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金陵秦淮脂粉地,埋着一代又一代的帝王冢,自然也埋着地下无棺无椁无名无姓的普通人。
在死亡面前,谁都一样,就算他慕明昭,也不过是如此的。
赤莲犹记得年少时候,她曾经随同着慕清言回过这一片帝王脂粉地的,不过这慕家也早已没了以往的破朽院宅子,若非是如同莫家宅院那般被人重新建了佛塔压阵亡灵,便是成了孤坟地在了。她去找时候,被问到的人全部都一脸见鬼的模样瞧着之外,便急冲冲地走了,一点都不停留。
想来,慕家当年发生的灭门惨事,是不见得不起莫家会好多少的,又是给以讹传讹了去,便更加是鬼怪难当了。
好在,最后还是如愿地在一片枯朽之地,找到了那仅存着一片遗址,野蒿满在的慕家宅子。慕清言也没找人回来修葺一番。怕是他不愿意让那个一直监视他的人知道慕家还留有儿孙在的,可是,却不知道,当初他逃走,就已经是成了牵了狗绳在脖子上头,还以为逃出了生天的人。
修书一封,小做修葺慕宅。
慕清欢像是有所感念一般,一直摸着那些残垣断壁,眼里头全是别样的光芒在,那神色如同芒刺一般,刺刺扎在她心里头。
这些事情,真不是谁都能承受得了的——自己的父母一点印象都没在心里,就得必须接受生身父母已经亡故的事实。
赤莲想着,终究没出声安慰,他虽然不需要知道这些一早就勾好的真相,但是他需要成长的,心里感触,不正是长大的过程么?
“你为何在同里祭过还要走一趟金陵呢?”他问道。
“哦,那边是亲的,这边是干的。”借口,都是情非得已的借口!
她抬头望着天,不看那打量过来的一双疑惑眼神,“是么,我怎么觉得你这话不像是真的呢?”
“算是干的吧,老爷子也说过想把我当自己女儿养过来着。你还知道我们宫里的迦冥宫主吧?”
慕清欢悄悄这下一枝朽断的木枝,藏在袖间,答着:“嗯,你带我去拜过。”
“这是他亲爹娘,我受他照顾许多年,帮他找回了爹娘的头骨,送回来祭拜着,也是应当的。”
慕清欢想想,看着眼前这些像是藏在记忆久远深处的破落地方,心里埋着的东西,一阵阵地往上蹿,他看着她的眼神,能够清楚地知道她并没有随意编借口或是拿话糊弄人,他是能分得清她何时在敷衍的。
“那迦冥宫主的真名叫什么?”
赤莲倏然一惊,霎时间不晓得如何躲过去这个话,清欢、清言两兄弟的名字,一个辈份,再是蠢的都难能将这个忽视过去的,怎么说呢,怎么说呢?
她一时间,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在脑袋上,嗡嗡作响,他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好糊弄了,若是再不好好圆上来就骗,只会令他更加生疑罢了。
怎么说呢?
“玄冥宫主从来都只有宫主的名号,没有俗名的。”雪衣解困道。
可是他如今也是忽略了清欢,已然不好糊弄的事实了——方才你就说你与他爹像是有些前辈晚辈的亲关系的,应当是知道的吧。
他不是在询问,只是在等回答。
“我记不清了,你让我想想,我那时候小得很,又昏迷过脑子没长好,你等我想想。”看着慕清欢打量的意味越来越浓,她只好脱口而出:“沐言,三水加一木,三横加一口,一点言。”
慕清欢重复几句,笑了:“居然和我最后一个字儿嘴上说出来是一个音儿啊,沐言,听着像个女的呢。”
她急忙给他把话头隔开去:“行了行了,我点炷香,祭拜之后咱们就早些走了。”
清欢点点头,跪下来,诚诚恳恳地拜了三拜,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来金陵之地,便少不得带着人到处游浪一番,顺道去吃吃喝喝一番的,也未有吃食,这个是清欢的软肋才能让他把在慕家宅子拿出的猜疑抹去,专心专意地只以为他们三人真的只是来游玩一番的。
汪家的混沌,一浇上辣油,火热的香气将鼻子锁住。蟹粉汤包,汁水在口中打着转儿顺溜滑下喉间。鸭血粉丝汤,他吃得欢脱得很。最少不得的,便是他此番此刻的往嘴里塞的烤鸭,口角周处,全是卤水在便,从嘴角沾着一滴,慢慢地滑下来。
丝毫不顾及得半分形象,一口没吃完,已经再塞下一口了。唉,这人一到吃食面前,全做了十来岁的小孩一样。不过也好,至少忘了那事。
