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莲当即放下手里的事,全心全意地整理着下一步走的路子去。

第一,宫里的内鬼,必须得彻查。

第二,这条鬼的源头是从何而来,一定要牵出头来。而这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尺舒楼清舒是也。

第三,赤莲很慎重地做下了下一个决定,血祭七重一声血纹饰久久印在身上不见褪去,说明这七重已经渐渐地形成了,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那么八重而来,就是迟早的事情了。就算不管不顾不闻不问,它也在某一天上,必定会走到那一步去的。没有时间了,她暗道,已经有人找了上来了,就算是死,自己血枯而死,也好过落在别人手上折磨而死得好。

她站在主屋室内的一面可照全身的铜鉴面前,看着脸上布满血红的一条条纹饰的自己,又拉了拉衣裳,脖子以下,向深处而去的,尽是一条条鼓起来的血脉,摸上去,发着烫。看着,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像是刚从地狱里面爬出来是一样,满脸狰狞,可是眼神却是可悲得很的。

身后一下子给抱住,一个声音轻轻地在耳边念叨着:“不管会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前头的,你不要害怕。”

情形像是已经容不得她再如同在平日里一样肆无忌惮地与他调笑了,赤莲半点笑意都没有。

女宫主轻微抬着下巴,很是孤高地看着铜鉴中的自己,还有身后抱着的雪衣,轻手放在他环在腰上的胳膊,“我怎么会害怕,我要是害怕,早就活不到今日的。”

“可是,我也依旧想站在你前头的。”

雪衣的手在轻微颤抖,她明显地感觉得到,每一次她做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玄冥宫主时候,就是要出行动手去了。他在怕,每一次她出去,都是最后一面。他心里预感很是浓,她又要出去做什么事儿了。

“可是我不愿意有人站在我前头的,”赤莲决绝,回头看着雪衣,“我有能力照顾我,相反的,我要照顾着周遭所有人的安全,这是我的责任的,我身为宫主的责任。”

一张狰狞的脸,一双神情的眼,越看越是不忍心,“我……”

“你什么都别说,我都明白你的意思的。”她打断,从怀里掏出面具,以往是为了不让外人瞧见那一张脸,如今却是不愿意要自己的人瞧见那一张恐怖的脸。“我去找长老们商量事去,咱们得赶在一场闹事之前把婚礼给办了,然后么,就是要把人给办了,可不耽误不得。”

她将雪衣的手搁下,看着他一双有些无措失神的眼睛,很是不忍,她自己一身越来越多的不能堪见的丑恶,还有那一双越来越脏的手摆在他的面前,他定是不想看见这一脸写满丑陋的脸的。

“没办法。”赤莲怅然一笑,“我也没办法,谁叫我来了玄冥宫做了宫主呢。”

推门而出,迎面见着的就是有些担忧的慕清欢,他怔怔地瞧着那一张金质雕花面具,诧异问道:“你不嫌热啊,戴上面具做什么?”

慕清欢站着她的面前,弹了弹那面具,直响,“嗯,好东西,真是金子啊。”

赤莲一手挡在他的脸上,往边上拨去,“挡道。”错身往前大步走去,慕清欢“诶”了半声,后半声就戛然而止,停在了那一处。

他看见了!

那面具后头,跳动着的惊红血脉,像是活着一样在游走着!

“赤莲!”他惊声一喊,心跳挪到了嗓子眼,“你停停,你是不是身体出问题了。”

又来一个,她有些害怕告诉任何人答案,没有回答,下一刻,那猩红的人影,已然不见了。他眼见着,却是在十几丈之外,如何走过去的,他就算一直看着都没见清!

她……何时这么厉害了?

无人可知,只有她自己。

……

沈望舒甩着扇子,一面摇着“风雅人间”,一面哼着楼里花魁喜欢唱的小曲儿,看到主院里屋,袅袅无人气,只落下几片叶子,煞是凄凉。

他心下生疑,小曲儿也曲不成调了,暗自迷糊着,“人呢?”

