，如果他同意，我们就把这孩子送过来，正正经经地搞个仪式。你告诉郑老汉，这孩子绝对是个好孩子，他的阿爸阿妈就是大好人。不是好孩子我不会让他养的。
李旌说，我这就找他去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