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憋着,没敢再能让任何人知晓得,整日过得稍微有些胆颤心惊在身。

沈望舒的药方子来得很快,虽则突如其来的吐血已经减缓,但是那浑身像是被浸在药浴里头的味道,是个人都得生疑,总不得说那是体香?

雪衣问过,敷衍过去,他因由事情繁琐在身,便不追究了。反倒是那最不该放在心上的慕清欢某有一日开始了一根筋地在追问。

“我就是灌点药罢了,你那般着急是为何啊?要让我加多药量给药死你方才安心啊?”

慕清欢摇摇头,“不不,别人吧,顶多灌点水在脑子里头,我好奇你为何要灌药进去,说说,怎么回个事?”

追问再三,发现敷衍不了。

“你就知道敷衍我,你能不能好好地站在我这里看看事情。”

话一出,她愣了。

慕清欢突然之间神色有些怪异起来,抖了抖腿,挠挠头发,眼神东瞟西看,“啊,那个,你不是救过我好几命吗,我就算不能还你几命,至少不至于落井下石,我知道你在忌讳着宫里头可能会有些内鬼在不敢让人知道,我向你保证我真的不是,你很久以前不就说我的背景是干净的么,你可以给我说说的,我发誓绝对不跟任何人透露一个字儿,雪老哥不说,天涯师父不说,罂粟姐姐也绝对不说。”

他的眼神很是坚定。

“就是病了,哪儿那么多有的没的。”她知道清欢是干净的,却仍旧不想同他说真话。

“什么病啊,找过白老儿没有啊?”

“就是寒伤而已。”

他渐次放心,“那就好。”

“哦,对了。”慕清欢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摆在桌子上去,“我想出宫去了。”

赤莲惊诧,看着桌子上的东西,明了——那是他的身份玉碟,“找父母去么?”

慕清欢认真地点点头,“我去问过丁长老了,他虽然说着不知道,但是却给我了提示,这种玉石很珍贵,是产于北上高山的一处雪玉天山的,我想我家既然能找到这么珍贵的东西,肯定是非富即贵。这不你跟我雪大哥快成亲了,我也不能再搁你眼前膈应你俩了,以后不久若是生了孩子记得给我写个信,那时候我再回来看看,顺便认个干儿子。”

她顿首,没说话。

不用担心,我家看上去不是什么穷困人家,我养起来也不费钱,糙着养的男人嘛,不会给我父母惹上别的麻烦事的。再者玄冥管我这么久的饭,我这待在这里没什么用处还尽吃闲饭的人,长老们容忍我到现在肯定想暗地里头谋杀我了,我要留着小命才行吧。丁长老给我说过一句话,说明他动杀机了你知道吗,他给我说,”他捏了捏嗓子,故作老态,“咳咳,玄冥不养闲人,小清欢你啊,是玄冥养的第一个闲人啊。要多瘆人有多瘆人,你瞧最喜欢我的丁长老都这么说了,其余长老肯定早就想动我了,我再不走就要死在西厢了啊。”

他瞟了瞟赤莲处事无波澜的脸,一咽口水,继续打着哈哈说道:“我也想去看看这江湖天大地大了,在玄冥宫里头我确实是学到了很多东西,可是却不是全部。我想去看到更大的江湖,更大的人世间,等到我想歇息了,就找一个姑娘嫁了,这种日子才是我梦寐以求的,你觉得怎么样?”

赤莲颔首,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也明白你的心情。”

他点点头,眼神寂寞,“那就好,这世上,也就你懂我了。”

“你打算何时动身?”

清欢愣了半许,其实还未曾想好,却道:“不过几日罢。”

无话,半晌。

赤莲深知他此行出宫去,归期未知,前路未知,结局却是一种悲哀的已知,不过他不知道罢了。可是当年慕家那么声名远在,他再蠢笨,查到自家的身家事,也不是什么难事的,那届时,他又当何去何从呢?

“诶——”

“我——”

双双出声撞上,又皆停下来沉默,看着对方。

赤莲道:“你先说吧。”

“你还有什么说的吗,我多留在这里怕是要被打的,我先回我屋去了。”

“等等,我问你,你在滇区留下什么病根没有,可别自己憋着。”

清欢抿着嘴笑笑,坚定地摇摇头,“没有,我年轻力壮的,哪儿那么容易轻易留下病根啊。”

赤莲迟疑,不知道如何说下一句话,清欢疑惑地多瞧了瞧她几眼,“还有什么吗?”

作势已经要走那般,赤莲立即慌择乱言做声道:“不就之后便是端午,一道过了端午再走如何?我们宫里一向过端午过得那叫一个奢华难当,错过了肯定是件憾事。”

慕清欢半起的身子顿住,看着她不算得淡然的脸,心里一动,跳得有些慌,不由自主道:“好。”

“那如何个奢华劲儿?”

