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要说有其父必有其子，王永利第一个反对。他可不想成为我爸王大方那样的人，他不想有我爸那样失败的人生。年轻的时候当兵受挫，我爸想入党，想当书记，是想掌握主动权，晚年甚至想出了毛病。没人知道王永利是咋想的，他有想法不轻易告诉人。我爸杀羊的时候他拽羊腿险些休克的事，王凤丫当笑话说过一次，就不敢再说了。王永利真生气，两眼鼓出来，两腮像气蛤蟆一样炸起来，仿佛下一刻他就要爆炸了。
似乎那是个天大的短处。“至于嘛。”王凤丫只能自己跟自己嘟囔。
但我们私下也说，王永利真不像我爸的儿子。我爸是个大炮筒子，一放一个响。王永利则是九曲十八弯，就像浏阳河一样。
要过十几年，我才隐隐看出他的成长路径。他跟我爸的目标其实是一致的，只不过方式方法不同，他更隐晦或更隐蔽，有点像曲线救国。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认识了乡教委的主任，他给主任送了三百块钱的礼，便去教委做了临时工。这个主任跟我姥姥是一个村，只不过八竿子打不着，但这也能成为一个关系。姥家村上的人都是舅，王永利叫了人家好几年。
临时工跟正式工其实没区别。只要不看工资，负的责任一点儿都不少。王永利也是个能干的人，管农校和成人夜校。那时的农校管农业技术推广，经常去田间地头调研。王永利在岗位上入了党，这要是在村里，根本不可能。只要有一个人卡住你，你永世都翻不了身。一晃他就干了十多年，就是一直没转正。主任跟他关系好，总说让他等机会，说有一个转正指标也给他。
他如意地找到了我嫂子张圣文，这是他在教委的一大收获，是下乡调研时认识的。第一次来家里，我们都没看上她。个子不高，走路一蹿一蹿的，没个稳当。可王永利笑得很殷实，眼里都是水气，我们就没有话讲了。王凤丫悄悄对我妈说：“这样的媳妇要是遇到我表大妈，保准一百个通不过。”我妈说：“是王永利跟她过日子，又不是我们跟她过日子，管她干啥。”
后来，王凤丫找婆家，我妈也是这态度。只要以后不回娘家哭委屈，就是好姻缘。
王凤丫对我说：“我们家的人咋都显得缺心眼，闺女嫁出去，连个条件都没有。”
想了想，我说：“妈说的其实是最大的条件。”
王永利从乡教委辞工回村里，我们谁都不知道。开始还以为像正清一样被公家开除了，后来才搞明白，他是请缨来做书记，是戴帽下来的。
铁成树下台后，曾有过一个书记，但没干几年，就被人告了下来。罕村人爱告状也是有传统的，三五成群，想告就告。因为离乡政府近，放个屁的工夫就到了。我爸简直气糊涂了。这若是过去，能戴帽下来当书记，还不得把人高兴死？但现在不同了，都要跨世纪了，眼界和期许与日俱增，与大队书记相比，他更愿意王永利做个公家人，公家人世面广，村书记说到底是个井底蛙。可这是王永利自己的事，人家在前街盖了房子，辞工都没跟老爹说一声，你着急有啥用？
“当书记也好。”我妈开导他，“当年你不是一直想当书记吗？”
“可那时候是啥年月？买肉凭票，当兵都要走后门。现在走前门，年轻人都不愿意去，怕吃苦。”我爸摇了摇头，他尤其接受不了世风日下。其实，还有一个最大的理由他不说出来，那时当书记，有集体经济，个人能捞好处。铁秀珍不识字都能当售货员。凭什么？不就凭她爸是书记？她当售货员，旁边专门给她配个会计管算账。反正生产队管记工分，搁谁谁乐意去。
