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一过，累累就提着两个大包，跟大姐从老家出来打工了。
进省城，下了长途车，就直接去了劳务市场。大姐说，当天找到活路最好，免得花钱住店。劳务市场就在街边上，大姐带她先到一个屋子登记了身份证，然后一人交了五十元钱，就站在屋子外面，等着用工单位来挑人。
起初人很少，等靠近中午的时候，人多了起来，累累曾两次被人看中，但因为要求和姐姐在一起，对方就放弃了，对方看中的是累累。十七岁的累累长得很好看，大姐虽然只比她大五岁，看上去却老很多，也没有累累白净，乍一看都不像亲姐妹。
到了下午，大姐说，要不我们分开吧，再有人要你，你就跟他走。我怎么都好办，实在不行，我还可以去原来那家做。我得先把你安顿好。
大姐几年前就进城打工了，这两年在家生养孩子，现在把孩子丢给婆婆又出来了。累累想到要跟大姐分开，有些害怕，满大街的陌生人，和老家不一样的街道和楼房，但也只好答应。她知道若是天黑了还找不到干活的地方，她们就得自己花钱住店。晚饭也得花钱吃。中午累累和大姐只是一个人吃了一碗面。晚上稍微吃像样点儿，就得花好几块钱。
这时又有一个茶铺老板看上了累累，大姐看老板的样子斯文，又听他讲了工资待遇，感觉还行，就同意让累累跟他去了。临走前，大姐拿出个纸条，把自己的电话号码抄下来交给累累。大姐凑到她耳边说，安顿好了就给我打个电话。累累点点头，有点儿紧张，她小心地放好纸条，拿着编织袋，跟茶铺老板走了。
茶铺叫顺兴茶铺，在一条窄窄的街上，面积不大，有七八张桌子，茶客多的时候，就在门前的树下铺开竹椅木桌，再增加七八桌。在累累去之前，里面有两个服务员，都是大姐型的。据说刚刚走掉一个也三十多了。老板也许是希望年轻好看的累累能给茶铺增加点儿亮色。
老板跟累累交代说，这里的活路很简单，就是给人家倒茶，只要灵活点儿、手脚利索点儿就可以了。不难。
老板说话的时候，累累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嘴巴，因为老板的声音很低，她听不太清。老板不解，皱眉说，你不用那么紧张，慢慢适应就好了。累累不敢说，是她的耳朵有点儿背，不大听得清楚。
累累就跟在两个大姐后面看。来客人了，大姐上前招呼，问人家要什么茶，顺便推荐点儿瓜子、开心果。等问清楚了，就进去拿茶杯、茶壶给人倒茶。累累搞不懂，城里人为什么喝个水都要跑到外面来喝，不在自己家里喝。后来她发现，原来他们是要在茶铺打麻将，或者打扑克。泡杯茶只是表示要在这里坐下来。
正看着，有人扯她的衣服，哎，小妹儿，你听不到啊，喊你倒茶！
累累转身，见她身后的桌子有两个男人坐在那儿说话，杯子里的茶水所剩无几了。累累就拿起两个杯子，走到里面倒剩茶的大木桶边上，把茶水倒掉，然后去洗杯子。
等她再走出来时，那个男人很恼火地说，喊你倒个茶，你咋个半天都倒不好？累累说，我已经倒了呀。男人说，茶杯呢？累累不明白他什么意思。老板听见吵吵，赶紧过来问怎么了。两个茶客就告状，老板连忙说，这个小妹儿刚来，没搞清楚，对不对不起，我给你们重新上两杯。
转过头，老板训斥累累，你咋个那么笨哦？喊你倒茶的意思，是往茶里添开水，不是把茶水倒了。
累累低个头，不敢吭声，心里想的是，谁让你不说清楚的？你应该说加开水，那我就懂了呀。
第三天，更多的客人告状了，说是叫她她也不理，连那两个大姐也说，这孩子像个聋子，喊她做个事，喊好几遍她才去。
老板就问她咋个回事，才来就喊不动了，这么懒，以后咋办。累累只好告诉老板，我不是故意的，我右耳朵听不见。
老板问怎么会听不见？你才多大啊，就耳聋眼花了？
累累弱弱地说，小时候姐姐给我洗头，水流进耳朵里感染了，一直不好，后来就听不见了。
老板叹了口气，说，这样的话，我没法留你了。我这里就是需要耳朵灵才行。耳朵背干不了这活路的。难怪叫个累累，还真是累。
