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质问指着的声音都在他的耳朵边上打着转儿,像是要钻到他的脑子里面去。

红玉看人的眼睛,不知何时起,已经没了焦点了。

那一双沧寂又死灰一般的眼神,没了平日里面的吊儿郎当,那些不在乎全部都丢失了,现在那眼瞳里面带着灰的眼睛,只有傻愣愣地盯着上头说话的那个女人——那个跟浮尘好像的女人。

——“凭什么?我凭什么资格去指责她?浮尘……太像了,她的目光,太像浮尘了……”

红玉心里面,翻来覆去,只剩下那一双恨其不争,又哀其不幸的眼神,来来往往地把人折磨着。

这太熟悉的眼神,一如被人凌迟千千万万刀的目光,就因为太像,所以太伤人。

时至今日,红玉从来都没有想过还能有人敢指着他自己骂,去责骂,更想不到的是,她竟然还是个小辈子,还算得上是他名义上的徒孙。

红玉想笑,却胸口中一阵阵的闷疼,他明白那不是因为树洞中心的恶气压抑胸腑而至的疼痛,这个疼痛,是来自与那跳动得脆弱的心。

这世上,再坚强的人,能够扛得住千人唾,万人骂,却永远抵不过心里那个人的一个淡漠的眼神。

而他的心上人,从来都没有这么淡漠地看着自己,因为她连眼神都不可能再有了。取而代之的,竟然是另一个不相干的人,却像极了她的眼神。

红玉点点头,若有所得,又仿佛若有所失一样,“我有什么资格啊,浮尘死了,我连活的资格都没了,哪儿来什么资格去指责你啊……”

赤莲不悦,索性把手一丢,任由这个老头子自个颓废死去。

“红叔啊,说你太蠢,还是太傻呢?”她挂着讥笑的神色,看到了他的底儿。“你要死要活,跟我有什么干系。跟你有干系,是浮尘宫主啊!”

“你知不知道,这世上的事情,每一件都要因有果的?“

“当日浮尘宫主与穆泽的事儿了结之后,后头还有别的事来推动着。至于其中是什么事,只有她和当事之人才知道。“

”这件事情很严重,严重到浮尘必须下定决心,才能打定主意先离去一段时间,把所有的事都了结了之后,才光明正大地回来。只有这样,她才能算得上干干净净地站在你面前。”

“可是你呢?你就愣杵杵地傻站着,你也什么都没有说,就那么默认了!就那么让她去了!”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得,我好歹作为一个与浮尘宫主无论是身份,还是性子上都相近的人,我知道她心里是如何想的。”

“红叔,你可能不着调,一个女人,她是最会猜忌的了,女人的猜疑心很重。就因为你不做声,你什么话都不曾说过,便会默许你是觉得她不干净了。浮尘宫主素日里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

“一个平常女子被心上人猜忌,被心上人怀疑,不过自怨一番,甚者自杀一场,最终落个深闺幽怨妇,深宅苦鬼的下场。可是浮尘她是一宫之主啊。她手上管着的人,眼下要处理的事情,将来如何安定一整个宫,你这个从来不管事的东西你知道什么呀!”

“你以为你做宫主那几年安安定定太太平平,是谁给你打拼来的?你的安享世乐太平,都是浮尘负隅顽抗换来的。”

“连我都知道浮尘宫主在位的末代时期,那时候江湖上头一时间乱得很。我莫家的下头人在开始作乱了,又有慕家人的下面争夺,更还有些不知道明天的潜藏的势力开始冒头。这些人若是要合力起来打压玄冥宫,她身为玄冥宫主,按照宫里的规矩,一旦出事,在必要关头,她是要用一己之力去挽下整个宫的。”

“可是你呢,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现在来后悔,红叔,你凭心自问一下,你好意思么?”

“到了现在,你没有那个资格来指责我,更没有资格去对雪衣怨恨,我们的事,我们的人,与浮尘无关,更与你无关。”

淡漠又渺远的女声,不大,也不小。每一个字都把真相拆穿了,也把红玉最后一丝掩盖自己的罪行的遮羞布也掀开了。

多残忍啊!

再多说,赤莲怕自己都掩藏不下去那个罪恶的心思,伸手牵着雪衣,带着他转身去,踏出一步,就出了树洞门,走到了那布满青苔的枝干上头。

赤莲的手心,冰凉一阵。尽管她面上没什么别的表情,那心不在焉的目光去将人出卖。

“你别怕,不管有什么事,我都会跟你一起面对到最后的,”雪衣握了握她瑟瑟发抖的手,安慰她道,“红叔需要看清楚这事儿,否则他只能瞒自己到死。”

赤莲点了点头,恍然间又摇了摇头,自嘲道:“女魔头拆破了他最后残留的美梦,我啊,果真是该死后下无间地狱的。”

话一说完,她便立即调整了心绪:在那前头,还有一段入滇以来最难走的路,逼着自己要走,不能在此耽搁前程了、红玉的路,给他拨清楚了以前的云雾,要怎么走,只能是他的选择,再与他俩无关。

忽闻背后有些微脚步声了,两人越过红玉的身子去看。

映在眼前的,第一个便是慕清欢,他抓着了那树干上,慢慢地将身子挪了过去。

再后一个出来的,便是清舒了。

那一张微丑的脸,搁在那洞门口惊诧了小半刻,这才缓了过来,依旧十分小心地踩上了青苔,问道:“莲宫主,前头如何个情况?”

赤莲使出袖中针,一下子扎在了雨雾之中,“哆”得一声,很显然是扎在了木头之中。

她一抽拉,链链声动,那是一阵铁索声响。

她微微有些惊异,短暂一刻后,掉头转向与后方众人说道:“前头是一段铁索桥。”

“有危险吗?”清舒问道。

“不知道,得闯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