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利比刘正坤大八岁。他们之间是什么状态，我说不清楚。大概王永利也不屑于跟谁说清楚。他们过去什么样，我不知道，现在什么样我也不知道。这一点就跟女人不一样。女人要是有这样一个冤家，早嚷得满世界尽知了。
我是听张圣文我嫂子说的。王永利裁玻璃时割破了手，那血流得邪乎，就像碰到了主动脉一样。张圣文用手绢给他系了个死结，让他赶紧去医疗室处理伤口。王永利骑着摩托车走了，张圣文回屋换了件衣服，也骑车追了出去。医疗室里刘正坤正跟人喝茶聊天，他坐在椅子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着颠哒，很恣意。我嫂子问：“你大哥没来？”正坤身子都没动，平板地问哪个大哥。我嫂子说：“你永利大哥裁玻璃割破了手，流了很多血，没来你这里上药？”正坤说了两个字：“没来。”
喝了口茶，又继续跟人聊天。
我嫂子说，那一刻，气得人真是不知该怎么好。如果手里有刀，都恨不得捅谁一下。怎么那么让人不舒坦哪！表亲，书记，比你大一轮，哪一样都值得你关心一句。可人家不但不关心，还要表现出漠不关心来，那个劲头拿的，真让人牙根都是痒的。“还有比这更奇怪的事吗？”我嫂子问我，“我可是一直拿他当表弟的，你哥也从没招他惹他呀。”
当时我想，这话你们说了不算。正坤哥说了才算。我知道王永利的臭毛病，他是个牛皮哄哄的人，喜欢摆架子。
既然没来这里，那一定是去镇上了。我嫂子就像刚上岸的螃蟹，在大队院子里的杨树底下吐了半天泡。她心脏不好，需要平复情绪。镇上离罕村八里地，王永利一只手扶车把，一只手淌着血，这是好玩的？我嫂子满脑子都是一路滴血的那根手指，到镇上说不定就把血流完了。
好在手绢结的那个扣系得死，王永利来到镇上，那指头肿胀成了水萝卜，但好歹血还是止住了。他疼得直打哆嗦。
回来我嫂子问他：“你跟正坤闹过矛盾？”
王永利说：“没闹过。”
“从啥时开始不说话？”
“从啥时就开始不说话了。”
“到底从啥时候？”
“你说从啥时候？”
我哥一瞪眼，我嫂子就赶紧摆手，说：“我们王家跟刘家，父一辈子一辈的交情。正坤医术好，哪里就用不着人家。你别当了书记就人五人六找不着北，皇上还有三个草鞋亲戚呢。”
我哥冷笑一声，说：“你这话比喻得不恰当，你以为刘正坤穿草鞋？”
我嫂子捶了他一下，说：“领会精神。你别以为天底下就你会说话。
我告诉你，你是当哥的，又是书记，在正坤面前一定要低调。”
我哥说：“在他面前我没调！”
我嫂子说：“你咋这么犟呢！”
我哥说：“我犟了吗？我没犟啊！”
王永利一晃就当三年书记了，还别说，他肯定当得越来越有感觉了，与他在乡政府当办事员不一样，说话的腔调、做事方式，甚至走路的姿势都越来越像个书记。三年他和正坤就在一个院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
可谁也想不到，他们都当彼此是空气，脑袋撞个疙瘩，都不言语一声，似乎从地老天荒时就这样。
我嫂子说：“肯定是你的不是，回头我去给正坤道歉。”
我哥说：“吃饱了撑的。”
我嫂子戳了他一指头：“为什么呀！都多大年纪了，还像小孩子过家家。”
