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衣冷冷地斜了一眼,听得不过清舒这番话,温声却是在反讥讽着:“哦?依着楼主的看法,你觉这里头的真相,不能仅凭着感觉去走的话,又是去何处找线索呢?”
“难不成,凭着清舒楼主一向来的诓骗手段么?”
清舒咳了一咳,没做声下去,也没看雪衣一眼。
待着些许半会子过去了,一双纳含了星辰大海的好看眼睛,却什么名堂都没有看出来,白瞎了一双好看的眼睛。
既然没有看出个名堂来,清舒也便只能作罢,道:“这应当是树长大了,本身就带有的裂纹吧。”
赤莲嗤笑了笑,并不接腔,继续在手底按压着树干。
她想,既然这里有个女人的手印子,那么,这里就必当是她曾经到过的地方。就算那个女人只是路过,便一定是真真切切地出现在这里过,那就一定还有线索的。
半点线索,都不能放过了!
日光渐起,照得昏昏沉沉的古木林间,亮堂了些。可是四周都有人在查看着,过到了这个点,却始终没找到什么不寻常出来。
——咚!
忽然,玄冥“敛剑楼”的一个人打破了所有人的寻找,“宫主,你听。”一阵刀柄敲击树干的声音,在空洞之中,又是两声,咚咚传来。
沉沉实声,里头,却泛杂着一丝有些难察觉的空乏之声。
赤莲惊诧地与附近的雪衣看了看,说道:“空的。”
清舒立然开口,“树干的玄机,里面是空的——先找可有什么机关打开这树,如若不行,动手直接砸开。”
红玉出声制止住:“砸什么砸啊!”
他的棍子一笃实地撞到树干上头,他瞪急了眼看着清舒,骂道:“这东西里头有层厚实的木心,所以这声音才这么沉实,你砸得开吗!”
“况且,这棵树木这么大,你把它树干底砸毁了倒下来,你走得了几步路!你是真想要别人跟着你陪死在里头还是什么东西!你拿的什么鬼心思啊!”
半老人家这么就觑了他一眼,说道:“里面是空心的,可是却不知道能空道多大。能在这里头钻出一个心儿来,就一定不是死的,一定不是走一次就让人毁了的大工程,一定是有机关的!”
话音刚落,树干底部,裂裂声响起来,红玉立即往边上跳了一步,“乖乖,这么快就应验了啊。”
连说了三个“一定”,应验的比男女誓言还快呢,赤莲不由得赞叹红玉叔的那喜鹊嘴。
所有人都赶紧着往后退了几大步,看着那正震颤着的树木,绵延到树枝顶上,枝干坠坠,玉叶遥遥,一整棵树木,齐齐颤抖着,落下了簌簌秋叶,枯黄打卷,却未曾惊起一只飞鸟。
这地方,飞鸟果真都是死绝了。
赤莲明白了些什么:这里没有半天活物的原因,十有八九就在于那些怪物了吧。而那些怪物所在之地,世事活物皆无,就连天上的飞鸟都被他们抓取吃了,让这个地方的东西都断子绝孙了。
慕清欢单提着一只脚,赤莲几人看了看他那怪异模样,他倒是低着头不好意思地笑笑,解释道:“这埋在草里的石头绊了我一脚,我也就踢了几步回去而已,没干别的,真的,我没乱动。”
一个灵光神识忽的一闪,这地上的草却是深厚了不少,所有人又全部将注意力放在了那一棵堪称是树王的大树上头,皆是朝天而往,忘了一低头,尽是忽略这些埋住的东西。倒是清欢误打误撞上了这一个机关来,那没入脚踝深的的草确实让人发现不了,而清欢却是那个随处走的人。
这个到处乱动的人,倒是歪打正了着,赤莲笑着点头,示意他站好。
雪衣同他笑笑,以表这次他干得漂亮。
越过众人掩着眼睛的身体,慕清欢垫着脚看了看自己干得那件漂亮的事,究竟是个如何模样——
一人来高的活树门,这么宽宽地就移到了别处,能够清楚地看着那环着的树皮质层,居然会有一只手臂长那般粗。就连布在树干上的青苔,也都有小半尺来深。
众人合是瞠目结舌——树干,果真是空的!
这中心蛀空了一环房屋粗细的树王,居然还能坚挺地活着。阔大的枝脉四伏散开来,里头究竟是有个什么秘密?
