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对”的劲儿越来越浓,终于,赤莲总算看出来了哪儿不对了——这所有的原本都是定力特别好的人,在此时都眼里失神地瞧着那个东瀛人。

不仅是如此,除了人,还有那些死了一半的怪物,灰茫茫地眼瞳子此时也都在看着他,一动不动的,那本是咬着人脖子的怪物,也都渐次抬起了头。那无焦点的眼珠子里头,像是渐渐有了神采一般。

赤莲叹道:奇人,这东瀛子弟当真是个奇人!

她看了看黄皮子,方才还在一脸惊吓未醒中的黄皮子,此时却像是见到了铜板一眼,分外没有掩抑住眼底那欢喜,咧着嘴角咧开了大嘴,丑着老脸就这么在这种鬼地方,笑了。

古怪得很,难不成,是这个乐音有古怪?

赤莲又瞧了瞧雪衣,这个平日里在外头不怎么露出表情的人,怎么也一时间,突然像是见到了什么好东西一样,微微而笑,眼底露的笑意,她是知道的。只有在他真正笑的时候,勾魂双眼里面流露出的,才正是那个模样。

看到了清欢,就更别提慕清欢那小狐狸一样笑得开怀了,眼角弯弯翘着,他有烧鸡吃的时候,就是那个模样,很是心满意足一样。

更让人诧异的是,那些怪物们,居然也笑了。

这到底是怎么了呀!

赤莲摇着头,觉得不对,很是不对!可是在她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一声“小子鸢”,让她霎时之间,就停住了手脚。赤莲怔住,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该不该回头。

这世界上,有人喊她魔头,有人呼她宫主,也有人直言不讳叫她赤莲,还有人温柔地叫她一声“莲”,戏谑的“小宫主”,颇有怜爱之意的长辈老身“丫头”。可是这曾经的天底下,只有一个人会叫她的名字时候,还在前头嵌上一个“小”字。

只有慕清言,他不是死了吗?

这难道,是他的亡魂吗?可是他死在中原,怎么也随着入滇的人,一起来了这个地方?

那个久而有些淡忘的声音说道:“我告诉你一件事情啊,让你开心开心啊。从今日起,我放你走了,好不好啊?”

赤莲再是怔住,这话儿与她如今做的事情完全不在一个头上,放她走,怎么不早说啊!

她这时候也没那个闲心思去管了,往后头一看,急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果真是他!

慕清言此时笑得就像只老狐狸一样,看着别处莫名其妙地一笑,“呐,就是说嘞,你不用管我交给你的事情了,什么我家你家的事情啊,什么清欢那个小东西啊,都别管,别管了,他们一个个的都不要紧了。”

赤练打量了一量,这东西,当真是慕清言的亡魂么?假的吧!

可是如若不是,那他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呢?慕家的,莫家的,还有清欢的身份……

但是这个东西嘴里说的话儿,却又是一个悖论。明明在他临死之前,他才将事事裁断开来就一说,言之凿凿地要让她把慕清欢那个小东西带好。

彼时的慕清欢不过是个十岁上了二三的模样,还是个小东西。慕清言那时候的威胁命令语气,就像是她若是不好好地养着慕清欢,敢瘦了一两,他就要诈尸回来,夜夜站在床头看着她,让人不好过的。

怎么如今,这么突然的,就都变卦了呢?

赤莲抬头问道:“那什么才是要紧的,你说?”

慕清言走了上前来,坐了下来,赤莲这才察觉到,这地,不知在何时,就变成了玄冥“爱莲院”的屋瓦之顶上,一望眼前山河,尽是以前的模样,就连那高阁之上,顺着而下的落阳,也是以前的余晖光华。

一道细光从昏暗的脑子里面闪过——她忽然间,好像是忘了些什么事情,忘了一开始的来由。最开始的来由,是什么来着?