走到玄冥宫的高阁别处,旁近便是宫里的论事厅,不过这一处厅子向来是白置放着的,红玉宫主说一宫没有一个论事的地方,显得咱们宫就不正经。可是就算置上了这一出厅子,也没见有哪一位宫主进去论过事儿啊,怎么今日,那小宫主有个妖妖作孽的心情议事去了呢?

厅的高高顶梁之上,玄冥黑夔龙天涯护法站在最高处,手握“苍柩剑”,一脸神圣,看谁都像是杀父仇人一样。

厅前门站着一高挑亭亭的女儿家,艳红桃李春色,眉是柳儿弯弯,目似锋刀利利,嘴角噙着笑在,眼底却是含着深恨。

沈望舒眯着眼打量了在微热日头下晒在屋顶的天涯护法——这阵仗,肯定是有要事了,可是她有个什么要事好与长老们说的呢?

他笑吟吟地走上前去,给罂粟扇着风,嘻嘻道:“罂粟姐姐啊,累不累啊?”

罂粟笑着,一伸手,“鸢翎剑”横在他身前,薄情的声音,从那个笑着的脸上说道:“不能进去,长老们和宫主在商量事情的。”

一个食指伸出,轻佻地拨开了那剑鞘,九美公子咧嘴一笑,“这小宫主定是疏忽了,看我不在就把我给忽略了过去,我进去不碍事,我跟她那交情,难不成罂粟姐姐还怀疑我不成?”

罂粟丝毫不让,不动声,那被拨开的剑鞘,已经横在了他面前,“沈医师可是在为难我啊,您与宫主交情不错,可是这是命令,失了命令的属下,除了死,别无出路。”

沈望舒看着她执意,笑着点点头,“理解理解,那我就走了。”

他一转身,里头一个声音响起,“你进来吧。”

沈望舒背过去的嘴角一勾,笑了,扇子一把合在手上,一指里头,像是带着得意一样,“你瞧,可不就让我进去了?”

推门而去,论事厅里,端端正正,四四方方,高头一座女宫主,白花花胡子,白花花的脸,底下的长老们都眼里带着精神,与平日那些懒散的长老们,全然不同。

“咦,你戴面具做什么,不怕长痱子啊。”

“瞎说什么实话。”赤莲哼了一声,又道,“今日江湖上头异动不小,因为我肃清一些人,让他们慌了,开始四处抱着团了,我听说武当居然跟峨眉都搭了伙。”

“是啊,也不怕整出爱情来,小尼姑们瞧不上那也是光头的和尚,却对那些发量可喜的武当小道士有些意思,这俩个也有些意思啊,有趣儿得很。”

“丁长老,我们说正事呢。”

丁长老有些惊异,笑着的脸整的有些僵,难能见到她开始正视什么事来。

“不仅仅是武当峨眉,还有别的那些奇奇怪怪七七八八我叫不出名字的来,像是私下在打着团伙要来收拾我们了,各位长老怎么看?”

宇文老气声音说着:“这倒不是什么问题,单单只是那门前的七七四十九个机关就不见得有几个人能够进的得来,勿要忧扰——宫主我问你啊,你肃清的事情,是肃到什么有头有脸的人身上了吗?”

这事儿是天涯代为处理的,人是底下的人动的,她只知道个大抵情况,“也许吧。”

“也许得好,”丁长老插了一杠子,“近几年来,他们倒是欺负人越发得明显了,你长年不去走动的,都以为你是个憨包呢,这下稍微一动动,就能把人全部弄出来了。”

沈望舒道:“可是长老玄冥不滥杀无辜之人的。”

“哪有什么无辜,得到他的刀架在你脖子上了,再来提无辜不无辜,小望舒,我们不是什么好人,可是这世上本来就没什么好人的,彼此彼此,你不先下手,被下手的就是你咯。”

上官道:“老丁头说得不错,这些年来他们确实是欺负过头了,宫主你又不当回事,这总得有个理儿让人知道,恶人终归得让更恶的人去磨的,定是要磨出他七八九十条命去。”

“那好,长老你们全安排下去,开始打探起来,咱们可不是坐以待毙的傻子。”

“可是,”南宫的声音响起,“我倒不怕那些,就是那个有些本事的‘尺舒’可得多张个心眼,现在还不知道他们是走得那一条道呢,若是要一起来对付我们,就得挑些好本事的去斗了。”

“是,南宫长老所言极是,我也在担心这个。”

赤莲朝房梁一声喊,“天涯,你去敛剑楼一楼找些人,这一次,彻查尺舒楼,必要时候,安静地动手,现在还不必要跟清舒撕破脸皮。”

“是!”

