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是她的恩师,也是一宫之主。

慕清言笑意盈盈地说道:“我今日起,就把她交给你手里了啊。”

雪衣又回想了想那一段幻境,仍旧是不由得露出了最真切的笑容,一丝不露地落在了赤莲不知何时又抬起偷瞄的眼里。

抓到了他在偷笑的点,她伸着手戳上他的鼻子:“欸,你不是说好的都依我么。瞧瞧你这个样子,唔,像是在为难啊。”

雪衣按了按那不安分的爪子,也不恼。

另一只手抚上她左右晃动的小脑袋,轻轻拍拍,“不早了,安心睡你的。”

……

踏长河,过明暗,行大石,落此间。

红玉这个半老头子打头,他一路上都在摸着那里头合抱不能的参天树木。那一张刻满风霜的老脸上,尽是显示不可思议的表情,还微微带了些讶然的声音。

小辈子自然也不是见过什么大世面的人,只是非得要徒留一张像是见过大世面一样的脸面罢了。赤莲摸了摸自己撑得发僵的脸,看着那小孩儿一样到处吃惊的红叔,甚觉红玉那张脸皮在各位长老的磨砺之下,已经厚得面目全非,早已经到达了全然不必在乎小辈子的看法了。

“啧啧,这树,大的可以啊,赶明儿我去将它架在大江上去,我就可以过去会会蛮疆的小姑娘了。”

红玉又站在一棵果真是参天的绿植大树下头,齐齐感叹道。赤莲纵然同样吃惊,但是却堪堪把持住,没有像是红玉一样地啧啧赞叹出声,把一双眼睛煞是震惊地朝天望着,身子往后倒去,快要落到地上了,也见不到那树叶的最远,到底是在哪儿。

“这棵树,倒是真的比里头许多的树都大不少呢,树王吧。”雪衣说出来,慕清欢就提着剑小跑了一阵,绕着树桩子打着转儿,好半会儿才转到原地,一惊,一诧然,“我的天仙呐,这东西,怕是有我在‘玄清庄’里头的住屋那般大了,哇,这地方长了这么好的玩意儿呢。”

清舒瞥了这一圈像是小土老儿进城的几个人,颇显嫌弃,说道:“莲宫主,咱们这是在赶路,在杀人的路上,不是出来玩的。”

赤莲在背后头乜斜了清舒一眼,胡诌一段:“本宫主瞧着这棵树很有眼缘,应当是有些不小的秘密在里头的。”

清舒格外无奈,“眼缘呵……本楼主信不过你的眼缘。”

赤莲从树背后横着走了一步出来,看着清舒,嗤笑一句,“楼主莫要太过于自负了些。”她边说,边举起了手中的一片青苔。

“莲宫主可真是,”清舒无可奈何地笑笑,见她背着手走过来,伸手将她手中的青苔放在他面前,说道;“这上面又一个手印子,带着陈旧的血迹,想必是这里许久都没有下雨了,这地方才留下了这个还残留能见出来的印子,亏得雪衣心细,见到了这个手印子。”

清舒眼角一颤,立即接过去,放在眼前仔细看着。

“我比了比大小,比我的手还要小上许多,是个女人的,而且这五个手指甲很明显地将这层薄薄的青苔擦破了,我比了比,这指甲可不短啊。”

雪衣从后头也跟着走出一步来,说道:“这前面的山就在不远处,可是清舒楼主你可有发现,这里已经是一派流水之地,再往里走,就会是更加深广的水境。就连在这里都能有听闻得些许落水狂下之声,前头应当会有一个不小的水潭子,一昧前行,最终只有折回来继续重走的份儿的。”

赤莲点点头,“还不知道楼主你方才在想些什么东西,连这么明显的事情都没有注意到。”她收回了那一片薄薄的青苔,重新走回了方才的地方,一步就转往树背后去。

大树的树干底下,尤为粗壮,怕是百来号人才能将它齐齐围住,赤莲一步进去之后,无论怎么晃动,清舒都再也看不清半点人影了。

大树非常之高,清舒朝上以往,脖子直直地立着,看着那蔓延千米的树枝,绵伏千里远的势态,枝繁叶茂,却渐染了一层开始发黄的叶尖打头了。

他暗暗地数一数日子,已经十月多了,快十一月了。当下遍林尽染指秋意深浓,原来入滇时日过了已经许久了呀。

这一场罪恶的物事,总该走到了个头了吧,二十多年了,到了这日,必得有个终结了。

红玉的老音忽然冒出一句来,“啊,我记起来了,我做梦的时候梦到过这里一样。我梦里还有我的浮尘呢。”

老人家轻易不做梦,一做梦总会做些稀奇古怪的梦。

“前些日子我难能梦到浮尘一次,所以我这才记住。浮尘就是在这一片林子里头,走进那一层迷雾瘴林里头的。”红玉的身影有些激动一般,说道,“她肯定就在这里面了,我得找找这那里有落脚之处,我就不跟你们一道了,我得找浮尘去。”

一个半老头子,就像个小娃娃得了吃食儿一般,就差没欢欣得手舞足蹈的了。

赤莲看着,那滑稽的事,怎么都笑不出来。

她的手往后腰摸去,抚上了断剑,两字“浮尘”,烙在手心。她心里忽然之间就有些酸得过不来气儿,还带着渐次蔓延而来的疼。

雪衣瞧在眼里,落在她旁侧,握了握她抚在断剑上的手,以慰安心。

浮尘前些日子给红玉托的梦么?这世上很多事都说不好,也不知道这个梦,那个在天有灵的浮尘宫主,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才重得入他梦中去。

“随你吧。”

赤莲暂时也不再多管红玉了,她只管将手指尖放在树干青苔处,那一层层断开的皮质层里头,干枯的壳,湿润的苔,问道:“这树我总觉得有些蹊跷,却老是找不到这个蹊跷到底在哪儿。”

虬劲的枝干上头,横亘的处处皆是裂开的一指宽的缝口,却是毫无规则而走的缝口,斑驳的伤口一般,尽裂在树干之上。

“莲宫主,有时候看到的,都未必是真相呢。”清舒一并走了道树背后去,站远了一截子去看,继而说道:“更别相信自己那毫无由来的感觉。否则,咱们可就是早死这种鬼地方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