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看,陶渊明对于“形”和“影”的追求是否定的,他赞同的是“神”的回答,“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在宇宙里自在地享受自己的生命,不欢喜也不害怕,该去的就随它去,没有必要想来想去顾虑多多。

但我们细细品味“神”的回答,却发现这个回答其实包容了“形”和“影”的追求。陶渊明对于追求长生(长寿)的生活方式,是摒弃的;对于肉体的享乐,是怀疑的;对于追求功名,是怀疑的;对于来世、轮回,是怀疑的。但在怀疑中,他喝了一辈子的酒,年轻的时候,乃至到了中年,还是想着为社会做一点有意义的事情,反复几次辞官又做官,直到中年才彻底辞官,归隐田园。

陶渊明的“纵浪大化中”,其实是包容了肉体的享乐和社会功名的追求,只是陶渊明对于这种享乐和功名,采取了一种自然而然的态度,不刻意,不强求,不受世俗拘束,独来独往。陈寅恪先生把陶渊明的人生观,称作“新自然主义”,有庄子的深刻影响,又或多或少有儒家和佛家的影响,但又不是任何一种学说的信徒。只是一个自由来往的个人,更确切地说,陶渊明属于真正自己承担自己的人。我们大多数人依赖某种体制承担自己,或者依赖某种信仰承担自己。而像陶渊明那样的人,有非凡的勇气自己承担自己。

黑塞小说《悉达多》里的悉达多很像陶渊明。悉达多和朋友乔文达一起去寻找人生的真理。结果,见到了佛陀,两人都为佛陀的魅力和学说所吸引。乔文达马上就决定留下来,跟随佛陀,把自己交给佛陀,做一个虔诚的信徒。但是,悉达多却决定离开佛陀。

为什么呢?悉达多这样解释:“希有世尊,我未曾有一刻怀疑您,我未曾有一刻怀疑您是一切圆成的觉者,您已经达到千万婆罗门及其子孙们所要达到的目标。您已经超拔了死亡。您以自己独自的追寻,以自己独特的方式,通过思考,通过冥想,通过知识,通过觉醒而达成了这一目标。您并未通过教义学会任何东西。所以,我认为,世尊,任何人无法通过教义得到救赎。希有世尊,您不可能以言辞和教义向任何人传达您在觉醒的那一刻所体验的事件……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继续走我自己的路——并非去寻求另外更好的教条,因为我知道那并不存在,而是要离开所有的教条和导师来达到自己的目标——不然就去死。”

悉达多离开佛陀的原因并非佛陀不够究竟,而是他认为佛陀是透过自己的体验证悟的,自己也应当透过自己的体验去证悟,而不是根据佛陀的教义去生活。也就是说,每个人活在世上,都应该在怀疑中不断去体验生命的奥秘,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