她跟着陪着坐下去,落在慕清言边上,像是许久以前那模样,伸手抓了抓他的衣衫,要求他的那一句话答案。

慕清言撑着回看了她一眼,像是回到了几年前。

他微微斜着脑袋,咧开嘴一笑,她脑袋里头有些许模糊,像……与慕清欢的那个小狐狸笑,果真是像极了。她突然间也是模糊了起来,六七年了,慕清言那留在记忆里头的模样,早已经模模糊糊不见清晰了,眼前的这张脸,到底是慕清言,还是慕清欢?

“要紧的事么?这里是你的执念所在,你觉得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呢?”赤莲蹙眉,慕清言何时说话也是如此讨厌了,一句话也不说明白了去?红玉那个耿直有事说事的人怎么教的这个东西?

回答道:“我的执念,我的什么执念啊?报仇,还是养娃啊?”

“小子鸢,你自己不知道么?蠢啊,我怎么教的你啊!”他摆出的是一副嫌弃的模样,“这是你自己愿意做的事情,还是拿着我的遗命,你非得逼着你自己去做的事情呢?”

几家的仇么,是时局所逼。

慕清欢么,自然就是他的遗命逼得呗。

赤莲看着他,眼里糊涂了起来,都是被逼得么?

“你想做什么,你有没有问过你自己?”慕清言歪歪斜斜地挂在屋瓦之上,临风潇洒意,尽是长安少年郎意气样,他以前便是这么模样,这么多年来,也只能记得他那时候的风流纪事了。

不多时,他回头就是老狐狸般的一笑,“如果我不再用遗命牵制你了呢,你会怎么做?”

她想了想,不知道,她被这个慕清言一提醒,才明白自己有许多事情,都是似是而非的那样,看不明白。

“赤莲,我说,我要是走了你会不会伤心啊?”

一声惊闻,她给震得抬起头来,那张脸渐渐幻作了慕清欢。她又一愣,还是说方才的那个人,其实就是清欢?

她忽地左右望了望,又已经不再是屋顶了,反倒是落在了主屋里头,他穿着冬日里头的衣裳,外头正在下着雪,“这都是什么鬼,你哥呢?”

慕清欢不答,问道:“我要是离了去,你会不会难过啊?”

离去么?

她想起来了,许久许久以前,他就是在大雪纷飞的那一日,那个身形还小的骨架,就跟在天涯的后头,走了很久都不曾回过一次头,就那么离开了玄冥宫。那跟在他身后的一串串的脚印,那是延而出去的路,当日不知道他还能不能随着这脚印回来。

“难过么?”她忽然觉得看不懂自己了,什么才叫难过,内疚算不算?还是非要悲天恸地才算难过?“也许会吧,我这个人感情没那么细腻,我觉得可能要的吧。”

“莲宫主,你为何还是没有学会用心去看,你的心,是被狗吃了么?”哑哑声音从身后传来,那是“尺舒楼”里,往窗外一瞧,浮云蔽日,暗暗沉沉的空室里,一缕暗香沉浮。

她一瞧清舒,声音凌厉,直接说道:“管你屁事!”

“世人畏你少有言语,不过你就是一个看不清自己的人,有什么好怕的。”清舒摇头,看着觉得好笑,说道,“你这就是蠢。”

“他说得对,你从来都在自己所设的迷局里面,把你围拘在里面,从来看不清外面是什么模样的。”温柔低低的声音一出来,她立即便知道是谁了,不明白雪衣为什么也在指责着自己。

“你只是拿着你所谓的责任做借口而已,莲,你看得明白你自己么?”回过头去,已是玄冥主院的老槐树下,雪衣身上的装束,像是她从“尺舒楼”逃过一劫时候的模样。

她回想了下,唔,记得那时唯一一次吵得过火的一次,那一开始谁也不想饶过谁的样子,针锋相对着。

这些以前的场景,都是为何出现的?她觉得这东西有些奇怪,脑子里面有什么东西,一下子什么都想起来。

但是那突然出现的东西,又一下子消失了,她什么没有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