我则想起了深夜贴的那张画。铁成树趴在桌子上打算盘，表大妈赵兰香在一旁趿拉着鞋子给他扇扇子。这幅画肯定有许多种解读，说不定会有出处有典故。最权威的解释当然在我爸这里，但这个事不能问，问了估计他也不会承认。那是个一箭双雕的伎俩，只是一只雕也没射下来。
甭看他是大炮脾气，那得看分啥事儿。否则，凭啥黑更半夜让我去张贴那幅画？现在想来我爸够不负责任的。但那时村里治安状况好，一个小女孩不会走着走着就走丢。可见判断问题不能忽略背景，否则肯定会有出入。
叨咕了一晚上，都是在王永利不在的情况下。屋里烟熏火燎，我爸卷了不知多少支烟。他到老也抽不惯过滤嘴，嫌没劲儿。就像好好的猪肉不吃，非要吃上下水、猪大肠一样，大肠还要用碱水亲自打理，否则吃不出那个味。我以为他气愤满腔，不由为他担心。他的炮筒子脾气发起来，能把房盖顶了去。可转天王永利上门，我爸的思想转变了，看上去他特别支持王永利。出谋划策了半天，说宅基地不能乱批，村里要有规划。堤上的树不能乱伐，不能坏了风水。欺街占道的违章建筑要拆，罕村就一条主街，都让他们欺负成鸡肠子了！我妈偷偷抿嘴笑，说他这也是间接过当书记的瘾。我素来对这些事情不上心，家中无战事，我收拾收拾上班去了。
我在一家小报当记者，是自己考进来的。这么大的埙城，只有这一家小报，让我一考就考上了。王永利有事情爱跟我说，适当的时候，我也帮忙宣传做个报道，当然，是在不影响版面的情况下。正合大哥死的时候，我正好在家里休假，还特意看了眼正合大哥捡回来的那块车瓦，给他们放到了外窗台上。按照正合嫂子的说法，正合大哥的车祸没有目击者。但如果选择报警，这块车瓦也可以做证据。我把这层意思说给了正合嫂子听，她却不以为意。说凭这么块东西就能找到人，人家不承认咋办？
王永利这次让我回家，说有更重要的事。我下班直接去了他家，嫂子包的饺子正好出锅。我还端着碗，王永利就把我拉到了西屋，告诉我正清死了。“你知道正清死了吗？”饺子是一疙瘩羊肉丸，咬开香气扑鼻。我被烫了一下，笑着说：“大概都过三七了吧？”王永利撅了根笤帚苗剔牙，这一点特别像我爸。他说：“今天碰见了正清媳妇，黄脸打卦，说人死得蹊跷。”我赶忙问咋回事。王永利说：“正清在医院手术做得好好的，身体其他指标也正常，回家输个液就死人，正清媳妇觉得液有问题。”我松了一口气，说：“正坤哥也是老大夫了，行医二十多年，治不好人是可能的，但总不至于把人治坏。”王永利嘬了一阵子牙花子，我就知道他有话没都说出来。
“难道药过期了？”我先想到了这个。
王永利摇了摇头，说：“我不怀疑这个，正坤是个严谨的人。”
“当初给你打青霉素，你记得他做过皮试吗？”王永利说出这话，自己都显得不自信，自嘲地笑了下。
“那么久的事咋会记得，况且我那时多小，还不到八岁吧……哎呀，你怀疑他不做皮试？青霉素做皮试是常识啊！”
说是常识，过去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们都是缺乏常识的人，因为在家里和社会都没人教你这个。最近有个稿件涉及这类问题，我才有些印象。
我又说：“即便正坤哥不知道，药物外包装上都有说明的，正坤哥那么仔细的人，不会注意不到。哥，你太杞人忧天了，事情不会这样的。”
他就坐在我的身边，我拍了下他的肩膀。
王永利想了想，认同了我的话。“正清那就是又添病了，医院也不是多靠谱，许是没查出来，许是查出来了没说。”哥把笤帚苗撅得一段一段的，在手里捻，“也许是我想多了。”
“你都想啥了？”我感兴趣。
