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老贵也无论如何没想到自己会成为英雄的父亲，或者说没想到自己会在一夜之间变成一个孤零零的老头。他的儿子，他的可爱的调皮的善良的聪明的懂事的血肉相连的儿子，竟突然撇下他走了，到另一个世界去了。他才十九岁，他才当了两年兵，他走的时候答应过，只当三年兵就回家来陪他。可他却失信了，再也不回来了……
郑老贵一直到三十八岁才有了这个儿子。在此之前他一直单身，在此之后他又开始单身——他的妻子生下儿子没多久就病故了，好像她嫁给郑老贵就是为了给他留下一个儿子。郑老贵一手一脚把儿子带大，又亲自把他送到了部队。不是他舍得，是儿子太想当兵了，凡是儿子想做的事，他都满足他；而且他知道儿子到了部队一定是个好兵，他是那么好的一个儿子，怎么会不是好兵呢？但他没想到儿子会好到牺牲自己。这让他受不了，受不了……
部队上的人到家里来时，郑老贵一滴眼泪也没流。他当过兵，早在二十年前。所以一看见穿军装的人，他就觉得是战友，在战友面前他不能流泪。后来部队上的同志走了，他就抱着儿子的军装躲到门后呜呜地痛哭起来。
其实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但他还是躲到门后的角落去哭。
哭着哭着，他就听到了另外一个呜咽声。不用回头，他就知道是与他朝夕相处的狗伙伴弯弯。儿子当兵前给他弄来一条狗，取名叫弯弯，儿子嘱咐弯弯，要替他好好地陪爸爸。也怪，弯弯就像是听懂了似的，对郑老贵格外好。他回过身，想把小家伙搂进怀里。可回身时不由得怔住了：弯弯直立着身子，正用它的舌头舔着放在茶几上的缠着黑纱布的相框。相框里，儿子郑直微笑着。弯弯一边舔，一边发出悲痛的呜咽声。郑老贵的眼泪更加汹涌了。
几天后，郑老贵带着弯弯一起来到了儿子的部队。
追悼会、表彰会、命名大会，一样一样地开过了。记者采访过了，报纸也登出来了。大陈庄的乡亲们为了表达怀念和感激之情，还特意请求将郑直的墓碑立在了他们的村头。战士们在墓碑前举手宣誓，向郑直学习，为人民的利益不惜牺牲生命。郑老贵看着那一双双真诚的眼睛，心里的伤痛渐渐减轻。
最后一个晚上，刘连长和机关的领导问他还有什么要求吗。郑老贵早知道会问这个。当年他在部队的时候，也发生过死人的事。部队到了最后总会这么问死者家属的。还有什么要求吗，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
关于这个问题，郑老贵早想过了。如果部队上问他，他就说，我的儿子是为人民的利益死的，我觉得很光荣。我没有什么要求。这也是心里话。可等部队领导真的来问他时，他忽然觉得自己有很多要求。他想经常来连里看看，他想守着儿子的墓碑。一句话，他不想离开部队。
但他一个老头儿，总不能成为连里的兵吧？郑老贵满腹的要求一时开不了口。刘连长在一旁说，大伯，有什么要求您尽管说，我们一定会尽力满足你的。郑老贵就鼓足勇气说，我想住在部队上。
这个要求让刘连长和那个政治处主任都愣住了。郑老贵连忙解释说，我不会给部队添麻烦的。连里不是有个池塘和一块菜地吗？我可以住在池塘边帮着养养鱼种种菜。我不要连里管我的伙食，我原来在乡政府干过，有退休金。我只是想……直子他是在这儿去的，我住在这儿离他近些。
最后这句话让刘连长和政治处主任都动了容。他们请示了上级后，同意郑大贵住下。刘连长将原来住在池塘边搞生产的两个战士撤回，把那间屋子修缮一番之后，让郑老贵住了进去。
当然，还有弯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