累累连连点头，她也想快快离开这里，她不喜欢这个黑乎乎的茶坊。她拿出那个小纸条，让老板帮她给大姐打电话，让大姐来接她。可是老板拨打了无数次那个号码，电话里都说，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累累有点儿不知所措了。
老板问她老家在哪儿？她说在大邑县。老板想了想，掏出五十元钱给累累，说联系不上你姐姐，就先回家吧。你一个年轻女娃儿，独自在外面比较危险。
累累拿了钱，却不想回家。
累累是家里的老三，上面两个姐姐。当初，一看到第三个生出来的还是女娃，她妈妈就忍不住长叹一口气说，这是要累死我呀。于是就把这个很不情愿要的三丫头叫作累累。累累读小学一年级时，老师让她改名，改成磊磊，或者蕾蕾，谁会叫累累呀。但累累不肯，她说我就叫累累，看能不能累死。她妈妈说，都说老三犟，还真是。
从名字可以看出，累累在家里不受待见。所以初中一毕业，她坚决要出来打工，因为不出来打工，爹妈也不会让她读书了，只会让她在家做家务，照顾那个金宝卵一样的弟弟。她宁可在外面累死，也不想在家看爹妈的脸色。
累累还记得那个劳务市场，于是又摸到劳务市场，自己站在街边等人来找。很快，就有个年轻女人看上她了，让她跟她走，说是去饭店做服务员。累累连忙点头，不敢说自己耳朵不好。同时一起走的还有两个和她差不多大小的姑娘。
没想到饭店还挺大，楼上楼下的，像她这样的小姑娘有十几二十个，那年轻女人是领班。领班姐姐给她们发了统一的粉绿色的工作服，还说要培训。
累累很高兴，这家比前面那家气派多了，肯定是个好地方。同时又很紧张，生怕因为耳朵背，再次失去工作。
但耳朵聋这个问题，还是很快被领班姐姐发现了。尽管累累一再说她会认真听的，她不会误事的，领班姐姐还是说，不管怎样，你都不能在大堂当服务员，大堂那么嘈杂，客人的各种要求随时都在发出，听不见，客人就会不满。耳朵灵是非常好重要的。
累累真没想到，自己这个耳朵，进了城像个残废。
还好，老天爷没有彻底抛弃累累，还是给了累累一个长处，就是一张眉目清秀的脸。领班姐姐说有个工作倒是特别适合累累，累累长得乖巧，声音又大（大概耳朵不好的人声音都大吧），可以当迎宾小姐。迎宾小姐就是站在饭店门口迎接客人的，见客人来了微微鞠躬，说一声，欢迎光临！客人走的时候说，谢谢光临，请慢走。
就这么两句话，累累马上学会了。这下用不着耳朵了，也用不着和客人交谈了，累累很高兴，没想到站着就可以挣钱了。
哪知一天下来，累累就吃了苦头。
因为是迎宾小姐，老板要求她穿旗袍，旗袍是化纤的便宜货，丝毫不保暖，开叉还很高，一直到大腿根儿，里面只能穿一双薄薄的长腿丝袜。三月的天气阴冷无比，尤其是晚上，穿堂风一吹，累累站了一会儿就打战了，难怪那些先来的女孩子都不愿意做迎宾小姐。她们宁可在大堂里跑来跑去。大堂里暖和。
两天站下来，累累的屁股上就生了冻疮，又痒又疼。而且，清鼻涕不断，鼻翼两侧都擦破皮了。累累努力忍着，她想，毕竟是三月了，再过几天，天气就会暖和起来的。她很珍惜这份工作。
在饭店干了一个多星期，累累又想到了大姐，联系不是大姐，大姐一定很着急。大姐比爹妈疼她。她想来想去，只能打通给父母了。家里的电话她记得。于是她借了领班姐姐的电话打回家去。妈妈一听见她的声音就训斥起来，你个死女子，咋个才想起打电话啊？你半个多月没消息，你大姐到处找你……
原来，大姐秀秀一直没等到妹妹的电话，就抽了个空去茶铺看她。她按老板留下的地址找到了顺兴茶铺，老板却说累累已经走了，而且走了好几天了。秀秀大吃一惊，问怎么不告诉她。老板说，累累走之前给她打过电话的，怎么也打不通。姐姐看了下老板手机上的号码，错了一个数字！三错成五了。都怪自己写得不清楚。
秀秀连忙给家里打电话，问累累回家没有。爹妈说没有回。这下大姐急了，不知累累去了哪里，也不知该去哪里找。在这个家里，对累累最好的就是大姐了。起初爹妈没当回事，时间长了也有点儿担忧起来。一个聋子，年龄又那么小，独自一人在城里，遇到坏人咋个办。
