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莲没能再多做别的反应,隔得老远的那个黄皮子,就忽地颠着小脚过来了,面容有些惊慌,举着他手中的罗盘,连着八卦支,对着这边的人说道:“俩大爷欸,这个地方,小的怎么瞧怎么觉得有些古怪啊,您瞧瞧,这个罗盘磁针啊,都在这里头,给破坏了呀。”

黄皮子伸长了手,把手上的天干地支八卦罗盘摆在两大爷面前。

清舒问道:给“破坏了?那我们在外头的时候,也是如此么?”

黄皮子鼓浪似的摇摇头,“不是不是,是我们进了这个鬼地方之后,才发现罗盘坏了,今天上午还在外边的时候都还好好的。”

黄皮子自顾自地喃言:“应该是这里有什么东西在作怪,会不会是要妖怪啊?”

赤莲斥了一声:“要有妖怪,恐怕皮四爷您老人家,怕是早就去塞牙缝了,安能坦然活到今日?”

黄皮子点头哈腰,“是是是,赤莲宫主说的是,老头子这条命都是莲宫主保着的。”

为难地说:“可是如今这罗盘坏了,在这种地方,肯定不是什么吉兆啊。我今下午看了看这里头的山脉走势,傍山落水相依处,是个定根龙脉的好地方。可是两位也见到了,这里面却头聚黑云,鬼气弥散。这势头,怕真的是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啊。”

清舒沉冷一句,“这不好的东西,一路进来见得还少么?”

“皮四爷……“煞然冷寒下来的一句话,清舒的声势有些吓人。

黄皮子面目有些惊恐,唯唯诺诺地点头,看着清舒突然发狠的眼神,肝胆忽然就颤了一颠,“怕……只怕……先前的那些只不过是小打小闹,恐怕这里不干净的东西才是大头。”

“那个女人那么可怕?”赤莲看着黄皮子的脸色变得,又黄又绿的,不免一问。

“我我……我不知道。”

清舒手一挥,厌弃地闭了闭眼:“皮四爷你下去休息吧,你是今日吓着才开始说了胡话。”

他的目光凌绝,不容得黄皮子也丝毫异议。

黄皮子走了后,红玉这才开口,“这里头古怪,确实不小。”尔后别有深意地一瞧里头的怪山,自顾声言:“我倒要闯一闯了。”

赤莲看看他,良久,道:“随你。”

她管不了老东西,还是莫要管。至于浮尘宫主的事情,他应当要放下的好,若是放不下,也没人能够去逼他放下。

赤莲挪了挪身子,远开了去,顺势就藏了藏在身上的短剑,指定这东西不能让红玉这个怪老头子找到了。

“都歇息吧,累了。”她说完就搂着雪衣半躺下在树干底下,不再多管外事,盖好毛毯子,将脸埋在了雪衣肩膀处。

她突然间觉得有些害怕了,还这样能搂着相互依偎的日子,不知道还有几天了。

纵是走得是死别之路,也是不能后悔的。坏与更坏的处境上,只能选择坏。这是她一向做事的准则。

而正因为知道她的处境,雪衣才选择什么都不说,安静地陪伴她选择,陪她走上了那一条路。

他此番终于是有点明白那些走在权利顶上的人,为何总是会希冀着平淡的日子。因为唯有那种平平淡淡日子,才能长长久久。如今这样,朝不保夕的。入滇的这些人,眼下是都早已不能平淡了。

雪衣心念如此,便不由得紧紧搂了搂缩在怀里的小人,想起了什么,把她今日被磕破的手拿出来瞧。准备收拾好随身携着的药膏,给这个对于受伤之事从不上心的小女人用用,却颇是惊讶地发现她的右手背上,除了那还凝固着的血痂子之后,伤口早就严丝密和地自己好了。

本是一件好事,他却没由来的一阵心悸,眼神复杂地看看已经闭着眼半睡下去了的人,不知道她为这个功夫,已经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了,那走到最后又是什么后果呢?

