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渊明的隐,是他真正喜欢这种生活。在一个与自己的内心格格不入的时代,陶渊明退隐到自己的世界里。在那个世界里,他透过喝酒这样一种很世俗的日常行为,找到了一个让自己提升和安静的出口。他为自己写了一篇传记,叫作《五柳先生传》:
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饮辄尽,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箪瓢屡空,晏如也。常著文章自娱,颇示己志。忘怀得失,以此自终。
赞曰:黔娄之妻有言:“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其言兹若人之俦乎?衔觞赋诗,以乐其志,无怀氏之民欤?葛天氏之民欤?
这应该是他自己生活的真实写照。陶渊明如果活在今天,大约是嬉皮士一类的人,追求个人自由,不受社会主流的左右。独来独往,自得其乐。陶渊明做彭泽令的时候,命令县里的公田都种秣谷,因为秣谷可以酿酒。他妻子觉得这个太过分了,坚持一顷五十亩种秣,五十亩种粳。晚年的时候,颜延之有一次路过他家,送给他两万钱。他拿到后就让儿子送到酒家那里去,全部存着买酒喝。
魏晋时代饮酒风气很盛,比如嵇康、阮籍等竹林七贤,喝得惊天动地。陶渊明的喝酒,和他们不太一样。他们是聚在一起喝,即使一个人喝的时候,也像行为艺术。陶渊明一生,大部分时候,是独饮。即使和别人一起喝,也好像是独饮。他有时请大家来自己家里喝酒,他自己先喝醉了,就说:“我醉欲眠,卿可去。”大意是:我醉了,先睡了,你们喝完自己走人。这句话里有人情的亲切随和,又有一点孤独。
又传说他有一张无弦琴。他喝酒的时候,常常抚这张琴,觉得如果明白音乐的趣味,不需要弹出声音来。他为人随和而不失原则。檀道济送他米和肉,他退回去了,因为他和檀道济不熟悉。颜延之给他钱,他收了,还全部拿去买酒了,因为颜延之是他朋友。刺史王弘邀请陶渊明去州府,陶渊明没有去。王弘亲自去陶渊明家里拜访,陶渊明以身体不好为由拒绝出来相见。
王弘反而更敬重陶渊明。有一次知道陶渊明要去庐山,就请庞通之半道拦下了他。王弘终于见到陶渊明,又请他去州府。陶渊明坐在自己的篮舆中,让儿子和门生抬着,不坐官府的轿子,一路上和王弘说说笑笑。
另有一个传说,叫虎溪三笑。当时的高僧慧远大师在庐山修行,以虎溪为界,送客只送到虎溪桥为止。但有一天,陶渊明和道士陆修静到访,三个人聊得非常投缘,送客的时候还依依不舍,谈兴正浓,不知不觉过了虎溪桥。三人相视大笑。后人还写对联:
桥跨虎溪,三教三源流,三人三笑语;
莲开僧舍,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
还有许多画,记录这次传说中的美好相会,儒(陶渊明)、道(陆修静)、佛(慧远)的美好相会,“象征着三位无忧无虑的智者的欢乐,象征着在幽默感中团结一致的三个宗教的代表人物的欢乐”。(林语堂)
虎溪三笑不过是一个虚构的故事,只是说明了中国人对于儒、释、道合流的一种想象。事实上,陶渊明并非纯然的儒家,当然也不是道家,更不是佛家,但毫无疑问,儒、释、道的思想资源,都被他运用到自己的实际生活里,他个性化的思想,显现了某种程度上儒、释、道的合流。陶渊明用他一生的生活实践,构建了自己的一套人生哲学,但我们可以从他的哲学里,听到儒、释、道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