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弯弯不太喜欢这个地方。
弯弯不喜欢这个地方，是因为不喜欢水。它的老家虽然也有一条河，但不像这个地方，毫无章法地到处汪着水，到处都湿乎乎的。而且弯弯发现，自打住到这个地方后，它的主人常常流泪，脸庞也总是湿乎乎的。不流泪的时候又常常喝那种装在瓶子里的刺鼻子的水，有一天喝多了，就倒在地下，任它怎么叫怎么拽也没能弄到**去。真把它吓坏了。如果不是后来主人发出了鼾声，它还以为他喝死了呢。
不过住了些日子后，主人的心情慢慢好了起来。他每天去菜地忙乎，一边除草一边嘴里还念叨着：瞧瞧这些小子，光顾着救灾，把这菜地荒成啥样了？池塘里本来是有鱼的，暴雨之后全死了。主人那天把弯弯关在家里，自己跑到几十里外的养鱼专业户那儿重新买回了鱼苗，还有几袋进口饲料。天黑尽了才回来。主人还跟它唠叨说，买鱼苗和饲料时他挪用了自己的积蓄，等池塘和菜地有了收成再跟连里说。弯弯对这些都没意见，主人怎么做都行，只要他高兴。
池塘和地里都没事的时候，弯弯就跟着主人到大陈庄去看儿子。弯弯知道这是个很重要的事，主人是因为儿子才住到这儿来的，主人也是因为儿子牺牲了，脸上才总是湿乎乎的，但主人去大陈庄却很少进到村子里。那个墓碑就立在村头最高的坡地上，他们老远就能看见。主人他跟它解释说，他不愿进村，是怕村里的人拉他回家去坐。村里刚刚受过灾，还没缓过劲儿来，他不想给人添麻烦。弯弯明白。所以它总是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从来不叫，不去惊动村里的人。
更多的时候，主人是坐在池塘边望着水面发呆。这时候弯弯就打心眼里讨厌水。如果不是水，小主人就不会死，主人就不会难过。主人就会带着它在老家等小主人回去。所以弯弯一看见那池塘，就忍不住冲它叫。主人拍拍它的头，叫它安静。弯弯只好安静。它卧在主人的脚边，听他絮絮叨叨地说话。
唔，这也很重要。除了我弯弯，谁还能那么耐心地听他说话？
主人说，我想不通那么平平静静柔柔软软的水，怎么就能要了人的命去。
弯弯摇摇头。
主人又说，我的直子从小就喜欢水，你知道的。怎么现在反被水害了？难道这孩子命里跟水不对吗？我搞不懂。
弯弯又摇摇头，是的，搞不懂。
弯弯知道，主人和儿子一直相依为命。最初几年，他含辛茹苦，又当爹又当娘。但儿子懂事后，他感觉舒心多了。有一回他夜半胆结石发作，疼得在**打滚，愣是儿子用架子车把他弄到医院去的。那年儿子才十一岁。街坊邻居都说，老贵虽然只有一个儿子，可一个顶几个。街坊邻居还说，直子真是个少有的懂事善良的孩子。
其实弯弯知道，直子从前也打架。可很多时候，他都是帮别人打，帮那些柔弱的孩子打。直子从小就想当兵，总爱缠着他爹讲部队上的事情，还偷偷把他爹的军装拿出来在身上比画。后来招兵的来了，他就偷偷去报名，出门就遇上了他爹。他以为他爹是来阻拦的。没想到他爹摸着他的头说，我是你爹，我咋能不让你做你心里最想做的事？直子当时搂住他爹就掉泪了。
这些事弯弯都知道，它听主人说过多少次了，早记熟了。
弯弯就是那时候来到主人身边的。当时它只有一个月大，住在直子同学的家里。直子从同学家的一窝小狗中，一眼就选中了它。他把它抱回家说，爸，先让弯弯陪你三年，过了三年，我一准儿回来。主人说，怎么叫个弯弯？直子调皮地说，有直就有弯，我们是一对儿呀。说得主人乐起来。弯弯不懂直和弯有什么联系，它只觉得这名字好听。
弯弯！主人第一次这么叫它时，它就摇起尾巴来。
直子实在是个好心眼儿的孩子。不是我偏心，他就是比人家那些孩子好……主人摸着弯弯的头继续唠叨着，你说说，那么些个生来就造孽捣蛋气死爹妈的孩子都能活到七老八十，怎么偏偏就是我的直子活不下去了呢？你说这公平吗？
弯弯当然觉得不公平，可弯弯说不出来。它只能难过地望着主人。主人叹口气，就掏出烟来想吸，可手在口袋里摸了一阵，没摸出火来。他垂下胳膊，又说，我的直子多好啊，上哪儿去找那么好的孩子啊。说着老眼又湿了。
弯弯不想见主人流泪，就站起来跑回屋去，给他找火。它宁可看他吸烟，大口大口地吸烟，也不想看见他用眼泪把整张老脸都搞得湿乎乎的。弯弯衔来火柴，碰碰主人的手。主人低头见了，感激地拍拍它的头说，你也是个好样的，跟我直子一样，都是乖孩子。我知道。
主人吸了烟，还是不开心，他的老泪还是流下来了。他摇摇晃晃地返身进屋，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来。弯弯已经知道那东西叫酒了，因为有一次它听见那个年轻军官对主人说，大伯，您还是少喝点儿酒吧，别伤了身子。弯弯太同意那个年轻军官的意见了，弯弯还知道他叫刘连长。
弯弯一见主人从柜子里拿出那个瓶子，心里就着急，就围着他的身边转。但它不敢朝他叫，叫了主人就会撵它出门。
一会儿工夫，主人的脸喝得红红的，脖子也红红的，然后手就哆嗦起来，可他还在一个劲儿地往杯子里倒。弯弯急了，就去咬他的袖子，不让他喝。主人挣脱了它，又一仰脖子喝下一杯。
弯弯有些火了，这老伙计怎么这么犟呀？喝坏了身子谁赔他呀？得想个办法制止他。弯弯直起身子，见那瓶子里还有一半的酒，如果让他全部倒进喉咙，他又会在地下躺一个晚上。不行，无论如何不能再让他喝了。
弯弯扬起前爪，一把打翻了酒瓶，于是那呛鼻的水就汩汩地流了出来，流了一地。
主人生气地大喝了一声，弯弯！你这个狗东西！
弯弯忍不住想笑，我本来就是狗东西嘛！你尽管骂。主人脸红红的，脱下鞋朝它扔去，弯弯一闪就躲开了。主人气极，又脱下了另一只鞋。
正在这时，一个年轻军官朝主人家走来了。不过不是刘连长，好像叫李干事。主人只好作罢，他登上一只鞋，另一只脚还光着。弯弯连忙把扔到墙角的那只给他衔了过去。
主人站起来，朝走近的客人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