有些结果,他永远都不要去猜。如果猜到了,那将会是他这辈子的心结啊。

“睡觉。”闭着眼的赤莲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雪衣手上一怔:“你又是没睡么?你的身子又不是铁打的。”

她抬头,朦胧睡眼看着雪衣,小声说道,“被你闹醒了。”

他歉疚笑笑。

“我在外头一向只睡三分的,你这么弄我的手,我还能睡得下么?”说罢,赤莲将手放在他耳后侧,用指腹轻轻打着旋地按摩着,睡语轻言,“今日你看到了什么幻境么?就是那个东瀛人弄出一阵怪异的乐音之后,我见着你在笑,见着了什么?”

雪衣没有立即答话,移了移身子,只是越发搂紧了些怀里的瘦瘦的人,贴在她的耳畔,轻声语,“我觉得看上去应当还算不错的事情。”

赤莲睁着睡眼,朦胧地笑笑:雪衣这个人啊,太寡淡了些。他对很多东西都不过是淡然地远远看着,不说喜欢,也未曾道过不喜欢。除了水和蛇,她还从没见过他对什么东西显露出来什么喜好来。

赤莲抬眼,好奇地看着近在眼前的人,睡意稍微减退。

他这么寡淡的人能觉得看上去不错的事情,就估计得有点意思了,因为问道:“说说看?”

心上人在眼前,这世上,没有比这能显示现世安稳的景态了,雪衣是这么想的。

他道:“我看到,咱俩成亲了。”

赤莲笑着的脸,忽然就凉了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向他交代的好。

“成亲么?”

她以前是打算尘埃落定之后再去考虑的事情,可是现在尘埃落定的事儿,就在眼前了。却不知道,这被落下去的尘埃,又究竟会是谁。一路走进来,虽然没有身上落下什么大的伤,可是,自己身体里头出了什么事情,她自己是有个谱的。

也不知道以前说好的两相承诺,究竟还能不能做到,赤莲知道自己并没有去全然的把握。

看着今日雪衣那模样,她看得清清楚楚,是真心实意地打心眼而笑的。那便是他,对于成亲的事,尤为看重在心上的,不想就此打破了他心里的念想,他活得太苦了,想与他好好的,让他上半生的痛苦,都埋在下半生的生活里。

可是……

她一时间,居然有些怕死了:原来有了上心的人,就像被阎王爷拿住了软肋一般。心生了挂碍,难免一生难路了啊。

凉下来的脸,转而酿作嬉笑之态,“那我们回去之后,就试试成亲如何?我这辈子还没见过成亲的这个宴席呢,尝个新鲜好不好?”

雪衣温言,淡笑,点点头,“好,依你。”

其实谁都明白局势,两个都是清醒冷静得不行的人,却都是会为了自己那点想隐藏下来的私心,故意编造出来一个莫知前路的将来。

果真世间情为何物,生死相许,这是能做到的。

赤莲扬唇一笑,与他眨了眨眼,压低了声音问道:“那届时,我身着新郎服,你头盖红帕头,上了花轿子,落到我玄冥宫来,如何?”

即便睡在离篝火的远处,她也能见到雪衣脸刹那间暗了一暗,寒了一寒。

于是打着商量:“不然,咱俩都穿新郎服也不错,这辈子,我还没见过俩断袖成亲呢,我想去尝个鲜,你觉得呢?”

雪衣的脸,再度暗了一暗,寒了一寒,看了看这随时随地都能把方才的正题儿扯到天边远的小人儿,叹了叹气,“你还想怎么样啊,一并说出来,我瞧瞧可行不可行。”

“那届时,我们去走到北海去吧,听说那里夜里头会有鲛人,从小时候,迦冥就给我讲过些鲛人的故事,我小的时候他还说带我去北海看鲛人呢,谁知道还没能带我去,他就没了。那我们俩去吧。”

雪衣笑笑,没做声。赤莲也不多胡闹,继而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面去,安然歇息去,

他记得今日的幻境里头,一袭大红喜色长袍的赤莲落落大方、款款而行,端庄,娇艳,郎朗一笑,英姿盎然,也女儿十足,英气与明艳落在一个人身上,却一点都不显惊异,合衬得很。

送她过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只见过一面的玄冥迦冥宫主,一身喜色,笑颜清然,就那么把她送了过来,说着一句让他真正觉得心怀感激的话。

从此今生之后,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