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长刘通带着个年轻人来找郑老贵。
郑老贵正坐在门边闷闷地抽烟，弯弯卧在他的身边。看见两个年轻军人走过来，它没有动，只懒懒地摇了一下尾巴。
自打来到红一连，弯弯对所有穿军装的人都熟悉了，但它今天似乎情绪不高。昨晚上，郑老贵一个人喝闷酒，喝醉了，倒在床边上，今天早上才醒。弯弯对主人的这种行为又心疼又不满，很是无奈，就在那里生闷气。
刘连长给郑老贵做了介绍，说这位是团里的新闻干事，叫李旌。其实郑老贵早见过李旌了，在各种会上见过。他知道他是写文章的，还知道儿子牺牲时他在现场，曾跑去救儿子。可惜他不会水，没能起作用，但他还是很感激这个小伙子。毕竟人家不顾一切跑去救了。
李旌坐在郑老贵的小房子里半天不说话。刘连长想，他一定是想从郑老贵的嘴里再掏些什么素材——他正在写关于郑直的人物通讯。刘连长就转身出门，到屋外的菜地去了。
刘连长不想在场。他不想在场，是怕自己又忍不住眼泪。一个连长，一个已经穿烂几套军装的中尉，不该总为自己牺牲的兵悲伤难过。可不知怎么，他还是一想起郑直就悲伤难过，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他的心里仍有一种隐隐的说不出来的疼痛。后来指导员说，郑直这个兵，活着的时候就好得让人心疼，所以死了就让人心痛。指导员这么一说，刘连长才明白，疼和痛是不一样的。
这会儿他想一个人去疼痛。
刘连长走后，李旌仍不说话。郑老贵忍不住了，说李干事，你找我有事？李旌抬起低垂的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叫了声郑大伯，嗓子一哽，眼泪就哗地一下出来了。郑老贵拍拍小伙子的肩，心里感到些许安慰。看来一想起直子就掉泪的，不只是他爹。他忍着自己的老泪，将一块毛巾递给李旌。
李旌接过毛巾在脸上胡乱地擦，可越擦越多，好像那毛巾上有什么刺激眼泪的东西。后来李旌不擦了，他把手上的信封递给郑老贵，说大伯，我对不起你……
郑老贵不解地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仔细一看，竟是儿子！儿子游在水里，只露出肩膀和头，手上扶着一个木盆，木盆里有个孩子。他一下明白这是儿子牺牲前的照片。他吃惊地抬起头来看看李旌，又迫不及待地低下头去看儿子。在此之前，他隐约听说有个记者给儿子照了一张非常珍贵的照片，但一直没人拿给他看。今天总算看到了。
儿子活生生地出现在照片上，正努力地推着木盆，努力地划着水。那眼里有疲倦，有坚毅，还有几丝稚气。不知他当时在想什么，想他爹没有。刘连长说，儿子在连续救了七个村民后，体力已经不行了，因为头一天他还在发烧。排长命令他上岸休息，并且一屁股把他顶上了木筏，但他忽然听见了孩子的哭声，又下水去寻找。排长当时急着把筏子上的其他人往岸上送，就没阻拦他。这孩子的家在一个低洼处，挺危险，可他的父亲是村里的小学校长，一看下暴雨了，惦记着学校那几间教室，不顾一切赶到学校去了。他母亲起初还想守住家，后来看情况不好，再想跑出来时已经晚了。郑直从房顶进到他家时，孩子正在木盆里漂着，可能是他母亲临死前把他弄进去的。郑直就把木盆从房顶上举出来，然后一点点向岸边游。眼看都要游到了，没想到……
郑老贵把照片拿在手里，用两只手拿着，反复摩挲。儿子真是去救人了。好样的，真是好样的。以前他也知道儿子是救人牺牲的，不然不会成为英雄。看到照片，他的心里更踏实了，更自豪了。他看了又看，真想把儿子紧紧捏在手心里，又怕把儿子弄皱了。但不紧紧捏着，又怕儿子再一次消失。因为不知所措，郑老贵的身体哆嗦起来。控制不住的眼泪终于顺着瘦削的老脸淌下来，再一次淹没了儿子……
这时他听见李旌还在哭。他不明白这孩子哭什么，是因为没能救起儿子吗？后来他断断续续听明白了。李旌说，他不该照这张像，他该先去帮他。他没想到他会忽然倒下，没想到他已疲乏至极……
原来是这样。郑老贵平静下来，先擦干了自己的泪，然后又替李旌擦。他开口说，孩子，你没做错啥。哪能怪你呢？你不是不会水吗？你不是跑去救了吗？再说要不是你照下这像，我咋能看见他呢？现在我心里真踏实了，直子他的确是为了救别人死的。这孩子从小就是个好心肠。他这样走的，他心里踏实着呢。他踏实，我就踏实……
李旌除了流泪，仍是说不出话。大伯的宽慰让他心里好受了一些，可他还是难过。他难过是因为他再也没机会认识这个好兵了。在后来的采访中他得知，郑直还是个非常好的班长。班里的战士们一说起班长，就哭得跟女孩子似的，毫不吝啬自己的泪水。
这时李旌听见脚底下也传来呜咽声，低头去看是那条叫弯弯的狗。只见它紧偎在郑老贵的脚边，似乎完全明白他们在说什么，眼里全是悲伤。郑老贵一把搂住它的脖子，把照片递给它看：弯弯，你看这是谁？认出来没有？弯弯马上伸出舌头想舔。郑老贵没舍得，缩回手来。
刘连长进来了。他马上感觉到屋里悲悲切切的，郑老贵的手里还拿着那张他要了几次都没要到手的照片，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说，大伯，我们连里想让李干事把这照片放大一张，挂到连队的荣誉室里。您同意吗？
郑老贵说，我有啥不同意的？
刘连长就看着李旌。李旌叹气说，我一看到照片就有些难过，所以……郑老贵说，别说了。你能让大家永远记得他，我还得谢谢你呢。
郑老贵又说，你能不能也给我放大一张？
李旌连忙问，你想要多大？
郑老贵比画了一下，说，跟书一样大吧。
没问题。再大些都没问题。李旌说。李旌只想为他多做些事。
刘连长高兴地松了口气，蹲下身去拍弯弯的头。弯弯感觉到主人和客人都不再难过了，也高兴起来，昂起头，迎合着刘连长的大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