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旌说干就干，搁下采访的事，拔腿就来找郑老贵了。
他越琢磨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郑老贵无依无靠的，光娃也无依无靠的。关键是他们之间还有那样一条生与死的纽带。李旌越想越激动，他的心跳慢慢地加快了速度：如果这事成了，将会多么感人。到那时再来写报告文学，一定更有震撼力，也更能催人泪下。
李旌一口答应了村长去问郑老贵。他甚至先替郑老贵感谢起村长和乡亲们来，他说他相信郑老贵一定会很高兴的。有了光娃，他就不会再孤单了。
一路上他反复想着该怎么说。起初他想给他一个惊喜，说，大伯，我又给你找了个儿子。后来一想这样不妥，会让他想起自己亲儿子的。那么就说，郑大伯，你一个人怪孤单的，我给你找个伴儿吧？不过，郑大伯会不会误认为是找老伴儿？算了，还是老老实实地说：大伯，郑直救的那个孩子，是个孤儿，您愿意收养他吗？我相信他跟着您，也会成为一个像郑直那样的好儿子的。对，就这么说。
李旌兴奋得几乎是小跑着来到了池塘边的小屋。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碰壁。
郑老贵似乎有些醉了，脸红红的，还要拉他一起喝。幸好柜子里已找不出酒了。李旌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让他在小凳上安静地坐下来，听他说那番诚恳的话。但郑老贵一点儿也没有表现出他期待的高兴和激动，始终板着脸。听完之后闷闷地说，我不要。我一个人过挺好。
起初李旌以为他酒喝多了，一股酒气始终弥漫在小屋里。但听他说出的来话又不像，很清楚。我不要，我一个人过挺好。
李旌说，您一个人多孤单哪，如果身边有个孩子的话……
郑老贵打断他说，我不孤单，我有弯弯呢。弯弯听见了，马上摇摇尾巴走到他身边来了。
李旌说不出别的话了。他实在是没有思想准备。他以为郑老贵会被大陈庄乡亲们的建议感动，甚至连带感谢他这个信使，可郑老贵竟一口回绝了。他不明白这老汉怎么想的。那个孩子，就是光娃，他专门去见了，挺可爱的。关键是，挺可怜的。每天一个人蹲在他们家被冲垮的房子前发呆，任谁也拉不走。说怕走了以后妈妈找不到他。好几次，都是他睡着了，才被汪村长抱回家的。
但李旌没有讲这些。他怕郑老贵误认为村里是把光娃当作负担给他的。他知道不是，他理解大陈庄乡亲们的一片好心。他只是说，光娃是个好孩子，他的父母在村里都是受人尊敬的人，他的父亲这一次也是为了抢救集体财产牺牲的……
郑老贵打断他的话说，我没说他不好，我只是不想和外人过日子。
这话让李旌再说不下去了。他看着郑老贵那不容商量的眼神，最后说，郑大伯，您再想想吧，您要是愿意了，过些天告诉我也行。
郑老贵脸庞红红的，但口齿却十分清楚。他说，我不想要别人的儿子。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桌上那张照片，照片上。他的儿子正在救别人的儿子。
李旌没辙了。他看看屋里，一副锅冷灶凉的样子。他想帮他做饭，却发现屋子里除了一把挂面，什么蔬菜副食都没有。李旌一面在心里叹气，一面更坚定了要把光娃送过来给郑大伯抚养的决心。他相信有了光娃，郑大伯才会重新打起精神来，好好过日子。
他给郑老贵下了一碗面，看着他端起来吃了，才离开。
李旌走掉后，郑老贵立即把吃了几口的面倒给弯弯了。他不饿。
已经是黄昏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桌前，把李旌给他放大并且镶了镜框的照片拿起来，拿到外面的光亮处仔细地看。
这回他不是看儿子，而是看那个男孩儿。照片上，那孩子最突出的就是那双怯生生的不知所措的眼睛。郑老贵叹了口气。瞧这孩子，又黑又瘦，胆儿还那么小，哪有我的直子可爱。可偏偏他活下来了，我的直子死了。要不是他，直子就不会死，他就上岸休息了。
郑老贵没来由地生起这孩子的气了。
要把他接回来养，那还不天天生气？
他一头倒在**，一会儿就睡着了……他看见直子了……但直子好像有些不高兴，直子说，爹，你怎么了？干吗老是这么悲悲切切的？你是老兵呢……他想拉住儿子的手，告诉他只要他回来看他一眼，他就会坚强起来，可儿子远远地站着，不肯走过来。他求道，直子，你回家来吧。我一个人难受……我不想只看你的照片，照片上还有那个小子。听说那小子成了孤儿，我成了孤老头。他们想让那孤儿和我过，我不愿意……
郑老贵正想听听直子的意见，直子突然不见了，说不见就不见，他一点儿思想准备也没有……
难道直子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