“啊?”她惊愕,端午节就只是一个幌子而已,哪儿来的什么奢华劲儿,不过各处发些蜜糖的,肉搅的粽子便是过了。她百转千回一张老脸,微微热了三热,冰凉的手摸了几道,编道:“可奢华了,皇宫里头怎么弄,我们弄得更好。”

慕清欢眼霎时便亮了,“真的啊?那我去跟三碗师傅说要烤鸭馅儿的,我现在就去。”说着就哒哒跑远。

自打从金陵秦淮地回来,他便不再是好烧鸡这一口了,很有骨气地从烧鸡渡过道烤鸭去了,真的特别有骨气。

赤莲看着他跑走的身影,想了想,那些真相,倒还不要让他知晓得的好,立即做了计谋去。清欢现在是有他自己的去路了,不能去拦他出宫的,一拦便是不打自招。而换一个方向去,既然慕家没了,就重新打造出一个慕家便是了。早先年间慕清言会金陵时候,便在那边购下了宅子的,如今虽然无人入住里头,却留着管家时时打扫着,那么,从如今起,那就是慕家了。寻几个事儿在谱的人,一个作慕明昭,一个作慕明昭的夫人,清欢的娘。

方想好退路时分,雪衣便回了主院来,手里带着些香料。他眉目开展着,看上去很是开心,举了举手中的沉香熏料,说道:“这些天你总是睡不好的,与你得了些香来。”

赤莲支起手放在下巴上头,“睡不好的是你吧,整日就像磕了五石散一样,不是神志太跳,就是浑身发热就要随意脱衣裳出去走走发石性,我都好难瞧着你这个人了。”

雪衣笑笑,“你懒得很嘛,我也舍不得你去多操劳着。这不婚期又不远了,我不去处处看着,出错了你要是跑了我去哪儿得个人呢。”

“我懒的事情你又不是头一次才知道。”

“就是因为知道,我才没让你动身啊,还不识我良心在?”

“识得识得,不过你这不是良心,是娘子心。”

雪衣觉得好笑,“是,我娘子心,你糙男人的心。”

他事事必得躬亲,不是娘子心,还能是什么?雪衣笑了笑,走上前去,满面春风意暖。

入夜便用上了那带回来的沉香,静静地溜着些许的烟,在沉寂的主屋室内焚着,大大的一室之地,满是沉香不尽。

一夜,睡得方好。

端午之节一日一日地逼近而来,赤莲渐渐不明所以地看似担忧起来,一边是怕那些没有被下手的人出了岔子,另一边又是要担忧即将出宫去的慕清欢在她安排好的人让他找到之前,便已经找到了他的身世,那这些年瞒得那么多,全部都没了什么意义,慕清言将他扔在宫外长大就给没有半点意义在了,若是再继续深查,又去一次滇区去鞭尸那女的,又将如何?

一日日的焦虑在心,却是很好地被这沉香在炉静静地赶出了甜梦,熟睡的梦,越来越多。就连半夜雪衣翻身做些什么,都只能是模模糊糊地睁不开眼来。

助眠,果真是个助眠的好玩意儿啊。

五月初一,是夜。

雪衣坐在桌边一册册地比对着将要用的婚礼物事,他越来越忙了,原本定在她自以为与他初见的中秋日。他忙,她在夜里就闲得慌了,将天涯呈上来的东西看了自后,前些日子睡得又是无比的安逸,现下已至深夜,毫无睡意。

戏本子翻尽之后,仍旧无有睡意,便随手拿起他向来看的《搜仙志路》瞧着,别说,她这个只看着烂透了的戏文的人,还真就看进去了,正看着世有雷泽之战神在十三天之外与魔主扛鼎之战一幕时候,忽觉鼻子痒痒的,吸了吸鼻子,却极快的,那鼻子里头似有一笼屉的鼻涕一般,飞泄而下,正到精彩之处,她一边吸着鼻子,又叫边上的雪衣,“衣衣,给我拿下布娟子啊。”

“作何?”

又抽了抽鼻子,“鼻涕要流了。”

雪衣无奈看着这突然打断自己的人,他没能忙过来,“自己去。”

“我不知道在哪儿,一直是你在收拾这些东西的,”一声抽搭鼻子很是明显,“我现在不想下床,你去。”

他摇摇头看着这惫懒的人,还是站起来去找,拉开柜子,却忽然发现自己忘了搁哪里了,“你先等等,我找找。”

抽鼻子声音传得很响,“要流出来了,我不堵了啊。”

“你啊。”他假意骂了一句,却真的不曾听到她那抽抽鼻子的声音了,叹息,这自家姑娘还真是说什么就一定就做什么。

“啊,找到了。”他绕过帘障而过,看到她盘曲着腿正坐在**,瘦瘦孤孤的背影,像是在微微抖动一样,他觉得可怜得紧,“怎么了,我就找慢了一些,还真就像个小孩子一样,这是要哭了?”

无人做声,唯有香炉轻烟袅袅绕着。

他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加快了脚步走过去,她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一个地方,沉沉愣愣,像是个木偶娃娃一样,没了生气。雪衣坐上床沿去,正要伸手去看看她如何了,猛然间却发现了她长发遮下的书页上有,一片血红,正落在一句“孤身死你手,来世一定要百般讨回来”上。

他立刻慌乱,把她的脸往上面一抬,立即愣在那处,声音打颤:“怎……怎么流血了啊?”