现在累累终于打电话来了，老爸赶紧给秀秀打电话告诉秀秀。秀秀激动得当天晚上就到饭店来看累累了。
秀秀来的时候，累累还没下班，还站在门口鞠躬。
秀秀看妹妹穿得漂漂亮亮的，松了口气。但是累累告诉大姐，因为太冷，她屁股上生了冻疮，还有点儿咳嗽。秀秀看着心疼，连忙去帮她买了双厚点儿的长筒袜，还有一件紧身衣，让她穿在旗袍里。还告诉她晚上回到住处一定烫个脚，免得感冒，还告诉她，没客人的时候跺跺脚弯弯腰活动一下。
总之是千叮咛万嘱咐，然后再次留下电话号码，秀秀才走。
熬到四月初，天气暖和些了。
可累累还来不及高兴，就发生了意外。
这天周末，人特别多，还有个单位包席，七八桌，男男女女来了好多人。老板特意叮嘱累累，好好待客，嘴甜点儿，笑容多点儿。
累累五点不到就开始站在饭店门口迎客了，她忍着屁股上的痛痒反复说，欢迎光临！欢迎光临！
没客人的时候，她就按姐姐说的，来回走动，跺跺脚，还偷偷揉下屁股，冻疮真是疼痒难忍。好不容易熬到九点，最后一批客人也开始往外走了。累累继续站在那里说，谢谢光临，请慢走。
这时传来嘈杂声，几个满脸通红的男人簇拥着一个头发花白的也是脸放红光的老男人走了出来。老男人边走边擦嘴，还咳了一口痰吐在纸巾里，他侧头看了看，似乎想找垃圾桶，身边一个胖子立马伸手去接。老男人稍稍犹豫，还是将纸团搁到了他手上。
累累看在眼里，暗暗发笑，猜这老男人不是大老板就是大官，居然有人愿意用手接他的垃圾。见他们走过来了，累累连忙鞠躬，高声说，谢谢光临，请慢走。
忽然，那个胖子在走过累累身边时，顺手将刚才接过来的污秽纸团塞到了累累手里，累累一愣，看了眼纸团，迅速追上去，拍拍胖子，又将纸团丢回到他身上。
胖子原本要和老男人握手的，被累累的举动惹得大怒，他狠狠地推了一把累累，你干什么？有病？！
累累因为穿着高跟鞋，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这还不算，等老男人一上车，胖子就拽着累累的胳膊走到酒店，高声嚷嚷要找老板，老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赶紧跑过来点头哈腰地听他训斥：
你们这都是什么服务员？起码的服务精神都没有！居然敢往我身上扔垃圾！太差劲儿了！太没礼貌了！我进了那么多次酒店，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服务员！见鬼了！
老板一听，惊愕地狠狠地瞪着累累，这丫头，怎么这么大胆子？真看不出来。他拉过累累说，快给这位先生道歉！
累累低头不语。
胖子更加生气，就这种人你们还安排在门口！简直是弱智！我看你们是不想有生意了！立即开除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领班连忙上前，一把挽住胖子的胳膊，啊呀先生，对不起了，那个小妹儿是刚来的，不懂事，你大人大量，原谅她嘛，我让她给你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累累，来，我们一起给先生道个歉！
累累早不知跑哪里躲起来了。
胖子甩掉领班的胳膊，怒吼，我不管你那么多，必须把她开了！
累累只好离开饭店。
虽然事后老板知道了前因后果，也还是不能原谅她。这么点儿委屈都不能忍吗？服务员就是要忍气吞声的，顾客是上帝嘛。
领班姐姐问她，你说你当时咋个想的？胆子那么大？
累累小声说，我啥也没想。
的确，她啥也没想，就是那个词，不假思索。她倒是不后悔，凭什么呀，把一口痰塞我手里。唯一遗憾的是，天气转暖，她穿旗袍已经不冷了，站在那儿迎宾已经没那么恼火了。
领班姐姐是有点儿喜欢她的，那么清秀老实的一个女孩子，但也无奈。她想了想，就介绍她去找自己一个朋友，朋友是开发廊的。她说，我看你还是去发廊当洗头妹吧，那里可能比较适合你。
