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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旌无论如何没想到，自己会拍下这样一张重要的照片。
整个大陈庄的救灾场面平平静静，完全没有他预想的那种壮烈和动人，除了哗哗的雨声，听不见别的什么。没有人喊“共产党员跟我来”，也没有人扑通一声跳下水去英勇献身。似乎所有的干部战士都在默默地有秩序地做着一件繁重的体力劳动。他们分成若干组，扎了些木筏，把那些困在水里的村民一个个背上来，送到岸边。村民在木筏上，战士在水中。那些还没得救的村民，都很沉着地在自家的房顶上等着，不哭不喊，似乎对得救充满信心。
大陈庄紧靠龙泉河下游，每次龙泉河涨水，首先冲的就是大陈庄。只要一冲大陈庄，红一连总会赶来抗洪抢险。年年如此。所以在今天凌晨得到上级指示之前，红一连就已经做好了抗洪抢险的准备。无休无止地下了一整天的暴雨跟冲锋号一样在他们耳边回旋着。一得到指示，他们拔腿就跑到了大陈庄。
李旌换着各种角度，抓拍了一些战士背着村民和战士们在水中推着木筏向前的镜头。他还抓拍到刘连长猛扑过去，一把拽住一个脚下打滑差点儿栽到水里的战士的镜头。可惜刘连长的声音拍不下来，他吼了一声，你给我稳着点儿！那战士笑笑，脸色很难看。李旌这才注意到，许多战士的脸色都不好看，苍白、蜡黄、土灰。他们从凌晨四点接到命令，到现在已经干了八九个小时了。
雨还在下，李旌的全身包括摄影包都已经湿透了，很可能相机会报废，但他不在乎。这是老天赐给他的机会。昨天，一场暴雨把已经结束采访的他留在了红一连，今天，这场暴雨又让他亲临了救灾现场。他当了两年新闻记者了，但亲临救灾现场这还是第一次。他一定要搞出一篇有分量的报道来。眼下，大部分村民已经被送上村子西头那块高地了。刘连长带了几个体力好的战士正挨家去搜索，看有没有遗漏的人。李旌想跟着去，被刘连长吼住了，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我不要你宣传什么，别出事就行。
李旌只好待着。因为一直来回跑动，也因为淋着雨，他早已累得气喘吁吁了。他放下那个有十斤重的摄影包，想让肩膀歇歇。
忽然，李旌的眼睛一亮，看见不远处的水中，一个战士一手推着一个大木盆，一手吃力地划着向岸边游来。那木盆里竟然坐着个孩子。虽然大雨倾盆，但李旌还是不顾一切地抓起相机就冲到水边去拍。刚刚喀嚓一声，就看见一座本来已摇摇欲坠、只露出一个顶的房子垮了下来，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但那个战士却被溅起的浪头推出几米远，没进了水里。李旌一惊，丢下相机跳进水里就朝战士扑去，他完全忘了自己不会水，只想着伸出手去把那个战士拉起来，但他很快就呛了水，胡乱地挣扎起来……
后来的事是人家告诉他的。几个飞快赶过来的战士扑通扑通跳下水，救起了他，救起了木盆里的孩子，但唯独没能救起那个战士。那个战士被冲出好远，等把他救上岸时，他已经停止了呼吸。
李旌目瞪口呆。他先是震惊于自己亲眼看到了一个英雄牺牲的场面，后来又震惊于自己竟眼睁睁地看着他牺牲而没能救起他。
震惊之后就是自责。
尽管刘连长一再安慰他，说他已经尽力了，他不是不顾自己的生命安危跳下去了吗？尽管他也为自己开脱，我没想到他会倒下，我没想到死人的事会在一瞬间发生……
可那种自责的心情依然无法减轻。
好多好多天，李旌都无法入眠，无法安下心来做别的事。他把照片冲洗出来后，惊奇地发现自己在匆忙中拍下的那张，竟如此清晰，好像一束光直接穿透大雨，将那个战士和木盆中的孩子摄进了镜头。他拿着照片反复看。照片上的战士咬着牙，似乎在用全身力气往前游。木盆里的孩子睁着一双怯生生的眼睛，两只小手紧紧地抠着木盆的边缘……
这显然是一张可以获大奖的新闻照片，但李旌没有把它寄到报社。他还在被自责啃噬着心灵。
直到有一天，他见到了那个战士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