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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东西摆在了我和王永利面前的桌子上，那是一个黄丝绒面的本子，乌涂得已不可救药。这是惠玲在正坤的葬礼上转给正杰的，说藏在箱子的一个隐秘角落。“正坤的东西我都好好收拾着，我字眼浅，这个就不留着了。”惠玲说。

“惠玲根本没看，若是看了，罕村早翻天了。”

那天坐在必胜客，正杰把本子给了我。看得出他有些犹豫，直到最后一刻，他强调说：“别让村里人知道，不好……”

说日记其实并不准确，里面没有多少内容。从字迹的颜色却能看出时间的跨度来。从一页到另一页，跨度有三年。“我忘记做皮试了。”

第一页看得人手心出汗，是一九七四年十月十三日。“第一次打针啊！”“幸好没事，高烧退了。”每天都有清晰的记录。“今天39 度3，不出虚汗了。”“每次都担心针拔不出来，那地方太硬了，真担心那块肉死了。”有些字迹都模糊了，但正杰说，十年前的字迹比这清楚。哦，一晃正坤哥就去世十年了。

那些模糊的字迹居然是关于我的。在后面写有我的名字。我一下就想起了当年正坤哥第一次打针时的惊慌。针扎在我的身上，我当然记得牢固，原来他是忘了做皮试。

好在我抗过敏。

正杰问我：“你猜正坤是怎么死的？”

我犹疑一下，说：“心脏病？村里人都这么说……他新婚燕尔。”

正杰微微皱了下眉头，证明我猜得不对。若有若无的音乐在空中飘，顶上有许多葡萄藤，假的。

“他是自杀。”正杰落寞地看着窗外，马路上人车流动，都急惶惶的，“人死了这么久，也没啥可忌讳的了。我就是想告诉你，他是自杀，他心里很苦。他一直处心积虑……”

“处心积虑……自杀？”

我问里面都写了些什么。他说你一看就明白了。

“一九八三年四月十二日。没想到那么快她就走了。三支青霉素果然有威力。四支呢？”我多少有些懂了，顿时冷汗淋漓。

“我们家族都是过敏体质，正坤他比谁都清楚。我爸，正清，小水，他自己。”

我喝了口玉米汁，甜得有些过分。

“他是故意的。”

我寒噤了一下：“证据呢？”

“有时候，他假装给人家做皮试，其实根本没做。他乐于看见过敏的人，那样他就像猎手遇见了猎物。他的药箱里其实一直储存着肾上腺素，可他一次也没给人用过，难怪正清媳妇怀疑他。”

我越发吃惊，迅速百度了一下，肾上腺素果然专门对付青霉素过敏。

“谁知道呢。”正杰喝了口玉米汁，没喝利落，顺嘴角淌下了些。

我看出了他有些激动，手隐隐在抖，“也许就是变态吧，你能解释这种行为吗？”

我解释不了。

如今，这个本子就摆在我和王永利的面前，王永利现在仍是罕村的支部书记，已经是老书记了。他这些年坐得稳这把椅子有赖于他的兢兢业业。王永利说，他当年对正坤曾有过怀疑，就是正清死的时候。“记得我喊你回来吗？只是这件事情没法说。怎么说？”我说：“人命关天啊！”王永利说：“就因为人命关天，就更没法说。”他摇了摇头。“就像现在这样。”他翻动一下那本子，一些纸屑飘了起来，是一股呛鼻子的陈旧味。正说着话，我嫂子进来了，王永利顺手拎起一张报纸，把本子盖上了。我嫂子偏头看了一眼，说：“埙城日报……有什么新闻吗？”

王永利说：“乔书记下乡调研了。”我嫂子说：“这算什么新闻。”

我嫂子出去了。我翻到了日记中的某页，指给王永利看。那里面写着表大妈往四老歪嘴里塞满了茶叶，而另只手捏着四老歪的鼻子，久久都没有撒手。

正坤蹲在外面的台阶上吸烟，他从来不吸烟。我至今都能想起他粉色的指甲盖，摁到皮肤上会充血。

“严格地说，他只是帮凶，但他算在了自己的头上……都有编号的。

他自己，正好是第十五个。”我告诉王永利，“他给自己用了八支青霉素。

这么多年，罕村就没人察觉？”

“都跟我们一样吧。”王永利说，“有一种无力感，让你说不得，做不得。”

“为什么呢！”我真想他还活着。

电话响了。我拿给王永利看，是正杰打来的。“你在哪儿？那个本子赶紧还给我。”他有些焦急。

“他反悔了。”我对王永利说，“给我的时候他说供我研究用，没说要收回。”

王永利用报纸把本子包了起来：“还给他吧。”

我应了一声：“正杰对我说，他的人他都带走了。”

王永利说：“指的是小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