按照我哥的说法，自从他当书记，正坤就从没主动说过一句话，铁秀珍也不例外，似乎是他们夫妻合计好的。有一天，王永利去医疗室拿两片感冒药，正赶上铁秀珍也在，看见我哥进来，她脸冲墙。我哥开玩笑说：“好歹我也是当大伯子的，铁秀珍，我没啥对不起你的吧？”正坤突然咆哮了句：“去死！”吓了我哥一跳。正坤脖子上的青筋扯起来，脸煞白，眉毛突突地跳，两只眼睛通红。他就那么恶狠狠地看着我哥，像是要吃人，手里拿着一把小镊子，一只拇指窝进去，也是要攥碎什么的感觉。我哥赶紧出来了，当时他以为是人家夫妻正在闹矛盾，让他撞着了，事后想想又觉得不像。
“总之你们都不要惹他，他对咱们家有仇恨。”
张圣文说：“他跟我没仇恨。”
我说：“他跟我也没仇恨。跟凤丫就更没有仇恨。”
王永利说：“那就是他跟大队书记有仇恨。”
“那肯定不是因为嫉妒。”我抢着接了一句，转念一想，点了点头。
张圣文困惑地看着我。王永利说：“你说得对。我也怀疑是因为更复杂的原因，比如……伤害。”
张圣文说：“你怎么伤害他了？”
我扯了嫂子一下。我听懂了王永利的话。不是我哥伤害他，而是书记这个位子曾经伤害到了他。所以他的厌恶和仇恨要复杂得多。
张圣文一头雾水，连声问为什么为什么。王永利说：“就你这种猪脑子，想不明白这么深奥的问题，还是闭嘴吧。”
张圣文佯装打了他一下，说：“当年是我们把铁秀珍娶回来的，他是不是从打那儿就恨上我们了？”
我和王永利一起说：“差不多。”
铁秀珍自从挨打以后，就再不到医疗室来了。家里的地都承包出去了，大水小水上学，她闲着没事儿，整天在街上坐着。周围是一群老头儿老太太，大都是东倒西歪、半个身子的人。铁秀珍在这样的人群里也不受欢迎，因为她经常说着三不着两的话。“你不死还等着啥？你儿子不会给你买棺材。”火葬买棺材是奢侈。她在说一个哭诉委屈的老太太，被老太太劈手打了一嘴巴。铁秀珍嗷地发出了一声叫，也听不出是悲伤还是兴奋。她跳起来把老太太扑倒了，骑上去两手抡圆了抽打，别人根本拉不开。正巧老太太的儿子从这里过，手里拿着一截钢丝绳。钢丝绳抽到铁秀珍的背上，碎花小袄都绽开了。
别人呼啦啦都走了。铁秀珍在地上躺着。那人只抽了她一下，她就从老太太身上翻滚了下来，那感觉是皮开肉绽了。那里是一个斜坡道，她半边身子在坡上，半边身子在坡下，脸上全是土。她没有哭，虽然后背火辣辣地疼，她觉得没有哭的必要。哭是给别人看的，眼下没有看她的人。她睁着眼睛看空泛的天。日头白花花的，她都不知道刺眼。耳朵里嘶啦啦的都是蝉的鸣叫声。她不喜欢，可又无可奈何。这里就在大队部的外面，走到门口十米都不到，可却没有人去喊刘正坤。拉架时没人喊，此刻也没人喊。过去她愿意往那里跑，洗净头脸，换上干净的衣服，喊他吃饭就像去相亲一样。那个时候正坤彬彬有礼，对她就像对待别人一样友善。一个偶然的机会正坤变成了凶神恶煞，从此这个形象就定格了。她开始恨婆婆，觉得是婆婆让正坤变成了这个样子，后来她恨自己。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她明明就是嫁错了，嫁了不该嫁的人。他们稀薄的情感不知飘向了何处。他们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是做午饭的时间了，空气里一股子米饭香，烙饼的焦煳味，还有葱花饼的混合气味，特别呛鼻子。铁秀珍也是爱做葱花饼的人，因为正坤爱吃。放五花肉，或者放虾皮，或者什么都不放，面摊开以后刷一层杏核油。