慕清欢突然想起了,一边举着着烤鸭腿,一边吞咽一边说话,含糊不清的,“我觉得我肯定是有个金陵的爹娘,把我丢到了玄清去,我的口味一定是这里的,娘欸,再来一只。”
留下两人双双对望,笑着,无解。
他的味蕾,比他本人更先确然了他故家的身份,不得不说这人本身,就是一种奇特的存在啊。
剩下的时日,留在秦淮处,一边借着回来的时机让他多在故土吃喝玩乐颓废去,一边,赤莲就在整理着手下的事情了,不知晓的当年处理慕家的人里头究竟又有多少与莫家有关的,如果她能亲自去见到一个,或许可以问出什么来。
可是,什么都没能问出来,像是隐瞒,像是真不知道一般,他们什么都没有说,便已经率先自杀去了。
雪衣看着,满是冰凉的目光,心里不安的情绪,越来越紧,越来越不踏实起来了。
“走吧,咱们该回宫了,剩下的事情,便要交由天涯代为处置了。”
途径雪家老宅子的时候,老宅子已经修葺得很好了,两处新坟,装的却是两具死去多时的枯骨了,雪衣远远见着,默了默眼,还是提着缰绳前去,跪在坟前,一眼不曾发地烧纸钱,看着已经被修葺一番的雪宅,他心里一半暖和,一半又是苍凉。
苍凉的是父母,暖和的,只有自己宫主暗地里头早已经安排的事情了。
“谢谢。”
“不用。”
雪衣透过自己雪家的悲剧里头,自己上半辈子的黑暗生活中,见到了这世间最温暖的绯红色,从此,爱上了这个人世间,因为这个新的人世间,有她罢了。
……
待到回宫不过几日,本是忙着数件事宜在身的赤莲,一面要兼顾着成亲的事,另外一道要兼顾着早先时期那些对慕莫两家下手的底下人,若是诚然有所悔改意,倒是可以放过,如若不然,自然就得下手。
许许多多的事情像是浪轰然而过,把人赶得一直往前去。
终有一日,那在滇区留下了伤根的身体,忽然间,就那么起了怪事了,正着落座主院大槐树下头石桌边上一卷卷查着卷宗,这先前的人家,需得一家家的都给找出来的。
却不防,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将手中的卷宗覆盖。
赤莲一愣,揩去嘴角的那血痕,若无其事往身上擦擦,淡然地将那濡满鲜血已经干涸在卷宗上头揉成团,扔进了纸篓里头,坐在庭院里头发愣。
她这时候才被这事惦记上心头,从滇区回来之后,她知道自己那一身伤根迟迟未曾好,她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身体出了问题,未曾想,不只是身体出了问题,连向来用来保身的功夫也一道是出了问题,当初反噬得太严重了,整整晕过去二十天才见的醒转过来,这么已经又是快半年了,才将将好了。
可是,今日又突发奇病,赤莲很冷静,因为,今日是十五。
而这冷静下头,一直掩埋着她自从四重而过之后就一直忌讳着的事情——她似乎已经不受控制地依赖上了血祭,是身体自发性地依赖,神识里头全然为曾多走下去。
临近婚期,她不敢告诉雪衣出了什么事。
所幸他今日有事过去丁长老那边去商量事宜去了,好在没见到。
“重阴老祖啊,老祖你可别是要害死我这个小辈子啊。”她哀声一句,怕大仇得报之后,就真的是要把自己个赔进去了。
血祭就六重来说,她上一次是经历过死一般的活来死去,苦搅心肝之后才挺了过来,却不知道这一次,又将是什么劫难在身了。哀号一声,她静静回想起那琥珀上头记载关乎血祭的事情,泛起了大大的嘀咕来。
——七重是自动启制的一重,无痛无知,周身覆上血纹,盖以鬼纹皮。
便是这功夫已经由里及表的散发出来罢了,可是无痛无知,却是从何处来的?赤莲半分不明白,瞧了瞧外头,没做声,一声斗篷加身,避开耳目就去了白隐修那药庐里头。
“长老,我来叨扰了。”
白隐修正在与霓红裳琴瑟和谐那般,他作画附带着赏美人,而霓红裳美人正在坐对弹筝,日子过得极其寡淡啊。
“又在画夫人呢?”她看了那纸上的模样,便知道不是霓红裳,他还是心心记挂着他妻子啊,“长老情深之人。”
他没什么好脸子地将画轴卷好,不善问:“作何而来?”
赤莲随意将霓红裳打发走了,坐在他对座,把手往前一伸,“劳烦长老来诊个脉。”
白隐修手搭到一半,一个晃眼的影子飘然而至,伸出两指头就搁在了那上头,一脸戏谑道:“如何?来诊喜脉来了?记得你一定要给我生个男孩,我要把我这一身拈花惹草的本事全部教给他。”
白隐修眼神怪异地看着这一双小儿女,信得过自己小徒儿的医术,便让了座,走出去看霓红裳去了。
“不是,就是普普通通地诊脉罢了,你扯到哪旮旯去了?”