累累一听有些进紧张，她们村里有姐妹进城当洗头妹，给人卖去做小姐了。领班姐姐似乎看出她的心思，说你放心，我给你介绍的那个美发厅是个正经美发厅，没有乱七八糟的事。
累累把事情告诉了大姐，大姐一听那美发厅离她自己租的房子不远，就马上答应了，这样她们姐妹可以住在一起了。
累累找到了那家美发厅，也在一条小街上，名字叫东珠美发。有三四间屋子，洗头的剪头的吹头的，外间还摆着几张沙发和茶几，可能是供客人等候时坐的。总之满像样。加上累累，有三个洗头妹。美发师也是三个，两个女的一个男的。老板也是个女人，是领班姐姐的老乡。累累感觉还不错，就安下心来，跟着两个姐姐学洗头。
那个唯一的男美发师很友好地冲着累累乐，说了句，这个小妹儿还乖嘛。累累想，叫我小妹儿，你才多大？男美发师瘦瘦的，很时髦，额前留着一匹瓦，那匹瓦是金色的。累累觉得好奇怪。
这一学才知道，城里人洗头和她们家里洗头，完全是两回事，居然是躺着洗头，一个头要洗十五分钟，洗两遍，护发一遍，还要按摩五分钟，热敷三分钟。好麻烦。城里人也太会享受了，一个头，明明在家里的水龙头下就可以洗嘛。不过她又想，如果他们都在家里洗，她就找不到工作了。
老板跟她说，除了基本工资，她每洗一个头可以有三元。这让她很满足。她想，我要多多地洗，最好一天洗二十个。
累累给人家洗头的时候，特别注意人家的耳朵，怕水流进去，她时常先挡住耳朵，才冲水，洗完了擦头的时候，也会把耳朵里面擦干净。客人很满意，跟老板夸这个小妹儿不错。
累累还有一大优点，就是笑眯眯的，不说话，不像另两个小妹，一会儿说，哎呀你头发好干燥哦，可以用下我们的倒膜，或者哎呀你头发好少，烫一下会更好看呢。或者，你办个卡嘛，可以打七折。她什么也不说，只是认真洗头，这也让客人喜欢。虽然她知道，动员客人办卡或者买产品，是可以提成的，动员客人烫发，也比单纯的洗头提成多，但因为累累害怕跟客人对话，所以什么也不说。
一来二去，有客人时常点名要她洗，那个多乖的小妹儿呢？喊她来给我洗嘛。这让前面那两个洗头妹有点儿不高兴。累累看出来了，所以她总是尽量让她们先做，她们做不过来她再做。累累虽然耳聋，并不傻。
这天下午，店里来了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要做大卷，累累知道，就是把头发打上啫喱水，再用卷子卷起来，烘干，高高地耸在头上。
前台的赵姐喊，胖妹儿，给王姐洗头了。那胖妹儿迅速闪进厕所去了，另一个小丽也说不空，要给其他客人卷发。累累就迎了上去。
累累说，阿姨我来给你洗头。
女人非常不高兴地说，你是新来的吧？
前台的赵姐连忙过来说，累累，这是王姐。
累累连忙改口说，哦，王姐，我来给你洗嘛。心里想，你比我妈妈还老，怎么还要叫姐？
王姐躺在椅子上，冲着天花板说，你头一回洗不晓得，我是有自己洗发水的。不要搞错了哈。我那个洗发水是相当贵的。
这时胖妹从厕所出来了，打开柜子，帮她找出了王姐的洗发水，其实就是他们店里推销的那种。累累没料到，这个王姐非常挑剔，原来她也遇到过挑剔的，但怎么也赶不上这个王姐。一会儿说水不够热，一会儿说挠头挠得不够重，一会儿又说冲洗时间不够长。洗了三遍，清了三遍，整整折腾了二十分钟才算洗完。还大声嚷嚷说，我来了那么多回了，还不晓得我洗头的规律，你们咋个不教她哦。
前台的赵姐走过来赔笑说，她才来没好久，下次就知道了。对不起哈。
累累不明白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她比别人都麻烦，难怪那两个小姐妹不愿意给她洗。她忍着气，带她去裹头发。路过外间的沙发时，一个看报纸的中年男人皱着眉头说，你还要好久哦？王姐不耐烦地说，还早得很，你看你的报纸嘛！
累累想，这个一定是她老公。她对自己男人都这样，对她们能好吗？还是忍着吧。