这是跟婆婆赵兰香学的。不能卷成筒，要折叠。锅盖敞开着，不能捂，这样葱花是绿的。小火多靠一会儿，靠出里面的油，饼就变得外焦里嫩。铁秀珍喜欢琢磨这些事，喜欢这些事组成的家庭氛围，孩子大人一同吧唧嘴，吃得热火朝天。正坤端着碗，从来不挑眼皮。但偶尔会看小水一眼，嘴角嵌出一抹笑，那是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丫头，打小爷俩儿就会对眼神。铁秀珍只敢偷偷看他，被他发现了，他会闪躲开身子。
无疑，他是好看的。结婚十几年，铁秀珍仍是看不够的感觉。她的肉身像大肉一样让他腻，她从不敢主动挨过去。烦的时候自己也骂，这他妈的也叫夫妻！
大水小水放学找到这里，把她拉了起来。她闷闷地在前头走，迈外八字的两只脚磕磕绊绊，有几次她都要跌倒。小水喊：“大水，扶着妈！”
两个孩子一边一个拽着她的衣袖，走出十几步，被她不耐烦地甩开了。
走到家门口，铁秀珍站下了，对两个孩子说：“今天不做饭，你们去买点心吃吧。”大水嗷的一声叫，撒腿就跑。他的小刀子脸酷似铁秀珍，正坤从不正眼瞧他。小水扬着小小的头颅看妈妈，那张脸清秀而又俊美。
她说：“妈，你吃什么？我光吃点心吃不饱。”她一巴掌打过去，小水的腮帮子立刻出现了几个鲜红的手指印。铁秀珍骂：“找你死爹去！”
在一个有着薄雾和霜雪的清晨，铁秀珍的哭天嚎地惊醒了许多人。
大家都习惯了她的歇斯底里，并不把她的嚎啕当回事。她经常就那样嚎几声，像一只孤独的动物。铁成树在入秋的时候一个跟头跌死了，铁秀珍把他送到了墓地，跳进坟坑里说啥也不上来。大家问正坤怎么办，正坤说：“不上来就不上来呗，我有啥办法。”说完，转身走了。铁秀珍自己爬了上来，身上、脸上蹭的都是新鲜的泥土。那种往死里哭的感觉，任谁都看得出，她哪里是哭爹，分明是在哭自己。
稀薄的太阳升起来，街上有许多肮脏而杂乱的脚印。有个消息终于发散开。铁秀珍为什么嚎啕？因为小水死了。小水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引发了上呼吸道感染，却导致了肾功能衰竭。铁秀珍破口大骂，说刘正坤害死了小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故意不送孩子去医院，你就是希望她死。你这个杀人犯！”铁秀珍顺着嘴角淌白沫，瞳孔张大了，头发披散着，像炸开的一只刺猬。大家都说，这个女人恐怕是真疯了，过去她总说出格的话，多一半是装的。
正坤铁青着脸，指挥木匠打棺材。家里有上好的松木板材，但正坤不让用，而是把一对金丝楠木的箱子拆开来，重新进行了组装。大家这才知道，正坤家还有这么好的老物件，不知传了几辈人。表面光可鉴人，寸把厚，折页都是包银的，两人搬动一只箱子甚至都很吃力。正坤去城里的绸缎行买来了织锦被褥和衣服，小丫头睡进去，越发花团锦簇。正坤从额上剪了自己的一撮头发放到了小水的枕头旁，合上棺材时，正坤一下瘫软了，哭着说：“丫头，等着我。我过些日子就去陪你。”
那一瞬间，很多人都被感动得稀里哗啦。他们觉得，正坤才是真正舍不得小水的人。
正坤很快离了婚。据铁秀珍说，离婚进行得普通又平常，就像平时过家家一样。因为她已经无所谓了，过够了。“你们知道吗？自打生了孩子，他都没跟我睡过觉，我连个寡妇都不如。”所以正坤提出离婚，她二话都没说，跟正坤办了手续。正坤除了几件衣物，什么也没要。大家都称赞铁秀珍这婚离得值，正坤千不好万不好，离婚这事对得起她。