沈望舒不说话,专心地摸着尺脉浮动,渐渐的,皱下了眉端。
“怎么了,是不是要死了啊我?”
沈望舒笑得寡淡,把她的手拈起来往对面一扔,语气随意得很,“我倒是想啊,奈何祸害会是一辈子的祸害的,有我,死不了。”
她站起身来,同他一道向外走去,“那你说说,我眼下是怎么个回事儿了?能活几年?”
“能活几年,我不敢保证,万一哪天就有人提着大砍刀来杀了你个瓜货,我也拦不住啊,不过,”沈望舒一顿,“我倒是要问问你,你是怎么个形容了?”
“今晨,我突然吐血了,没有任何缘由,就直接冲了上来,我也不怎么清楚如何回事?若非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也不会过来找白长老。”她如是告答。
“还有别的不曾?”
想了想,她摇头,“不曾吧,没有任何预兆。”
“以往有何处不对的么?”
又回想了想,“除却恢复得慢之外,其余倒是安好,吃啥都香。”
沈望舒抓上了点,问道:“为何会恢复得慢了?”
“哦,我以前有血祭傍身,许多伤很快就很好了,可是在滇区留下的伤,却比起以往还要慢些,我不知道是反噬严重了还是别的什么情况,重阴老祖留下的话里头也未曾提过这个变数,这个功夫是属阴系的,女子家的宫主自打重阴老祖始便不过十位而已,除去老祖,也便是我还能走到这一步了,所以这里头有了的变数,我却不知道还能与谁商量了。眼下我连一个可以说的人都没有,怕别人惦记,还怕人担心。”
沈望舒此日无比温心,没有说些古怪惹人嫌的话,伸手拍了拍她的背,以此安抚着,“说与我听听,我来保你如何?”
她看着他,想了许多,望舒确实是唯一那个可以不怕说与的人,他没良心,便不会担心,他有良心,便不会去惦记在心上作恶去,点点头,“我怕我从前代人的仇里头走出来了,却不能有几天好日子活了,你瞧,我这辈子都还没嫁过人呢,死了都还是一只单鬼,多可怜啊。”
“傻子,”望舒嗤笑道:“你莫不是觉得你没了仇家就闲了下来了?整天想东想西的,我说啊,等你死了,我一定第一个到你那儿去,给你收尸。”
“你这个浪子如何知道,一个人若是有了牵挂,是会死不瞑目的,你瞧我的眼睛现在闭不上了。”
“那你睁着死吧。”他一口回答道,眼神笃笃,很是不正经在身。
赤莲乜了一眼,“滚!”
“你听我说啊,你胸膈中的许多血脉已经破了,所以才会出血,但是不严重,我回去给你写个方子去,然后好好将养着,我估计也差不多就好了,然后就碰巧可以撞上你成亲的大日子,开不开心,高不高兴?”
她勉强笑笑,知道望舒是在变相地安慰着,“开心,高兴。”
回去路上,沈望舒突然间拧眉问道:“我说你怎么直接跃过了我找我师父了啊,把我抛哪儿去了?”
“白隐修铁石心肠的,我要是死了他不会有什么感触在身,但是你会笑,我不能让你开心,所以让那个没有心的人去诊治着的好。”这是假话。
沈望舒笑笑,他知道是原因在谁,却不点明,却道:“我师父挺疼你的,只是他疼人都不知道怎么去表达出来。”
“算了吧,有哪个长辈疼人是整天骂的啊?诶——那个清舒如何了,我记得他在滇区受的伤也是很严重的,是拼着一条命走回去的。”
“好得很,万一他哪天活得太好了,我去帮你收拾了他。”
“你好好给我歇着,你那点本事,跟清舒斗,斗不过的。别到处惹出幺蛾子来,我还得多担心,你都不知道我在滇区时候好怕他暗戳戳里头就把你杀害了。”
他摆摆手,“不会不会,我有自己明哲保身之法,不然我嘴贱这么多年还没死是哪般的?”
她想想,也是。还没回过神去,便给他推前了几步,“认得回去的路就自己走吧,我去给你抓药去了,好好休息着,”末了,他意味极其不明所以压低了声线,道:“不要太操劳了哟。”
赤莲原本好好的脸,立即垮下半截来,直接跃上墙头回去主院。
沈望舒举目遥遥看着那披着深墨色斗篷的身影,嘴角一直挂着的笑,便折断了一般,掉了下来,浓重了眼里的深云雾,转身便立即赶往藏药典的古书楼,半刻不敢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