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追问药方来源,荣嫔内心一阵挣扎,竟比认下药方出自她处还难了许多。

要是交代了出处,自己日后在宫中必然少了极大的助力,可若是眼下自己想从这谋害皇嗣的大罪里全身而退,这再舍不得的棋子该弃也就必须得弃了。

权衡利弊后,她不再犹豫,张口说出了一个名字。

“太医院左院判,高铭之。”

要是刘胜芳还在西暖阁内,此刻只怕得惊掉下巴。

高铭之,乃出自山西大同府先帝御赐“药王”之称的高家,其二十岁时就以绝世医术闻名天下,康熙七年入太医院为太医,在众多医界圣手中仍难掩其锋芒,短短三年时间,就被提拔为左院判,现如今也不过三十七岁,正是被众人看好堪当下任医正的青年才俊。

玄烨对他也颇有印象,不只医术高超,更是太医中少有的敢于尝试、敢于突破的一类人,胆大心细,同为青年人的玄烨对他一直颇有好感。

怎么会是他?

玄烨双眸微微一沉,似乎在判断荣嫔话里的真假。

荣嫔见玄烨不说话,知道他又信了三分,连忙乘胜追击道:“皇上若不信,可传高大人来与臣妾对峙,这药方就是他给臣妾配来调理身体之用,他必然认得。”

玄烨抬眼看了一眼李德全,李德全会意,忙退出去传唤高铭之。

片刻之后,一名青年御医随着李德全进了西暖阁,来人正是太医院左院判高铭之。

一进门见西暖阁中已有数人,高铭之也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只有在看到荣嫔时,眼底极快速地闪过一抹异色。

荣嫔却不知为何,垂头避开他的目光,紧盯着地面。

他跨步向前,朝玄烨行礼道:“微臣高铭之,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

玄烨若有所思地端详了他一番,才指着那张药方问道:“高院判,你可认得这张药方?”

高铭之略一扫过就认了出来,心顿时沉了下去,片刻后抬头应道:“回皇上,臣认得。”

也许是没想到他会轻易承认,玄烨脸上浮现一丝诧异,接着说道:“荣嫔说这药方是你给她的,可有此事?”

高铭之闻言浑身猛地一震,抬头朝荣嫔那儿看过去,正碰上荣嫔也抬头看他,眼里波光盈盈,目光中满是恳切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可只这一眼,他便明白了她的所求。

他没有犹豫,朗声答道:“回皇上,这药方正是臣开给荣嫔娘娘的。”

“你糊涂啊!”

已熬完解药回到西暖阁的刘胜芳听他应下,忍不住抢先出声,“那药方你再看看,其中毒性可是人能吃的?你怎么能犯这种错误?你可知道你这药方害了多少皇嗣?”

刘胜芳质问得痛心疾首,太医院谁不知道他一向看重高铭之,一身医术倾囊相授,不出意外等他致仕告老还乡,定会举荐高铭之出任下任医正,那到时候他就是大清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医正!

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师父,是徒儿辜负了您的信任。”高铭之自知此事败落的下场,感激地朝刘胜芳作了一揖,转而端正身子,对玄烨正色道:“是微臣学艺不精,贪功冒进,急着证明自己的医术,才如此大胆地将这上古残方稍加改进就献给荣嫔娘娘,娘娘并不知情,微臣辜负了皇上的信任和托付,自知罪孽深重,愿以死偿罪,但求皇上开恩,或不罪及家人。”

他没有一句多的辩解,说完径直双膝跪下,以头叩地,没人能看见他此刻的表情。

荣嫔垂眸,看不清脸上的神色,只听他一字一句,说得斩钉截铁,仿佛一下一下凿在自己心上。

她此刻的心上,才开始生出一丝异样,就如同那年进宫前,那个姓高的少年死死拉住自己马车的窗沿不放手,自己硬生生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时,心里生出的那样厉害得生疼。

可此时此刻她不仅一丝一毫都不能表现出来,还要装出一副吃惊的模样,才能如愿置身事外。

玄烨冷笑:“你倒是认得痛快,只是你凭什么觉得残害了朕诸多皇子,还能开口向朕请求豁免你的家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个道理,高院判不懂,那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高院判该懂了吧。”

高铭之伏地的手指这才有些微微颤抖,他仍旧没有抬起头来,闷声答道:“臣自知罪孽深重,但求皇上看在高氏一族行医一方,也算济世为民,放臣的家人一条生路,请求皇上开恩。”

荣嫔握紧了颤抖的拳头,忍不住想开口替他求情:“皇上……”

谁料话还没说出口,原本趴在地上的高铭之猛地直起身来,大声喝断道:“荣嫔娘娘,臣知道您被臣蒙骗,此刻必然恨透了臣,但高氏一族没有害过您,还请您此刻不要干涉皇上的决定!”

一双深邃狭长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荣嫔,仿佛用力地想把她的样子刻进心里,高铭之心里突然升起一丝愉悦,自己已经记不清有多长时间没有这么光明正大地看着她了。

她就站在那儿,穿的衣裳很衬她的肤色,金灿灿的蝴蝶在她头上振翅欲飞,鼻尖嗅到的香味也是她喜欢的牡丹花香,她还是那么美,像一个从百花丛中走出来的仙子,和十五年前那个在草场花海中转圈的少女,一模一样。

他记得她在宫里见到他时惊喜的表情,她是那么开心,眼睛都亮晶晶的,他就知道他进宫的决定是对的;

他记得她第一次有孕时,向他哭诉担心自己会因为怀孕变胖、变丑,从而失去皇上的宠爱,无论他怎么安慰都无济于事;

他记得自己答应给她配制上古残方回春的时候,她高兴极了,冲过来一下抱住自己,和在草场时一样,虽然这次几乎下一秒就立刻放开了,可他已经十分满足;

他知道她不喜欢孩子,每次怀孕都矛盾又焦虑,不停地怀孕自然昭示了皇上对她的盛宠,但她私底下又万分担心自己会因为怀孕人老珠黄;

她知道回春的功效,也知道对子嗣的损害,但她太怕失去皇上的宠爱了,和皇上相比,肚子里素未谋面的孩子不算什么;

而对他来说,那些被牺牲的孩子,那些她和别人的孩子,本就不该活下来……