树洞之中,一片昏暗无色,赤莲耗透了眼力劲儿,也没能看出个影子来。
“给我火把来。”赤莲出声,拿起自己手上的磷火裹子,做好了身先一步的打算了。
清舒却摇了摇头,说道:“莲宫主,我打头,你殿后。”
她看了看清舒,不明白这么危险的事情,一向精明得很的清舒,怎么会抢着去做,不解,却已经点头,“行,你先去。”
清舒先一步,举着火木,就入了幽冥之间,火把燃着的光,渐渐远去,一袭墨黑披风一闪,人就落在了树洞深处,远远地,只剩下了一团小小的火光。
看样子,这个树王,比她想得更加大。
红玉没动,她想他应当是要去寻找浮尘的下落了,也不会勉强这一个半老头子跟着他们一起进去送险。
她是最后一个进去的人。
红玉半斜地靠在树干上,赤莲在树干在进入树洞门时,取下脸上覆着的面具,露出原本的模样,与他清然嬉笑,“红叔,我走了,再见。”
她吃不准红玉那复杂神色的模样,究竟是何意,因为这老头子正经起来,比白隐修的心思还难以捉摸。
他也不道自己离别,双手环抱持在胸前,静静看着她。
赤莲点点头,别过头去,牵紧了雪衣的手,就要往里头一去。
忽而,一阵簌簌清风吹林而过,翻卷过赤莲一身夏秋薄绯衣。
红玉盯着她,双眼猛然间睁大,抱在胸前的手杵杵发抖,嘴唇颤颤微合,心在胸膛里头,含不尽地兀自乱跳动着。
——那是?
细想一番,红玉坚定地一抬手,猛然间一放下,收拾好了一贯用着的兵器,一步踏入这没有归途的幽冥路上去了。
他走得慢了些,一进身去,发现暗黑一片,只剩下头顶微弱有光。
红玉微微咳了几声,呼吸有些不顺畅,吸在鼻子里头的气息,有些刺痛他的肺,在这种地方那么多年,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体一天天地在这里磨耗下去,里头已经有些残破了,这在树木心子头的气息,有些逼仄发闷。
那一细咳,他在猜想里头心肺里头,是不是有出血了。
喉头有一股子血腥之气,像是埋在暗处的野兽,蠢蠢欲动而出一般。
红玉伸手捂在了自己的口鼻之间,摸出了火折子,火折子的光已经不像是在外头那般明亮了——这里头的空气是有问题的,连火都烧不安心。
淡淡的黄光,照见四周五蕴,矗在树干之中的,那里是一座绕着圈往上的木梯子,看上去似乎年代久远了去,深嗅,一阵湿潮问道。
木梯子上头,依约有残枝朽木从上头落下来。
赤莲这落在最后一个的人,也早已经上去了好几丈了,此时她手上的火光,已经小如豆火了一般。
红玉也没能多想,伸腿就踩上了那朽木梯子,一步一步地前去追赶赤莲。
他也知道自己这一辈子从来没对什么事急过心,也鲜有对事情上过心,可是赤莲临走之前那笑着告别的脸,永远在脑海里头盘旋,那个模样,那个样子他曾经见过,那在二十来年前。
那一日,他的浮尘说要宫主之位传给他时候,就是那个清然嬉笑,不当回事的模样。
红玉他记得清清楚楚,这二十来年里,他常常梦到他见浮尘的最后一面,便是那个面容,没有伤感,也没有悲哀,反倒是一脸半是洞之明察的模样。
浮尘当年说的是她走了,赤莲今日也是说她走了。
说的话一致,就连眼神也是一样的。
红玉只觉得这模样,让人有些害怕,这么好的女娃,才不过二十几岁,要走上一场永不归回的路么?
除了惋惜,他对这个小女娃,也只有惋惜。
除此之外,他更多的是重回了二十年前的旧物事里去——浮尘,赤莲,赤莲,浮尘……这本就没交集的,又相差了两代玄冥宫主的女人,怎么会……这么像呢?
红玉脑袋里头只剩下两张毫无相似之处的脸,那一双相同的眼睛在眼前打着转儿,交替而来,致使他未能看清楚眼前的木梯子,一步踩到朽木之上,哗嚓一声,木屑纷纷落下去,他半只腿都落在了下头,往下一看,空空****,只有无尽的黑暗。
“红叔?”
听着木梯子哗嚓断裂的声音,赤莲不确定地举着手中的火把往下面照去,只是那火折子的光太暗,她见不清楚人脸。
“等老子!”红玉愤愤一声,将腿拔将出来,一跃而起,缓了缓,粗重的鼻息缓沉下来,不再像是个莽撞毛头小子一样,举步沉沉,头往上边,冷静一声下来,再度跃起。
赤莲要如何做,确实与他无关,他早些年都发过誓了,绝不会想像浮尘那个安管闲事,别人任他去死,我自一生孑然。
可是,他见到了赤莲的后腰衣衫之后,那个东西。
——那是浮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