王永利坦率地说：“想啥我也不能告诉你。”
我噘嘴说：“不告诉我，你大老远把我喊回来，你以为我的时间可以随便浪费啊！”
王永利说：“要不你也应该回来了。”
“回来干啥？听你卖关子？”我白了他一眼。
王永利嘿嘿一笑，从口袋里摸烟。那烟盒是软包装，已经压扁了。
可奇怪的是，王永利抽的是大中华。他挣几个钱，怎么会有那么好的烟。
看我疑惑，王永利解释说，烟是别人给的，他借盒子用用。“医院想给正清带液，正清媳妇嫌贵，说这些药自己家里也有。如果从医院带了药，说不定会是别的结果。”王永利继续唠叨。
“你还是怀疑药？”
“我没有怀疑呀。”王永利把烟叼到嘴上，打着了火，“大队部还有事，你快去看妈吧。”他往外轰我。
我还是去了正清哥的家。没别的，就是有点好奇。正清哥的房子在西街，从王永利家出来，我要走一个刀柄和刀锋。不知为什么，我有点战战兢兢，心悬悬意悬悬，头重脚轻，走刀柄和刀锋的感觉，就是我心里生出来的。我从小就是个好奇心强的孩子，什么事都想知道个子午卯酉。王永利欲说还休的样子刺激了我，我想亲耳听听正清嫂子怎么说。
我们两家的关系有些特殊，是亲戚，这不消说。大事小情都要走动，称呼带个“表”字，就与街坊邻居显出不同来，但谁跟谁也不紧密。我爸和四老歪，我妈和赵兰香，都是一种水和油的状态，浮在上面，却不交融。
见面需要寒暄和客套，脸是热的，心却是冷的。这一点，我打小就知道。
比如，有一次吃喜宴，我和表大妈坐一桌。炖公鸡上来，她给这个那个夹好地方的肉，我就坐她旁边，她看了我一眼，把个鸡脑袋扔到了我碗里，还说，你吃凤头。我对着鸡冠子吭哧就咬了一口。心说怕啥？哪都是肉。
大人可能看得更清楚些，表大妈的分别心太明显。就像铁秀珍的小刀子脸，一般人家都不会找她做媳妇，她却肯给长相那么好的正坤哥。我们还跟王永利开过玩笑：“如果给你，你要吗？”王永利说：“慢说她是大队书记的女儿，就是公社书记的女儿也不行。你以为大队书记就像狗皮膏药，想贴就能贴一辈子？”
我和凤丫都对他竖大拇指，觉得王永利比刘正坤强。
刘家兄弟几个都是大个子，只有二哥正清又瘦又小，一副小骨架，像没发育成熟。脸是倒三角形状，有几分猴相。刚过四十岁，背就有些驼。
正清和媳妇在大家庭里不受待见那是一定的。比如饭出锅了，他们如果先盛，赵兰香就会夹枪带棒，没完没了。他们的孩子也不受待见，小时候都一副受饥挨饿的样。所以当初铁秀珍把这个大家庭扯开，内心最欢喜的应该是他们。他们在西街盖了房，十多年过去，小黑瓦的房脊有些下沉，所以他们请了工匠，要修补房子。他家还没从哀伤中解脱出来，院子里堆放着砖瓦石料，泥水遍地，虽已干涸，汇成的杂七杂八的图案还在。如果正清二哥不出意外，这些建筑材料应该已经上房了，待在自己应该待的位置上。院子里早就干净利落了，他们夫妻都是勤快人。
二嫂子攥着我的手只是哭，一个劲地说后悔后悔后悔。是后悔修房，还是后悔出院，我没问。坐在她的面前，就发现把问题问出口不容易。
正清二哥无疑是她的天，天塌了她就六神无主了。她哭得我心里也好难受，我安慰了几句，起身告辞。我在院门外站了会儿，两扇铁门是新装的，鸡血红。我还真没见过那么血红的门，在青灰色的天光中一汪一汪的，像是能够流动。墙根下的石头缝里还有纸灰曲蜷着，我回头想了想，这些天一直都没下雨。一条鲜活的生命就是被这些纸灰送走的。好凉薄啊！
只是……正坤就没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