不想更麻烦的还在后面，每裹一个圈圈她都要嫌弃，要么说没裹圆，要么说位置不正，要么说头发裹多了，用了差不多四十分钟，才裹好她那个脑袋。累累叫苦不迭，这一个多小时，她本可以洗好几个脑袋的。
累累给这位挑剔大王罩上加热的罩子，连厕所都顾不上去，连忙去洗下一个脑袋。刚洗了一半儿，赵姐跑来拍她的肩膀，说王姐在叫她。她跑过去问什么事，王姐说，你给我倒杯水。累累说，水已经倒好了，在旁边。王姐说，凉了，我胃不好，不能喝凉的。累累只好去给她加了些热的。刚要走，王姐说，你这个小妹儿，耳朵那么聋，我那么大声喊你都听不到。既然耳朵聋，你就不要走开，站在我边上，万一我加热太烫了怎么办。
累累不知所措。这个时候，一匹金瓦的男美发师走过来了，他说累累你去忙吧，我站这儿。
王姐哼唧了两声，没再说什么。
王姐刚一走出美发厅，美发厅里就热闹起来，不仅仅是美发师和洗头姐妹，就连来洗头的客人都看不惯，纷纷吐槽，这是什么人哦，太讨厌了！
赵姐和胖妹都来安慰累累，你不要生气，她就是那个样子。
胖妹说，我们都怕她，幸好她一个月才来做一次，不然太烦人了。我们老板喊我们不要跟她计较。
累累笑笑说，我不会生气的。心里又想，刚才你们都不帮我，现在才说这些。她心里感激的，还是一匹瓦美发师，虽然她不喜欢他那个一匹瓦的发型，也不喜欢他戴耳环，但关键时候，还是他站出来为她解围的。累累走过去说，肖师，谢谢你哈。
一匹瓦姓肖，大家都叫他肖师。
肖师说，谢什么谢，小事一桩。
他们美发厅的墙上挂着三位美发师的照片。一号是老板，叫技术总监，价位最高，洗吹都要八十元；二号是许姐，叫高级造型师，洗吹五十元；三号就是肖师，叫高级美发师，洗吹三十元，说明肖师的手艺还不够好，便宜。
累累跟肖师熟悉后，总是帮他，客人洗头的时候她就推荐三号，说他比较新潮。肖师呢，没客人的时候，就拿累累的脑袋练手艺，先是烫了个大波浪，后来又拉直，后来盘起来，后来又剪短，先是齐耳根短，最后短到耳朵上面去了，露出了耳朵。肖师终于停止了折腾。
好在累累长得好看，什么发型都好看。何况累累愿意被肖师折腾，只要肖师能提高手艺，她就高兴。
累累和肖师谈起了恋爱。她不敢告诉姐姐。她还不满十八岁。但肖师已经有了责任感，他让累累去治耳朵。
他们去医院挂号，遇到了第一个问题，累累没有身份证。那么第一步要先办身份证，累累请了假回老家，办身份证，前后折腾了三个多月，总算拿到身份证了。
然后再去挂号，他们才知道专家的号很难挂，只好挂了个普通的号，先去做检查。检查结果很吓人，累累耳朵里面靠近大脑的地方，有个大脓包，很危险，必须尽快手术
听人说，这样的手术必须找专家，很难做的。他们只好再去挂专家号，肖师连续几天早上四点起床，总算挂到了，但那个号却在年底，要等三个多月。
累累有点儿害怕了，一个大脓包在耳朵里，还要待三个月，会不会哪天突然破了？
肖师安慰她说，三个月很快会过去的。
这天，王姐又来做头发了，又是她男人陪她来的。累累给她洗头，洗完了做花，一直小心翼翼的。做完了，就站在她身边发呆。王姐忽然问，你发啥子呆嘛？有啥子心事嘛？
累累没听见，旁边的胖妹替她说，她的耳朵有点儿严重，里面长了脓包，但是做不了手术。
王姐说，为什么做不了手术？
胖妹就把去医院的情况说了一遍。王姐没说话。做好头，付钱的时候，累累照例送她到门口，细身细气地说，王姐慢走。
王姐忽然站住，对身边的男人说，嗳，喊你们单位那个，帮她个忙嘛。她男人不响。王姐不由分说地对累累说，你把你挂的那个号写到纸上，还有名字、身份证号、医生名字，都写下来。
累累不明其意，照办。
王姐接过纸条塞到男人手上说，又没有多麻烦，你就喊他帮个忙嘛。男人看看纸条，没说话，装进口袋里。
几天后王姐来了，不是来做头的，是专门来告诉累累，她已经帮她把手术日期换到靠前的日子，当然是开后门换的。原来她男人的下属的老婆，是那家医院的一个护士长。王姐说，费了好大劲儿呢。下周就可以做了。
