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想,如果在中国古代,很多发牢骚的士大夫,包括那些感叹命运无常的皇帝,能够把牢骚和感叹转化成对体制的思考,转化成对更好的体制的实践,那么,在中国的历史上很可能很早就建立起一套制度化的国家管理机制,人们不再惶惶于权力更替的动**。
再如果,像陶渊明这样有勇气自我放逐的人,从体制里逃出来以后,能够不安于贫穷的话,很可能会为自己开创一片新的天地,也为社会开拓出新的道路。但不知为什么,陶渊明看清了官场的残酷真相后,彻底逃离,却把安于贫穷当作是一种美德,一种必然。然后,安心在南山下种地、受穷。
陶渊明骨子里对于商业的轻视,以及对于贫穷的病态歌颂,阻碍了他去开拓新生活的可能。他的逻辑是,只有官场是正道,但官场又不符合自己的良知,那么,只好离开官场。但离开官场以后,除了做点农活,他从未意识到还可以去做点别的什么。
他只是把穷苦当作一种美德来不断吟咏,获得心理平衡。陶渊明推崇的荣启期,有这样一个信念:“古往今来,读书人多如过江之鲫,而能飞黄腾达者才有几人?贫穷是读书人的常态,而死亡则是所有人的归宿。我既能处于读书人的常态,又可以安心等待人最终的归宿,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确实没有什么可以遗憾的。他老人家还找到了三种快乐:第一种快乐,天生万物,人是最珍贵的,而我已经是人了,多么快乐。第二乐,男尊女卑,我已经是男人了,多么快乐。第三乐,有些人很小的时候就死了,而我已经九十岁了,多么快乐。
贫穷是读书人的常态,以及非常廉价的自欺欺人的“三乐”,这种观念阻碍了陶渊明,也阻碍了中国人,竭尽全力在官场之外、在体制之外追求更好的生活。按照陶渊明的牢骚:好人在体制内没有办法做好人,所以,只好离开体制;但离开体制后,只能做穷人,所以,我就安心做一个快乐的穷人吧。
其实,在孔子的年代,既有子贡那样做生意追求财富的弟子,也有颜回那样安贫乐道的弟子,孔子也从未歌颂过贫穷,他只是说过,穷了要保持气节,富了要谦虚。他也说过,如果是不义的富贵,是浮云。言下之意,如果是符合仁义的富贵,还是应该争取的。秦朝之前,还有范蠡、吕不韦这样的大商人。但到了后来,陶渊明们反复效仿的是颜回、屈原,形成了一个非常奇怪的逻辑:好人就应该穷苦。更奇怪的是,官方和民间都把这类人当作榜样,其间的心理实在值得推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