商量所毕,下一件事,赤莲随着沈望舒一道走到宫里长道之上,一言不发。

“你怎么了,今个怎么像是没给喂饱一样做什么事都是毫无情致的?”

她心里很烦,因为雪衣同她说了,他那日带回来的香,是走到道上碰到了沈望舒之后,他托着雪衣带回去的。如果那夜无缘无故地鼻子止不住血地狂流,也便是说若是有人在里头动手脚,极是有可能是沈望舒下了手的。

今日叫了天涯罂粟在外头拦着,除了是规矩,还真有一层意思拦住沈望舒的。

可是,最终放了他进来。

沈望舒沈深刻地察觉她是在对他有戒心了,怅然若失地笑笑,继续说道,“还有这面具,怎么带上了?”

“我乐意。”她接而调转话头,“我问你,你那让雪衣带回来的香,是从哪儿来的?”

沈望舒眼里装满疑惑,“端午节前后都要熏艾草的,碰巧我看着宫里的小宫娥拿着那香出来,就想起你睡眠少,要助眠,就要了些过来,碰巧撞上了你的雪公子回去,就不来了,怎么,有什么别的不同吗?还是你不喜欢那香味,脸上长了些小豆子了?”

竟然是如此。

“那你还记得那小宫娥是谁不?”

沈望舒有些急,慌忙问道:“你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事情了,你别瞒我,把手给我,我诊诊脉。”

他没能抓住,赤莲逃脱了去,“那功夫,有了克星了吧,我被害了。”

他诚然一大惊,不过看着她那么冷静的脸,说道:“开玩笑吧你。”

“没有。”赤莲揭下面具,一张惊怖的脸看着他,“你瞧瞧不就知道了。”

他明显是愣住了,眼瞳里头的人影说道:“所幸我极快地把那些残留在身体里头的药逼了出来,七重才得以完成,可是现在还是这个样子久不消的,一定还有余药的。”

她舔了舔嘴唇,一股干涸之意,带着血腥,却不见血。

“你别急,我去给你找解药去,不行,我得找我师父。“沈望舒神色惊错得很,眼瞳散乱晃动着,手握着的扇子四处晃着。

“现在找不找白长老都没什么用了,最重要的是要将那个内鬼找出来,否则永无宁日——可是这个内鬼,究竟会是哪个呢?”宫娥,洒扫小厮,浣衣司小宫娥,添灯油的这些人全部都有可能。

“这如何能不着急,你要是体内的药毒不清,你的身子鬼知道会出现什么变化,你现在这个模样根本就不能看得,要是还丑一点,就能直接吓鬼去了。”

“我有分寸。”赤莲忽然间抬起了下巴来,看见了拐角处有一个壮硕的身影往这边走来,辨识了一下,那是丁长老手下的人,像是叫张城,那是丁长老手下最为得力的人,这么着急过来,肯定是有些重要的事情的,为了不去吓人,她重新覆上了面具。

张城看到了等在那一处的女宫主,先顾忌不得他要寻找的丁长老了,单脚落下而跪,手上拱上去,“宫主,可见到了丁长老在何处?”

赤莲点头,“才走不远,有什么事儿,你直接给我说吧。”

张城闻言,一点头,说道:“在偏远的北边仓库那边的水井里头,又宫娥打水时候发现了里头有一具女尸。”

赤莲怔然,“女尸!”

“是,经过辨认服饰,那是管仓库清点数目的女宫娥。”

赤莲凛然,眼神一横,拉开衣襟往北边去,“张城你往东边去找长老,望舒你跟我过去。”

一抬脚,一落步,很快就到了那北边仓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