累累高兴得真不知说什么好，脸都涨红了。不只是累累，整个美发厅的人都兴奋不已，都说累累遇见贵人了。肖师跑过来说，王姐太谢谢你了，下次我给你免费做头发。
王姐笑笑，样子比原来好看很多。
王姐说，你明天过来，我让我老公带你去见医生。
累累转头看着老板，老板说，去吧去吧，放你一天假。
这样一来，累累的手术忽地就在眼前了。可是大姐七拼八凑，怎么也凑不够手术费。累累只好把肖师的事告诉了大姐，说肖师可以出一点儿。大姐无奈，接受了肖师的资助。但还是差两千。
累累晚上回到家，忽然拿出两千元给大姐，大姐问她哪儿来的，她说借的。大姐虽有些疑惑，但事情迫在眉睫，也不问了。
这样终于凑足了手术费。
手术那天太阳很大，晒得累累有些神情恍惚，脑袋嗡嗡的。幸好身边有大姐，不然累累可能没有勇气走进医院。
手术进行了一个多小时，成功地取出了那个脓包。医生说再不做就玄乎了，真的出问题，就不是耳聋的问题了。
大姐长舒一口气说，幸好提前手术了，不然脑子出了问题我该后悔一辈子了。累累也长舒一口气说，终于做了手术了。
一周后累累回到东珠美发，美发厅的人全部围上来问，累累，现在听得到了哇？他们还是习惯对她大声说话，她忍不住捂住了耳朵。大家就笑说，真的不一样了，她以前从来不捂耳朵。
其实听力并没有好很多，医生说，她这个情况，听力很难恢复到最初了，肯定比正常人弱一些，但不至于聋了。
累累却没有以前快乐了。
这是肖师第一个感觉到的，她的脸色也不如从前了。从前虽然耳朵有点儿聋，却总是笑眯眯的，现在却面色青黄，眼神也有些忧郁。更重要的是，她常常推说自己不舒服，不愿意和他约会，也不让他折腾她的头发了，还反复说，她要还他的钱。
她在疏远他。
肖师很苦闷，自己去问，也让其他姐妹去问，都没问出什么。
难道她知道自己听力无法恢复到从前，太难过了吗？肖师发短信安慰她说，听力差点儿没什么大不了的，还清净些。我们美发厅多吵啊。又说，即使你完全听不见，我也喜欢你。
累累回了一句，我对不起你。
肖师说，你为什么这样说？是我自己愿意帮你的。
累累没有再回复。
秋天说来就来。早起下雨了，地上多了许多树叶，树叶贴着发亮的地面，像花纹。一下雨，美发厅就清净，从九点开门到十点，还没有一个客人。肖师跟许姐，还有胖妹小丽她们一起坐在沙发上说笑，眼睛却不时地瞟一眼洗头间的累累。累累正在帮老板孙姐洗头，神色依然忧郁。
忽然，一个人出现在门口，一边收雨伞一边问，累累呢？
肖师抬头，是王姐，马上热情洋溢地说，王姐来啦？
王姐依然大声问，累累呢？她边问边往里走。
里间的累累居然一点儿没有听见，很认真地俯身在给老板洗头发。王姐径直走过去一把揪起她，一个重重的耳光就扇了过去。累累手上的泡沫甩到了王姐脸上，王姐破口大骂：
你个没良心的小贱人，我帮你的忙，你就这样报答我？！
王姐又一个耳光扇了过去，胖妹和小丽都吓呆了。肖师连忙冲进去阻拦，却被王姐胖胖的身子挡住。头发精湿的老板躺在洗头椅上无法动弹，大声喊道，哎哎，咋回事哦？！
许姐也冲进来，跟肖师一起使劲儿拦住王姐。
被两个人架住的王姐居然号啕大哭起来，众人就围着听她哭诉。当然，只需两句话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肖师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走进去拉起蹲在地上的累累，大声喝道：是真的吗？她说的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累累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捂着两颊。
肖师忽然发现，一股细细的血，从累累的耳朵里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