赤莲眼神寂芜,眼里有泪,那张俏生的脸上,鼻血肆意横乱在鼻唇之上,顺着她被抬起的脸,滑下脖颈去,就纳闷看着他,不说话。

伸手在她的鼻子下头抹着,满手尽是鲜血,却依旧泊泊不尽,像是止不住一样,“怎么……怎么会这样,你别吓我呀,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啊,你说一句话啊。”

赤莲的眼目浓重愈深,眼瞳几闪,浅浅的瞳子,越发地深了色,身影落落,看着雪衣,许久,一把擦过鼻下的血,白色寝衣上头,刺眼的一抹子浓重。

“有人害我,”她的声音是笃定的,冷漠的,像是被害的事情,全然是落在了别人的脑袋上头。

可是雪衣瞧得出来,她严重遍布的红血丝,还有那在眼底深处的泪。

可是她依旧坚定地不曾将它流下,抬着脑袋,眼神渐次发着恨,“这世上,原来有这么多人想要害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一个个的,又不敢到我面前来实实在在地骂只会玩这些背地里恶毒的事,这就是所谓的江湖正派人士!呸,算什么东西!”

赤莲依旧在骂,可是眼底的泪,越是明显。

雪衣一下子又是心疼,又是不知作何去安慰,一下子抱住那女宫主,轻轻地抚着背,至少不让她那么难受,还有人在身边陪伴着,永远都不会背叛。

这时候,许许多多的情话,都不敌一个陪伴来得让人心安。

骂过之后,却不得冷静。赤莲靠着他的肩上,压制不住,很是压抑着小声地哭着,眼泪颗颗滴在他的背上,分外烫人。

当一个一直冷静的人突然间哭起来,除了陪伴,无话可说。

“我不知道我到底哪儿做错了,我是挖了他们家祖坟还是抢了他媳妇让他断子绝了孙,我这辈子不是个好人,却也不算得个恶人,究竟是为何这么多人都想让我死。怀璧其罪,怀璧其罪!就像那夜晋城里头有人说我这个人活着就是罪!活着就是罪啊,你明白吗?”

“我明白,明白的,可是他们不是你……”

“他们不是我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杀了我,就因为我是玄冥宫主,就因为我是邪教宫主,我,做什么都是罪。”

“不是的……”

“我懂了,他们这是再逼我下手罢了!”赤莲一下子挣脱出来,眼神一阵冷得吓人,那眼瞳周围的深红,更是吓人,雪衣惊住。

“好啊,本宫就逼给他看,害了我莫家的人死了便是死了,其余的,是本宫赚了!”

雪衣轻轻地将手放在她的眼角,往往复复地摸着眼角,嘴里颤音四起,“眼睛,眼睛,怎么红了?”

“本宫没有哭,眼睛不红。”

骗人!他晓得她又开始在掩饰自己的懦弱了,非要把她最坚强地一面露出来,可是坚强的背面,除了一片流血的骨肉,什么都没有。

他找到铜鉴,照着她的面容,烛光之下,面容弯弯扭扭,却清楚地见得到如同夜叉一般深红的双眼,出了眼瞳,眼白处也像是要滴血一样的猩红色。

赤莲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一双眼睛,手惊诧地打在铜鉴上,他心慌手不稳,哐当一声,惨尽碎,一片片铜鉴面,照见那一双融了血海深仇的双眼,尽是满眼孤冷,还有杀机。

“到底怎么了,你给我说说可好?”

“我也不知道。”她此刻冷静下来的模样,饶是吓人得很。冷寂的脸,深红的双眼,乌黑的发,身上发着烫,一阵一阵地烫着,他手所及之处,手心里头一条连亘地线一般地越来越烫手,渐次出落处花纹来。她孤冷的脸上,一片错落的红纹突显出来,布满整张脸。

猩红的眼,血红的纹,死一样的气,主屋内,散着古墓的冰冷。

“以前完全没有过这么个事情,饮与食都与以前没有二致,不会是这些地方出问题的,一定是最近拿来的东西有毒。我的身体比起常人好得多,你都没事,只有我出事,一定这毒是专门拿来害我的。”她冷静地透析处结果来,“近日主屋里头多了什么东西,一定跟它有关的。”

雪衣知道现在主屋的东西都是他在打理,除了固定时期有人来之外,其余是轻易靠近不得宫主的院落的,若是有什么人潜入,就一定逃不过天涯护法的眼睛的。如果这个东西不是别人放进来的,就只能是自己带进来的。

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抬起头来,看着主屋里烟熏袅袅,四处张望了一下,拧紧了川峰眉头,走过去拾起桌上的冷茶,一下子全部倾倒入了香炉里头去。

熄了烛火,上了床,无人说话,也无人入睡,她静静地在想着下一步路,而他,静静地打探一个人的心思。

而那先时的一阵阵哭泣,一声不落下地传到了西厢房去,是夜,昏灯亮了一宿,辗转反侧的声音,也响了一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