看得出，铁秀珍也很满意。她在街上坐着时，跷着二郎腿，脸上经常有得意之色。那种迷幻的样子，既是胸有成竹，又似有雄兵百万。只是几天以后正坤又结婚，让铁秀珍发了回疯，堵着人家门口骂了半天。骂够了，仍回到原来的地方坐着。脸上得意的神色没有了，面孔冷峻起来，越发像个刀子。
正坤娶的女人叫惠玲，其实应该说是嫁，正坤“嫁”给了惠玲。惠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半年前丈夫得肺癌死了。惠玲总闹憋得慌，经常抚着胸口说，得找大夫瞧瞧。不知什么时候两人到了一起。惠玲比正坤小九岁，那年正坤四十三岁，惠玲三十四岁。有刻薄人说，惠玲家来了个扛活的，因为惠玲最小的孩子才八岁。
惠玲经常到医疗室来，问正坤吃啥饭。正坤说，你等着，我回去做。
忙完了手里的活计，两人一起往家里走。惠玲个子不高，有点罗圈腿。
若不是小上几岁，真是很难说配得上正坤。大家都说正坤是第一美男子，配村里任何一个女人都有富余。当然，村里人也会算一笔账，铁秀珍比正坤大三岁，惠玲比正坤小九岁，这一里一外是十二岁的梗，这可是有分别了。差十二岁的女人，那头人老珠黄，这一头还能称得上青春年少。
也就难怪两人总是肩并肩地走，正坤偶尔搂一下她的腰，或揽一下她的肩膀，或把手放到她额上，替她拢一把头发。两人都是油里调蜜的感觉。
生活的味道从他们身上漫溢开去，这一条街都是温馨的。
两个月，正好两个月，正坤走完了他四十三岁的生命旅程。惠玲吓傻了，不知怎样解释她和正坤才好，甚至忘了什么样的话是丢人。“大早晨他就要吃白菜馅饺子，我给他包了一碗。吃完他往炕上一躺，说你摸摸我屁股，凉不凉？我说废话。屁股哪有不凉的。他说，那你就往前摸，再往前摸……烫不烫？我才发现他真是烫，像在蹿火苗子。他说，男人病先从根上病，要过年了，我不能病倒，我得给自己输点液。他把药调好，把针扎上，说你出去吧，我眯会儿。我就去扫当院了。扫半截不放心，进来看他，发现那液比自来水走得还快。他脸上起了一层红豆，憋得就像个葫芦头。”
“他没跟你说点啥？”
“他就跟我说再往前摸，再往前摸……”
“你应该打120。”
“正要打，他就嗝喽一声咽气了。”
事后惠玲说，正坤留下了二十五万块钱，发送他只花了一万多。正坤还是挺疼人的，这是可怜他们孤儿寡母。结婚时间虽短，但能看出真心来。“平时他说过，死了由我来发送，埋得离小水近些就好，没别的要求。我只当他说着玩，谁想到就应验了呢。”
惠玲还把私密话说了出来：“正坤说，将来铁秀珍死了，哪儿远埋哪儿去，不准与他并骨。”
有人说：“谁管得了那么久远的事。你又不是刘家人，你管不了。”
惠玲说：“我管不了还有我儿子。我儿子管不了还有法律。正坤有遗嘱。”
有人想看看遗嘱什么样，到底没能如愿。
赵兰香曾找惠玲要钱。惠玲说：“你来不行，得你儿子来。他没让我把钱给别人。”
也有人好奇地问赵兰香：“正坤没给你钱？”
赵兰香气咻咻地说：“给，一个月给一百！”
历史就是一本书，既看不到第一页，也翻不到最后一页。所以，很多事情容不得看清前因后果。
就随风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